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响。
“你看,我算给你听。”他把记账本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爬行的蚂蚁。
每周一次,他说这是维持感情的必要频率。每月八千,他说这是高标准生活的合理开销。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还飘着晚上那锅鸡汤的余味。一个月前搬进来时,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现在他把账本摊在桌上,像在建材店给客户报价。
“一分都不能少。”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五一斤那样平常。
我看着他额角那道疤——上周他说是搬货时磕的——忽然想起老张那天在菜市场的话。
“卫东这人,实在。”老张当时叼着烟笑,“就是太会算账。”
抽屉最底层那张纸,我只瞥到一角。银行的红色印章,像一道渗血的伤口。
程卫东还在等我回答。他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
明天我要去他店里看看。那个他说“忙得脚不沾地”的建材店。
01
媒人把程卫东的照片递过来时,我正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黄了,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五十六,开建材店的,有房有车。”媒人李阿姨的嘴皮子薄,说话快,“人实在,就想找个伴儿踏实过日子。”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polo衫,站在店门口笑。额角有道浅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女儿雯雯在电话里说:“妈,见见吧。一个人住我总不放心。”
她远在深圳,去年刚生了孩子。视频里总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最里面。退休三年了,每天早上醒来对着空荡荡的两居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见面约在茶餐厅。
程卫东比照片上显老些,鬓角白得多。但他进门时先替我拉开椅子,手掌在椅背上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贾会计。”他这么叫我,“听李姐说您是国企退休的,有文化。”
我纠正他:“喊我冬花就行。”
点菜时他问了我的忌口,要了清蒸鲈鱼和蒜蓉青菜。自己添了盘红烧肉,说:“我干体力活,得吃点扎实的。”
吃饭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我有一套三居室,在城西。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不来两趟。”他筷子停在半空,“您要是愿意搭伙,就搬过来住。房子宽敞,两个人不挤。”
我慢慢挑着鱼刺。
“生活开销……”他顿了顿,“我出大头。您退休金自己留着,买点衣服什么的。”
这话听着舒服。至少没把我当成要占便宜的人。
“我五十二了。”我放下筷子,“一年前停的经。”
说完有点后悔。太直白了。
程卫东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点点头:“我知道。李姐说过。”
他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匀了吃一大口。
“咱们这个年纪,就是想有个伴儿。晚上回家有人说话,生病了有人递杯水。”他抹抹嘴,“别的,顺其自然。”
窗外有辆货车驶过,震得玻璃嗡嗡响。
程卫东掏出一盒烟,又塞回去。“忘了,您不抽烟。”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是那种最普通的红双喜。
“您考虑考虑。”他叫服务员来结账,“我电话李姐那儿有。决定了告诉我一声。”
账单一百六十四。他从钱包里数出两张一百,服务员找零时他说不用了。
走出餐厅时天色已暗。程卫东说要送我,我推说想走走路。
他站在路边看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花。”他第一次喊我名字,“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您给句痛快话。”
风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
“三天后答复你。”我说。
02
搬家的过程简单得有些潦草。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装被褥的编织袋,还有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高压锅。
程卫东来接我时,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卫东建材”四个褪色的蓝字。
“店里的车。”他解释,“拉货方便。”
他把行李箱搬上车厢,动作很稳。我注意到他左手腕有道旧伤疤,像被什么割过。
三居室在六楼,没有电梯。
程卫东提着行李箱一口气上去,我在后面跟得有些喘。他在门口等我,掏钥匙时串钥匙的环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这房子买了十几年了。”他推开门,“装修老了点,但住着舒服。”
客厅很大,铺着米色地砖。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合影,是程卫东和一个年轻人的。
“我儿子。”他走过去,把相框扣在柜面上,“在杭州,搞IT的。”
他领我看房间。主卧朝南,一张双人床,衣柜是推拉门的,镜子有些斑驳。
“你住这间。”他说,“我睡隔壁。卫生间那个热水器有点旧,要多放会儿水才热。”
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外卖单。我拉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几罐啤酒和半包火腿肠。
“平时一个人,懒得做饭。”程卫东站在厨房门口,“以后你掌勺,我负责采买。菜钱我出。”
这话说得自然,像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程卫东吃了三碗米饭。他吃饭很响,扒拉得碗底干干净净。
“好吃。”他说,“比外卖强。”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拿了块抹布擦灶台,擦到油烟机后面时,手指摸到一层厚厚的油垢。
晚上九点,程卫东说要去店里盘账。
“你先睡。”他换鞋,“我可能回来晚。”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电视柜上那个扣着的相框,我把它立了起来。照片里的程卫东年轻很多,搂着儿子的肩膀笑。儿子眉眼像他,特别是那道浓眉。
茶几下层放着几本杂志,最上面一本是《建材市场周刊》,封面日期是半年前的。
我翻开第一页,内页有人用红笔圈了几处价格。字迹潦草,力道很大,把纸都划破了。
卫生间热水器果然如他所说,要放很久才出热水。我站在花洒下,水柱打在背上时,忽然想起自己家的那个旧房子。
上个月已经租出去了。租客是一对新婚小夫妻,交押金时很爽快。
“阿姨,这房子维护得真好。”女孩说。
现在我在别人的浴室里,用着忽冷忽热的水。
洗完澡出来,程卫东还没回来。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主卧的床垫很硬,翻个身能听见弹簧响。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有狗叫。
03
日子像温吞水一样淌过去。
程卫东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去店里开门。我六点起床,熬粥或者煮面条。他会吃一碗,然后拎着保温杯下楼——杯子里是我泡的绿茶。
中午我一个人吃饭。下午打扫卫生,把那些积年的角落都清理一遍。油烟机后面的油垢我用了半瓶威猛先生才擦干净。
傍晚去买菜。程卫东给过我一千块钱,说先用着。我没要。
“我有退休金。”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钱收回去。“那行,不够再说。”
菜市场里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认得我了。“新搬来的?”她问。
我点点头。
“老程家的?”她切豆腐的手停了一下,“他老婆走了好几年了。”
豆腐装进塑料袋,冒着热气。
“他人不坏。”老太太找零钱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天晚饭时,程卫东带回一条鲈鱼。
“客户送的。”他说,“活的,赶紧做了。”
清蒸的时候,鱼在盘子里尾巴还在动。我撒上葱姜丝,淋了蒸鱼豉油。
饭桌上,程卫东开了罐啤酒。
“今天店里生意不错。”他喝了一口,“签了个小单子。”
我没问具体多少。他也没说。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冬花,你跟邻居怎么介绍我?”
