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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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芸,今年三十一岁。躺在产床上,我能听见隔壁产房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喊叫声。那声音比我响亮得多,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痛苦。我知道那是刘丽,我丈夫杨志强的情人。

真荒唐是不是?我和丈夫的情人,在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同时生产。

汗水浸透了我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助产士在我耳边喊着“用力”,可我满脑子都是三天前婆婆说的那句话。

那天,我和刘丽的肚子都已经大得吓人。婆婆杨玉芳把我和刘丽叫到客厅——没错,她把我们俩都叫去了,就在我和杨志强结婚六年的房子里。刘丽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坐在我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单人沙发上,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杨志强胳膊上。

婆婆站在我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她个子不高,但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今天把话说清楚。”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们两个,谁先生,谁后生,我不管。我就一条:谁给我生个孙子,西城区那套老房子就过户给谁。”

我猛地抬头看向杨志强。他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没看我。

刘丽倒是笑了,声音脆生生的:“阿姨,您放心,我找熟人照过B超了,是个带把儿的。”

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我:“晓芸,你呢?”

我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声音:“妈,这都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不都一样吗……”

“在我这儿不一样。”婆婆打断我,“那套房子值三百多万。我明说了吧,我就一个儿子,我们老杨家的香火不能断。谁能给我续上,这房子就是谁的。公平竞争,你们自己看着办。”

公平竞争。多可笑的词。

现在,我躺在产床上,隔壁刘丽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的阵痛越来越密,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拧着。助产士看了看监护仪,突然转身朝外喊:“四床可能要剖,胎心有点降——等等,开了,开全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我在模糊中听见助产士惊讶的声音:“天,这……这是双胞胎?不,等等……三胎?四胎?!”

然后就是婴儿的啼哭。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恭喜啊,四个千金!”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

四个。女儿。

我被推出产房时,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杨志强和婆婆等在门口,刘丽还没出来,她的产房里还传出用力的声音。

“几个?”婆婆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护士抱着四个襁褓,有点无奈地说:“四胞胎,都是女孩。产妇很虚弱,需要观察。”

婆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看都没看那四个孩子,转头盯着刘丽的产房门口。杨志强凑过来看了看孩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辛苦了。”

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大概过了半小时,刘丽被推出来了。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跟在旁边。

“男孩,七斤二两。”护士说。

我看见婆婆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冲过去的,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襁褓,掀开一角看了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抬头对刘丽说,“你给我们老杨家立功了。”

刘丽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转向我这边,然后落在我床边那四个小小的婴儿床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杨志强站在婆婆和刘丽之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走到刘丽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奇怪的是并不太痛。也许早就痛麻木了。

婆婆抱着孙子,走到我床前。她看了看四个睡得正香的孙女,又看了看我。

“晓芸啊,”她说,“你也别怨妈。规矩是规矩。”

我闭上眼,不想说话。

这时候,一个护士匆匆走过来:“哪位是周晓芸的家属?孩子需要立刻转新生儿科观察,四胞胎体重都太轻,老大只有三斤八两,有点呼吸方面的问题。麻烦来办一下手续。”

杨志强看向婆婆。婆婆抱着孙子,没动。

“妈……”杨志强小声说。

婆婆终于开口:“你去吧。我这儿抱着孩子呢,走不开。”

杨志强跟着护士走了。婆婆抱着孙子坐在刘丽床边的椅子上,低声跟她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看见刘丽脸上的笑。

我转过脸,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四个小东西。她们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四只小猫。老大突然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哭声。

“宝宝不哭……”我轻声说,伸出手想拍拍她,但手上还打着点滴,够不着。

旁边床的产妇家属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情,又赶紧移开视线。产房里其他人都刻意不往这边看,但那种沉默里的尴尬几乎让人窒息。

这时候,婆婆突然抱着孙子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她要说些安慰的话,或者至少看看四个孙女。但她只是站在我床尾,看着那四个婴儿床。

“四个丫头片子,”她摇摇头,“以后可怎么养哦。”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到刘丽床边。

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伤心,是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恨杨志强的懦弱,恨这个荒唐的世界。

但我没想到,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

第二章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婆婆只来过一次,是来看孙子的。刘丽的病房在楼上单人间,听说婆婆特意要求的,说不能委屈了她的大孙子。

杨志强每天会来看我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他总说忙,要上班,要照顾刘丽那边。

“她那边没人照顾吗?”我终于在第五天问出口。

杨志强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而且……而且妈说,她现在是我们家的功臣,得照顾好。”

功臣。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呢?”我问,“我算什么?”

