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胡镤心 编辑丨张睿
【亿邦原创】当机器人已经能够跳舞、打拳、搬箱子、拧螺丝时,很多人都忍不住发问,机器人以后到底能不能给我养老啊?
中国正在经历全球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老龄化进程。截至2025年底,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亿,占总人口的23%;民政部预测,到2035年左右,60岁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占比超过30%,中国社会正式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与老龄化相伴而来的是护理需求,目前,失能半失能老人超过4500万,而与此相对的是,养老护理员缺口超过100万,流失率常年高于30%。一面是海啸般涌来的照护需求,一面是捉襟见肘的人力供给,那么,机器人或者AI硬件能不能解决这个矛盾?
虽然能够“包揽一切”的机器人护工短期内还不现实,但是解决具体需求的产品已经越来越多:能自动清洗排泄物的床旁机器人,能躺着进去干净出来的洗澡机,能听懂方言、帮忙拿水杯药盒的智能轮椅;能让人大步走起来的外骨骼……
2024年中国智能养老设备市场规模达到1560亿元,同比增长20%,2025年预计约1841亿元。养老机器人市场2025年预计突破500亿元,护理机器人细分领域占比约34%。AI也在正在重塑养老硬件的底层逻辑,搭载大模型的AI助手能听懂方言、理解语境,在照护的基础上满足养生、陪伴等需求。
技术、生意和人,在这里被揉在一起。从一把指甲刀到一套智能护理方案,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我们对衰老、尊严与爱的全部理解。
01 洗澡、排泄物清洁,交给机器人吧
洗澡、剪指甲、上厕所、翻身、起身、吃饭、握杯子……那些年轻时根本不叫事的事,老了以后,每一件都成了翻不过去的山。
就拿洗澡来说吧,胳膊抬不过肩,一件秋衣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褪下。洗澡的过程中,不敢蹲下、不敢弯腰、更怕摔倒,够不着的小腿、后背只能简单冲冲。
这还是在你能够自主行动的时候。如果已经无法行动,须有别人帮助洗澡,理想状态下需要至少两人配合:一人负责扶抱和转移,一人负责清洗和穿脱。如果老人体重较重或完全无法配合,则需要三人,全程通常需要40分钟以上。
在日本,专业的上门助浴服务单次收费约合人民币600元——许多亲自给老人洗过澡的家属事后都会觉得,这个价格“真值”。但这样的“真值”,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仍是笔不小的开销。于是,有人开始琢磨:能不能把这件事变得再便宜一点、再省力一点?
在上海莘庄莘浜路上的社区综合为老服务中心,一个叫“长者助浴中心”的地方,每天有十几位老年人溜达过来洗澡,他们付19.9块,躺在一台长得像按摩椅的机器上,机器上的刷头能够自动刷洗全身,二十分钟后洗干净出来,再溜达着回家。
王顺是这个助浴中心的建设者,也是“迈之健”的创始人,他们的主要产品就是助浴间里的“智能助浴机器人”。
这个助浴间开放于2025年10月底,只有两台设备,分别放在男浴室和女浴室。开业第一个月来了十几个客人,第二个月来了100多个客人,第三个月达到300人次。
这样的受欢迎程度让王顺意识到,在“还能洗”和“洗不了”之间,有一大群人,正在慢慢失去痛快洗澡的能力。
这大概是变老最残忍的地方——它不是一下子把你打倒,而是一点一点拿走你的东西。先是腿,从能走几步,到需要人扶,到站不起来。然后是手,拿不住筷子,握不住杯子,最后是大小便,那道击碎无数老人最后一丝尊严的关卡。
在上海另一家养老院里,不少失能老人正在经历这个“最后”。“见习护工”、弈东医疗董事长卞继东见过太多老人因为失禁而沉默、流泪、发脾气。