筷子在碗边顿了顿。“就说,老程。”
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也对,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那罐啤酒他喝得很慢,泡沫都消了还在小口抿。
“我前妻是病走的。”他忽然说,“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
我放下筷子。
“治病花了不少钱。”他盯着啤酒罐上的商标,“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了五年才还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喜欢算清楚。”他抬起眼看我,“亲兄弟明算账,不伤感情。”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咱们这样挺好。”他又说,“你做饭,我吃现成的。我出房子,你有地方住。公平。”
他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重。
吃完饭,他没像往常一样马上离桌。坐在那儿,手指摩挲着啤酒罐的拉环。
“冬花。”他又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
“咱们……”他顿了顿,“对外就说夫妻吧。搭伙这个词,听着生分。”
我没立刻答应。碗里的米饭还剩几粒,我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
“再说吧。”我说。
程卫东脸上的表情淡下去。他站起来,啤酒罐被捏得咔一声响。
“你收拾吧。”他说,“我抽根烟。”
他去了阳台。打火机响了三次才点着。
那晚他洗了澡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轻,但我听见了锁舌扣上的声音。
04
周六早晨下雨了。
程卫东说店里没事,要在家休息。他穿着睡衣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得飞快。
我提着菜篮子下楼时,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气。
菜市场人比平时多。我挑了一把茼蒿,摊主说三块五。正准备掏钱,身后有人喊:“老程家的?”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灰色夹克,手里也提着菜。
“我是老张,卫东的牌友。”他笑的时候露出颗金牙,“在他店里常碰见。”
我点点头。老张凑近了些,身上有烟味。
“搬过来住了?”他问。
“住一阵了。”
“挺好。”老张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卫东这人实在,就是脾气倔。以前打牌,输赢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摊主找零,我接过来塞进钱包。
“你们搭伙……”老张压低了声音,“他跟你提钱的事没?”
雨又开始下,打在塑料棚顶上啪啪响。
“什么钱?”
“哦,没什么。”老张摆摆手,“我就随口一问。卫东最近手头紧,店里生意不太好。我以为……”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接起来嗓门很大:“催什么催!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挂电话后他冲我笑笑:“建材这行,净是债。我走了啊,改天去家里坐。”
他钻进雨里,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茼蒿叶子滴着水。摊主催我:“大姐,别挡着后面人。”
回家路上,雨把裤脚打湿了。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回响着老张的话。
程卫东没说店里生意不好。他每次提起,都说“还行”、“过得去”。
楼梯爬到四楼时,我听见楼上有关门声。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
推开门,程卫东在讲电话。声音从阳台传来,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再宽限两天……我知道……下周一一定……”
他看见我,立刻压低了声音,转身背对着客厅。
我拎着菜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洗菜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动静。
程卫东打完电话进来,脸上堆着笑。
“老张给我打电话了,说在菜市场碰见你。”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这老小子,话多。”
我把茼蒿掰成段,梗和叶分开。
“他说你店里生意不太好。”
程卫东的笑僵了一下。“听他瞎说。他那张嘴,十句有八句不靠谱。”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就是最近货款回收慢点,正常。”他说,“做生意的,哪个月不碰上几笔呆账。”
锅里的水开了,我下面条。蒸汽扑上来,镜片蒙了层雾。
“对了。”程卫东说,“明天晚上我几个朋友吃饭,你也去。认识认识人。”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沫溢出来。我关了小火。
“什么朋友?”
“都是生意上认识的,还有几个老同学。”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穿体面点。我那件蓝衬衫你帮我烫一下。”
他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汗味。
“好。”我说。
程卫东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搭我的肩,又放了下去。他在厨房里站了会儿,看着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冬花。”他说,“咱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吧?”
