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1～3年，我国极端天气整体态势可用3个词概括：更频繁、更强、更复杂
极端天气的这一发展趋势，需要防灾理念实现根本性转变，即从灾后救援为主转向灾前预警—灾中联动—灾后恢复的全过程治理、从应对单次灾害转向管理复合风险的综合防灾模式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陈席元 李杰 叶婧
受访专家（以姓氏笔画为序）：
王会军：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气候系统预测与变化应对全国重点实
验室主任
张 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气象局干旱气候变化与减灾重点实验室主任
孟维伟：山东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副研究员、小麦高效栽培与品种评价创新团队执行专家
当北方地区暴雨、南方高温干旱频繁突破传统灾害，当“百年一遇”的极端天气渐成常态……我们正身处一场深刻的气候变局之中。
极端天气并非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人类活动与气候系统内部变率共同作用的产物，其影响也超越气象范畴，深度渗透粮食安全、能源保供、城市运行等方方面面。在这个意义上，极端天气不只是单一的气象议题，更是对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系统考验。
面对极端天气未来可能“更频繁、更强、更复杂”的挑战，本刊记者深入对话多位专家，力图穿透灾害表象，厘清极端天气的生成逻辑与演变趋势，审视当前的技术能力和机制瓶颈，探寻适应新气候常态的韧性社会建设路径。
极端天气有何机理
《瞭望》：北方地区暴雨、南方高温干旱等非传统高风险区灾害频发，背后有何气候机理？
王会军：南方高温干旱、北方极端暴雨等非传统高风险区灾害频发，是自然气候波动与人类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
总体而言，自然气候波动决定了极端事件“在哪里发生”的宏观格局，人类活动引起的气候变暖则通过增强大气水汽含量和不稳定能量，参与塑造极端事件“有多强、有多久”的程度。非传统高风险区灾害频发，是这两个驱动力在时空叠加的作用。
张强：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气候变暖造成天气气候的极端性不断增加，强度、范围和持续时间不断突破历史极值；二是气候变率及气候年代或多年代际振荡造成气候格局调整。
《瞭望》：极端天气的核心影响因素是什么？
王会军：极端天气是人类活动与气候系统内部变率共同作用的产物。一方面，人类活动引起的气候变化是极端天气事件的重要背景；另一方面，气候系统的内部变率对极端天气事件起着重要调制作用。这些因素在特定时空叠加，容易催生强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复合性更突出的极端天气事件。
《瞭望》：当前我国极端天气的空间分布有哪些显著特征？
张强：当前我国出现雨带北移及西北地区气候暖湿化和青藏高原地区气候暖湿化等重要的气候格局调整，这会使我国北方地区及西北青藏高原地区的极端暴雨增多、增强，以及我国中部和西北地区秋季连阴雨和烂场雨增加，而南方地区更容易出现干旱高温复合灾害。
全球变暖背景下，全国都应在灾害防御方面树立旱涝并重的理念。相较而言，北方和西北地区旱涝灾害均不可忽视，中部和西北东部烂场雨的危害更大，长江流域和南方则更需关注干旱高温复合灾害的影响。
未来三年“考点”在哪
《瞭望》：对未来1～3年我国极端天气的整体态势有何预判？需重点关注哪些区域、哪些类型的极端天气风险？
王会军：未来1～3年，我国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将呈现新特征，整体态势可用3个词概括：更频繁、更强、更复杂。