为了研发一款给失能老人使用的排泄物清洁机器人,他带着团队在养老院实习。他用“无奈”两个字来形容这个局面:“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能理解为什么久病以后才无孝子?因为长期护理会磨灭掉所有耐心,这的确是没有美感的一个重复繁琐的枯燥的工作。”
但护工也有护工的难处。卞继东算过一笔账:一次标准的尿布更换,清洗、护理、穿戴,加起来不低于十五分钟。一天换三四次,一个护工照顾四五个失能(全护理)的老人,每天就要花掉三四个小时。而这只是他们繁琐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弈东医疗研发的二便护理机器人可放置于老人身下,及时处理大小便。据卞继东介绍,一位卧床三年的老人,用了二便护理机器人两周后,便秘缓解了——不是机器治好了他,是因为不用频繁换尿布,老人终于敢喝水了。肠道有了水分,排泄自然顺畅了;还有一例老年妇科疾病,反复发作大半年,用了产品一个月后竟然痊愈了。
卞继东说,这不是设计的功效,是处理的及时性带来的——从平均两三个小时换一次尿布,变成三到十秒处理排泄物,这个时间差,救了不少皮肤和黏膜。
02 一群创业者死磕“老去”这件事
在我们的采访中,几乎所有从业者的起点都不是宏大使命,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困境。
迈之健的起点,并非一份商业计划书,而是一间普通的卧室。创始人王顺曾深耕共享按摩椅领域,在行业内颇具影响力,公司被大型集团收购后,本已选择功成身退。后来,因合伙人家中有两位瘫痪老人,在日常照料过程中他们发现,诸多照护难题里,最为棘手的便是为老人洗澡。2021年,他们正式成立迈之健,决心亲手攻克这个长期无人妥善解决的问题。他们测算,约超一亿老年人,未来都可能需要用到智能助浴设备。
弈东医疗的故事则是从日本开始。2015年,几个创始人在东京的医博会上看到了一款二便护理机器人,当时都甚为惊喜,他们的平均年龄超四十岁,家里都有老人,或多或少经历过父母慢慢年迈、慢慢卧床的过程,这个产品让他们眼睛一亮。
团队连续去了两次日本考察,采购几台样机,结果令人失望:临床反馈打分不高,材料和长期卧床需要的舒适度不匹配,算法反应也不够及时,也就是说,产品还停留在概念阶段,离实际应用有距离。几个创始人坐下来商量:放弃,还是自研?
他们选了自研,一走就是八年。八年里,最难的是做临床测试——必须让真实的老人在上面躺下,才能知道哪里漏了、哪里硌了、哪里洗不干净。中间还撞上三年疫情,临床计划被打得七零八落。
真正让团队头疼的,不是疫情,是那些“你根本想不到”的事。比如老人一天排泄多少次?他们装了传感器去监测,最多的一天监测到五十多次——不是拉肚子,是失禁状态下的滴尿;长期卧床两年以上的老人,七成都有严重便秘,这意味着他们的排泄时间、次数、性状完全没有规律;算法要识别液体和固体,在三到十秒内做出判断,然后决定是走全套冲洗程序,还是只记录不处理。这个判断逻辑,团队调了两年。
迈之健的研发难点集中在防水防腐与场景适配。助浴设备与按摩椅外观相近,技术逻辑确全然不同。设备长期处于水环境中,即便对电路板做了密封处理,冷热交替产生的冷凝水极易造成腐蚀。再加上沐浴露等洗护用品的长期腐蚀性,对产品耐用性与安全性提出了极高要求。
而比技术攻关更关键的,是贴合实际照护场景的需求打磨。2025年4月,首款产品研发完成后,王顺率先将设备投入养老院进行试用。老人们的洗浴体验反馈很好,但老人穿脱衣物、床位转运等环节仍需护工配合。为此,他们同步研发推出专用转运椅,满足实际需求。
此外,王顺还换了个思路,把产品放在去社区慰老中心做测试。助浴服务分了几个档次:基础档由老人自己脱衣服、操作机器、穿衣服走人,这类占了50%以上;中档面相无法自己穿脱衣服的老人,由子女陪同、工作人员协助,这类占30%左右;高档则在洗浴之外还提供剪头发、剪指甲等增值服务,这类占20%左右。
没想到一下子爆火,有老人买了十次卡还要复购。他现在要做的是复制——把60平方米的空间、两台洗澡机、三到四个工作人员,作为一个标准模块,投放到更多的社区。上海杨浦区、浦东新区多个街道的项目已经在筹备了。
不仅洗澡机器人和二便护理机器人,外骨骼、智能轮椅、智能护理床、防跌倒监测设备……越来越多的养老硬件正从实验室走进养老院和社区。