我没回头,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
“搭伙作伴。”我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走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他出去了,说是有个客户要见。我烫了那件蓝衬衫,熨斗划过布料,蒸汽嘶嘶地响。
衬衫领口有点磨损,后颈的位置发黄。是汗渍,洗不掉了。
05
饭局订在城东的一家酒楼。
程卫东特意去理了发,鬓角推得干干净净。穿上那件烫过的蓝衬衫,整个人精神不少。
“这酒楼老板是我老同学。”开车时他说,“去了给你打折。”
包厢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烟雾缭绕。见我们进来,一个秃顶的男人站起来:“老程,带家属来了!”
程卫东搂了一下我的肩,很快松开。“我家冬花。退休会计,有文化。”
我被安排在程卫东旁边。桌上的人轮流敬酒,说些场面话。程卫东喝得脸发红,话也多起来。
“冬花做饭一流。”他拍我后背,“我最近都胖了。”
有人起哄:“老程有福气啊!这年纪还能找到这么贤惠的。”
程卫东笑着干了一杯。“那是。冬花退休金也不少,一个月五六千呢。”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哟,那老程你赚了。”秃顶男人挤挤眼,“有人伺候,还不用全掏生活费。”
一桌人都笑。程卫东又倒酒:“话不能这么说。我出房子,冬花出人力,公平交易。”
“交易”两个字像根刺,扎进耳朵里。
我低头吃菜,盘子里的清蒸鱼忽然没了味道。
程卫东越喝越多,开始讲他建材店的事。“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光定金就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有人问。
“三十万!”他嗓门很大,“做完这一单,能歇半年。”
我看着他。昨晚他打电话求人宽限两天时,声音低得像在乞讨。
散席时已经九点多。程卫东走路有点晃,我扶着他下楼。
酒楼老板送我们到门口,拍拍程卫东的肩:“单我给你挂了,下次再来。”
“那怎么行……”程卫东掏钱包。
“跟我客气什么。”老板按住他的手,“等你那三十万到手了,再请回来。”
上车后,程卫东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我真开不了车。”他说,“你来吧。”
我驾照拿了十几年,但很少开。面包车座位高,视野倒清楚。夜里车少,我开得很慢。
等红灯时,程卫东忽然睁开眼。
“冬花。”他说,“今天我说你退休金的事,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图我钱。”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到家时,程卫东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说头晕。我去厨房给他泡蜂蜜水。
端着杯子出来,发现他已经进了主卧,躺在我床上。
“我屋空调坏了。”他闭着眼说,“今晚在这儿睡。”
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
“我去你房间睡。”我说。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掌心滚烫。
“冬花。”他睁眼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咱们在一起一个月了。”
手腕上的热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我站着没动。
“你搬进来那天,我就想说了。”他声音沙哑,“咱们是夫妻,得有夫妻的样子。”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上一道光斑快速掠过。
“我五十二了。”我说。
“我知道。”他坐起来,手没松开,“我又不是小伙子。就是……总得分个里外吧?”
他用了“里外”这个词。像在说自家人和外人。
“我今天累了。”我抽出手,“明天再说。”
程卫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呵出一口气。
“行。”他说,“你去睡吧。”
他躺回去,背对着我。我拿起自己的枕头,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客房的床垫更硬。我躺下时,听见隔壁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时,门缝里透出光。程卫东还没睡。
里面有说话声,很低,但能听出是在打电话。
“……再等等……就这个月……她那边我来说……”
我屏住呼吸,脚尖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八千……对……一分不能少……”
06
满一个月那天,我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程卫东说这是他老家的吃法。我和面的时候,他一直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下周三……最迟周五……我知道……”
饺子包了六十个,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程卫东进来时,我已经煮好第一锅。
“真香。”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吃饭时他话很少,闷头吃了二十多个。我吃了八个就饱了,看他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
“店里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蘸了点醋,“就是货款的事,烦人。”
吃完他没让我收拾,自己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他洗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
程卫东擦着手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冬花。”他说,“咱们得谈谈。”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在一起一个月了。”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事,得说清楚。”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表格。日期,项目,金额,密密麻麻写满了。
“咱们现在这样,不太规范。”他舔了舔嘴唇,“搭伙过日子,得有规矩。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不伤感情。”
我看着他。他额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第一,”他清了清嗓子,“夫妻感情需要维护。咱们这个年纪,身体机能是下降了,但基本的需求还有。我的想法是,每周一次。时间你定,我配合。”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我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套。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第二,”他翻过一页,“生活开销。你住我的房子,三居室,地段不错。现在租金一个月至少三千。我负责水电煤气,物业费,这些杂七杂八的。”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你负责伙食。我算过了,两个人吃好点,一天一百五不算多。一个月四千五。再加上住宿费,我给你抹个零,八千整。”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让我看那页纸。
表格画得很工整。住宿费三千,伙食费四千五,杂费五百。总计八千。
“一分都不能少。”程卫东又重复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每月一号给。现金或者转账都行。”
窗外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盯着表格最下面那行数字。8000。两个零像两只眼睛,瞪着我。
“我的退休金……”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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