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和风险主要有3方面：长江中下游地区需高度警惕复合高温干旱事件；华南及西南部分地区要防范复合干旱与突发强降水的交替影响，这些区域可能经历更频繁的旱涝急转，既要关注持续少雨导致的水文干旱和水电压力，也要警惕短时极端降水引发次生灾害。北方地区需关注极端低温与强降雪的潜在冲击，一旦发生极端寒潮，将对能源保供、交通运输、农业生产等造成严重影响。
孟维伟：预计未来1～3年，我国极端天气仍将呈现多发、频发、强发态势，特别是夏季高温热浪、区域性干旱和局地强降水可能交替出现。
需重点关注华北、华东、华南等人口密集、经济集聚区的复合型气象风险。这些区域可能同时面临高温、干旱与暴雨洪涝的叠加冲击，农业生产、能源供应、城市运行和水资源调度等将承受较大压力。
具体到农业，黄淮海麦区需警惕冬暖春寒和烂场雨：冬暖可能导致旺长，增加冻害风险；收获期降水则直接影响面粉质量。东北玉米带警惕“卡脖旱”和早霜：7月抽雄期干旱直接影响产量形成。南方稻区警惕寒露风提前和持续高温导致的水稻品质下降。
《瞭望》：极端天气事件是否正从小概率事件转向大概率事件？
王会军：极端天气气候事件正加速从小概率事件转向大概率事件。
一方面，全球变暖使极端天气事件的概率显著增大，过去“百年一遇”的暴雨、高温正在变为“几十年一遇”甚至“十年一遇”。另一方面，极端天气的可预见性增强——研究表明气候增暖将带来更极端的降水、更持久的热浪，只是目前仍无法精确预知每一次事件的具体时空落点。
这一转变对防灾减灾提出三重新挑战：一是灾害类型由单灾种向复合灾种转变，旱涝急转、高温干旱叠加、风雨潮碰头等复合事件防御难度显著上升；二是灾害后果呈系统化扩散，极端天气引发的农业减产、能源紧张、交通受阻和公共健康风险等连锁影响增强；三是基于历史经验的预测预警体系亟需升级，传统统计方法难以覆盖气候新形势下的极端值。
这需要防灾理念实现根本性转变，即从灾后救援为主转向灾前预警—灾中联动—灾后恢复的全过程治理、从应对单次灾害转向管理复合风险的综合防灾模式。其核心是将气候科学的长期洞见融入治理体系，构建适应新气候常态的韧性社会。
张强：总体来说，极端天气事件仍是小概率事件。不过，目前极端天气事件确实不断增加，造成天气事件的极端性、异常性、突发性更加突出，预报和防范难度更大。
这需要我们注意：一是提高灾害风险意识，也许有些灾害就出现在以往没有发生过的时间和地点；二是尽量提高防范级别，做好更充分的防灾准备来应对预料或预报不出来的极端天气事件；三是提高对灾害的应急响应能力和速度，有些灾害来得很突然或转折得很突然，需要匹配更迅速的应急响应能力；四是注意灾害在延伸和传递中的时空错位，精准部署灾害防御力量。比如暴雨会延伸造成山洪和地质灾害，但暴雨与山洪和地质灾害发生的时间、地点不一致，往往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区域，需要根据不同类型灾害精准部署响应防御力量。
孟维伟：极端天气正从偶发、局地事件，逐步演变为常态、广泛风险。
这对防灾减灾体系提出更高要求：一是从应急响应向风险防范转变；二是强化精准预警与快速响应的衔接机制；三是提升城乡基础设施的韧性和适应性；四是推动农业保险、风险转移等市场化手段与公共治理深度融合。
特别是对农业来说，不能只指望灾后补救，而要推广本身就具备耐旱、耐涝、抗倒伏的韧性品种，实现从“救灾”到“耐灾”的转变。同时，考虑更加多样化的种植布局，利用生物多样性缓冲风险。
在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区张格庄镇，农民为樱桃大棚更换新的塑料薄膜（2025 年 12 月 11 日摄） 新华社发（孙文潭摄）
预报预警短板何在
《瞭望》：我国在极端天气相关的核心技术上处于什么水平？
张强：我国在极端天气监测、研判、预警相关的核心技术上整体处在国际先进水平，尤其在灾害信息发布和传递及应急等方面具有鲜明特色，但某些核心技术仍然需要创新突破。
王会军：在极端天气的监测上，我国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综合气象观测系统；在研判上，基本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可控；在预警上，建成直达基层的预警发布体系。总体而言，我国已建起陆海空天一体化的国际先进科技防线，在极端天气的核心技术领域实现从跟跑、并跑到部分领跑的历史性跨越。
《瞭望》：我国在预报预警的精准度、提前量上，特别是短临预警能力建设上有哪些突破？