2025年9月1日,一台搭载了六肢机械臂的智能轮椅走进西湖区遐龄荟留下街道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它叫“荟宝”,由杭州遐龄机器人公司研发,它不仅能载人到处溜达,还能根据语音指令拿水杯按电梯。
外骨骼机器人也在加速“下沉”到养老场景,杭州智元研究院自主研发的“踏山”髋部助行外骨骼,一次充电能帮使用者助行25公里。
03 养老机器人的商业与人性之战
尽管需求旺盛,但养老类智能硬件的商业化难题依然摆在明面上。价格是第一道坎,洗澡机6.8万一台,“荟宝”(拥有机械臂的智能轮椅)定价更是高达20万元,对普通家庭是奢侈品;认知是第二道坎,老人很少会主动要求买尿布,更别说护理机器人;售后是第三道坎,这类产品如果用不习惯,甚至无法转手卖给他人。
为了二便护理机器人能够被更多老人用起来,弈东医疗探索了多种模式:以租赁形式为主,主机公司投放,用户每月付月租;和身体紧密接触的穿戴部分做一次性耗材;主机和耗材切分开;支付能力强的用户可以选择买断,公司还提供回购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们进入了政府主导的辅具租赁体系。在上海,用户每月付720元,其中50%由政府财政补贴,家庭自付360元。这个价格对标之前用的尿布,没有增加开支,甚至实现了微量降低。换回来的是老人如有排泄会被最及时处理,保持身体清洁。
迈之健采用的模式,是将产品面相服务商与合伙人进行销售,由他们直接为老年群体提供助浴服务。同时推出“长者助浴中心”一体化解决方案,涵盖移动助浴车等配套设备,面相政府机构提供,用于开展助浴进社区、下村镇等便民服务。他们更看重的是服务的粘性——那些买了10次卡又复购的老人,证明了需求的真实存在。
从行业阶段来看,目前养老硬件还处于机构集中采购、多台使用、集中管理阶段,要进入C端家庭,还需要更傻瓜式、体积更小、操作更简单的迭代。
卞继东判断,近20年内,如果用传统护理模式服务于需要生活照顾的老人,“护工荒一定会加重”。在这种情况下,把护工每天做的繁琐重复的工作交给智能化产品,让护工腾出时间给老人更多心灵慰藉,是必然的方向。
在政策层面,今年1月,民政部等8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要“搭建供需对接平台”。民政部将会同有关部门推动形成一批具有市场竞争力的养老服务品牌和龙头企业,显著提升养老服务的可及性、便利性和智能化水平,更好满足广大老年人多层次、多样化需求。
2026年2月24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要求进一步释放银发消费需求,提升消费能力,发挥消费补贴等政策牵引作用,打造银发消费新场景新业态,同时,推动养老服务提质扩面,健全分级分类、普惠可及、覆盖城乡、持续发展的养老服务体系。
近期,几家互联网大厂也相继亮出了自己的养老版图:
京东宣布投入10亿元,在全国建设150个家政养老培训基地,目标是三年内培养数万名专业护理人员;
美团与北京市民政局签约,将上百家备案养老机构搬上平台,让子女“像点外卖一样预约照护”;
腾讯推出“银发科技伙伴计划”,提供千万级资金,把毫米波雷达跌倒监测、AI行为捕捉送进养老院;
百度发布“文心健康管家”,用大模型做“AI+真人”双轨复核的健康管理;
蚂蚁阿福上线长辈模式,支持十几种方言语音交互,春节新增用户中52%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
互联网大厂的加入,相当于为养老产业提供了“数字化底座”——它们不建养老院,不招护工,不做硬件,而是做连接、做标准、做效率,把分散的养老服务商接入平台,把参差不齐的服务流程拆解成标准模块,把低效的人找服务变成算法驱动的服务找人。
变老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社会的事。我们怎么对待今天的老人,就是在排练自己的晚年。这可能就是银发经济硬核突围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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