王会军：针对极端天气的突发性和不确定性，我国在短临预警能力上取得显著突破，主要体现在预警提前量大幅增加和预报精准度显著提升。当前，我国强对流预警提前量平均达到48分钟，创历史新高；24小时台风路径预报误差缩小至58公里，保持国际领先。
这些进步背后，是精密观测网络不断完善、深度应用人工智能驱动的预报技术、下一代数值预报模式自主突破等三大关键技术的协同支撑。
孟维伟：我国在短临预警能力建设方面取得重要突破，其关键支撑技术包括高分辨率快速更新循环数值预报系统、多源观测数据融合技术、基于人工智能的强对流识别与外推算法，以及分钟级更新的雷达回波外推和闪电定位系统。
对农业最有价值的突破是分作物、分发育期的精细化预警。以前预警是“明天有雨”，现在借助加密的农业气象观测站网和动态作物生长模型，预警信息能够精准到“预计明天下午3～5点，正值小麦开花期，将有中雨，建议立即停止授粉期田管作业”。转变的背后，是农业气象指标阈值体系和作物生长模型的深度融合，把天气数据实时换算成对作物的影响评估。
《瞭望》：我国极端天气预报预警技术存在哪些短板？
王会军：我国极端天气预报预警取得显著进步，强降雨和台风路径预报等总体水平进入世界先进行列。但仍然存在三方面短板，这也是科研人员重点攻关的方向：
一是高时空分辨率观测能力不足。中小流域、城市易涝区等区域存在观测盲区，分钟级、百米级监测能力有待提升。
二是精细化预报能力不足。数值模式对公里尺度的模拟仍有较大不确定性，云物理过程的参数化方案还不完善；同时，如何将卫星、雷达等多源观测数据高效融入预报模式以提升初始场精度，仍是一项关键挑战。
三是天气预警向风险控制转化不畅。天气预警信息如何转化为具体行业的行动指令，比如交通管制和水库调度，还存在衔接的堵点。
可考虑从以下三方面优化：一是发展基于高分辨率模式的集合预报，通过概率预报量化极端风险；二是强化人工智能与动力模式融合，提高短临预报能力；三是推进气象+行业的耦合模型开发，将气象预报与城市洪涝模型、电网覆冰模型深度耦合，实现从天气预警到灾害预警的跨越。
张强：短板主要有4个方面：对极端性天气预报预警还不很准，对极端性降水的落区预报预警不够具体明确，对天气过程较长期的预报能力还不足，对降雨后延伸形成的洪水和地质灾害的预报预警能力较弱，需要加强在这些方面的基础研究和技术创新。
孟维伟：一是中小尺度灾害性天气的精准捕捉能力仍显不足，存在局地强降水、冰雹、雷暴大风等预警空区；二是数值预报模式对复杂地形、城市热岛等局地效应的刻画能力有待提升；三是预警信息传播的覆盖面、到达率和公众理解度仍需加强。
下一步可聚焦高分辨率区域模式研发、人工智能与传统动力预报的深度融合、预警信息精准推送和科普解读等方向持续优化。
在上海举办的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展出的天气预报大模型（2025年7月27日摄）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跨部门数据如何协同
《瞭望》：如何进一步提升极端天气预报预警的跨部门数据协同效率？
王会军：可从三方面进一步提升极端天气预报预警的跨部门数据协同效率：
建立统一的、标准化的数据共享平台。推动构建覆盖大气、海洋、陆地等多圈层的国家级地球系统大数据平台，推动气象、水利、应急等多源数据实时共享与业务协同，构建基于地球系统模拟的联合监测预警平台，实现各部门数据“一张网监测、一套标准共享”。
实现数据的实时追踪和动态更新机制，建立跨部门协同的实时联动更新。
强化基于会商机制的联合研判能力。依托共享平台，气象、海洋、生态环境等部门建立常态化联合会商机制，将分散的数据转化为对极端天气系统演变的整体认知。
孟维伟：提升跨部门协同效率，核心在于构建统一、开放、高效的数据共享机制。建议由气象部门牵头，联合应急、水利、农业农村、交通运输、自然资源等部门，建立国家级和省级极端天气数据共享平台，推动实时观测数据、预警产品、风险研判信息互联互通。同时，推动大数据、云计算、数字孪生等技术在跨部门调度决策中深度应用，实现“数据多跑路、响应少跑腿”。
据我了解，农业农村部门最渴望气象数据与植保数据、土壤墒情数据打通。例如，当气象部门预测到持续阴雨时，如果能同步调取当前区域的病害监测数据，就能精准预判小麦赤霉病的大流行风险，从而提前发布“一喷三防”的动员令。建议建立气象—土壤—作物一体化的数字孪生系统，让数据在部门间跑得更顺畅。
《瞭望》：在大应急思路下，极端天气的预报预警如何更紧密地咬合地方政府的应急响应措施？
王会军：咬合的本质是将气候科学的长期洞见融入地方治理的日常，让每一次应急响应都成为提升城市气候韧性的基石。其关键是将长期气候风险认知转化为动态适应治理能力，具体可从三方面实现：
以“气候态”认知支撑常态准备。地方政府可基于区域气候预测预估结果，动态修订城乡规划、基础设施标准和风险区划红线，将长期风险预警融入日常防灾布局，使应急响应启动时具备更坚实的硬件基础。
以全链条监测拉长预警窗口。气象部门可将海温异常、海冰异常、积雪异常等多圈层信号转化为面向地方的风险提示，提前发出风险预警。这种从气候趋势预测到天气预警再到临灾叫应的递进式信息，可为应急部署提供更长提前量。
以事件归因推动动态优化。每次极端天气事件后，开展快速归因研究，评估此类事件在气候变化背景下强度和频率的变化。地方政府据此科学复盘，动态调整预警阈值、风险等级和资源储备等，实现响应措施持续迭代。
孟维伟：核心是构建“预警即指令”的闭环机制。气象部门可针对不同灾种、不同影响等级，制定分级分类的预警触发标准，并与应急管理部门联合制定响应操作手册，明确启动条件、行动主体、响应流程。同时，推动预警信息与应急指挥平台无缝对接，实现“一键触发、多方联动”，确保预警信息第一时间转化为决策行动，落实到基层末梢。
在海南省澄迈县，澄迈县消防救援大队救援人员在清理被台风刮倒的大树（2024 年 9 月 7 日摄） 蒲晓旭摄 / 本刊
气象部门怎样转型
《瞭望》：在健全极端天气应对常态化、规范化上有哪些思路？
张强：当前极端天气较多，如果频繁开展应急难免出现应急的精力疲劳、思想麻痹，需推动对极端天气应对工作的常态化、规范化运行。同时，加强对极端天气的风险防范和管理能力建设，使极端天气的应对防范能力体现在常态化、规范化的气象服务工作中。
王会军：健全极端天气应对长效机制，核心是将长期气候风险认知深度嵌入极端天气的应对，推动风险应对常态化、响应行动规范化、预警协同制度化。特别是建立高精度预警响应机制，明确地方避险措施，固化“递进式预警+叫应”流程，确保预警信号迅速转化为基层刚性行动。
《瞭望》：气象部门是否需要从预报天气转向管理气候风险，以更好支撑安全发展的需要？
王会军：气象部门从预报天气转向管理气候风险，不仅必要，而且是安全发展的必然。这一转型的本质，是将气象服务从提供天气状态的信息，升级为应对气候变化不确定性的决策支撑。气象部门的转型可聚焦三大方向：
强化气候变化认知，提供长期风险图景。利用气候模式预估不同排放情景下，中国各区域的温度、降水等极端天气事件的变化趋势，为城市韧性建设提供科学支撑。
推动气候风险评估，服务精准决策。将气候信息与农业、能源、交通等行业的模型结合，开展气候风险量化评估。例如，评估未来极端寒潮对电网安全的威胁，助力电力部门优化布局、加强抗冰改造。
嵌入气候适应性治理，融入发展全局。气象部门需从幕后走向台前，深度参与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的制定，将气候风险管理的理念、方法和数据，系统性融入经济社会发展规划的全过程。
张强：要将准确预报天气与管理气候风险并重，两个关口都把好。因为管理天气气候灾害风险很大一部分工作在日常，而准确预报天气主要针对具体天气过程，且预报准天气也有助于管理气候风险。
孟维伟：就农业的视角看非常必要，而且现代农业迫切需要气象部门的职能从传统的天气预报员向农业气候风险顾问转变。这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角色转型。比如我们希望气象部门提供：这份地块未来3个月气候变化是什么，什么时候打药可以避开雨淋，什么时候灌溉可以躲过高温蒸发高峰……气象数据和农业生产决策深度融合，能更好实现从“看天吃饭”到“知天而作”的跨越，更好保障国家粮食安全。
随着气候风险向经济社会各领域渗透，未来气象部门可更加注重面向农业、能源、交通、水利、城市运行等重点行业的气候风险评估与适应性服务，强化“气象+”赋能作用，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更为坚实的气象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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