杨志强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你……想吃什么自己买。孩子们那边,医药费我先垫着,但妈说了,四个孩子开销太大,以后……”

“以后怎么样?”

“以后得你自己想办法。”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妈说,那套房子要给刘丽,这是之前说好的。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贷还有十五年,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些,要养两边,实在……”

“实在养不起我和四个女儿,是吧?”我帮他把话说完。

他默认了。

那天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四个孩子还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她们体重都太轻,老三还有点肺部感染。我每天得挤奶送到医院,护士说早产儿最好能喝上母乳。

回家那天,家里冷清得可怕。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厨房水槽里堆着几天前的碗碟。我放下行李,扶着墙慢慢走到卧室。

床上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但衣柜里杨志强的衣服少了一半。我打开他那边的床头柜抽屉,我们的结婚证还在,但他的身份证、户口本都不见了。

我坐在床边,肚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是周晓芸女士吗?您四个孩子的住院费该续交了,一共还欠两万三。另外,孩子情况稳定了,过几天可以出院,但需要准备四套早产儿专用设备,我们这边可以推荐……”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六千七百元。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婚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怀孕后反应太大,婆婆说“杨家不缺你那份工资,在家好好养胎”,我就辞了。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以。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杨志强,打开门,外面站着婆婆和刘丽。刘丽怀里抱着那个男孩,裹在精致柔软的鹅黄色襁褓里。婆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起来像是婴儿用品。

“妈。”我侧身让她们进来。

婆婆径直走进客厅,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刘丽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晓芸姐,你出院了?怎么不多住几天?”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关切,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没钱。”我说。

婆婆皱了皱眉:“志强没给你钱?”

“给了五百。”

“五百够干什么。”婆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是一万。你拿着,给孩子买东西。”

我愣住了。这不像婆婆的风格。

刘丽也愣住了,她看着婆婆:“阿姨,这……”

“你闭嘴。”婆婆头也不回地说,眼睛看着我,“晓芸,我知道你心里怨。但规矩就是规矩,谁生儿子,房子归谁,这话我说出去,得认。”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不过,”婆婆接着说,“你生了四个,也是我们杨家的种。我做奶奶的,不能不管。这一万你先用着,以后……”

“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刘丽突然插话,她抱着孩子走到婆婆身边,下巴微微扬起,“阿姨说了,虽然房子归我,但看在你生了四个的份上,每月给你两千。够意思了吧?”

两千。四个婴儿。奶粉、尿布、衣服、医药费。

我笑出了声。

婆婆瞪了刘丽一眼,转头对我说:“这样,你先用着。孩子们出院后,你要是愿意,可以带着她们回你娘家住段时间,你妈不是一直想看你吗?”

“我妈在海南,住我哥家,房子只有两室。”我平静地说,“而且,这是我买的房子。”

空气凝固了。

刘丽的笑容僵在脸上。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婆婆问。

“这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出了二十万。房产证上是我和杨志强两个人的名字。”我一字一句地说,“您要给刘丽的是西城区那套老房子,不是这套。”

刘丽尖声说:“那又怎么样!这房子还有贷款呢,还不是得靠志强还!”

“贷款用的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还的。”我说,“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提前还的那十万,是我婚前存的定期到期后拿出来的。”

这些事我以前从不说,觉得伤感情。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行啊周晓芸,长本事了。会算账了。”

“被逼的。”我说。

“好。”婆婆点点头,“那咱们就算清楚。西城区的房子,我已经答应给刘丽了,下周就过户。这套房子,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我不管。但四个孩子的抚养费,杨志强一个月最多出三千。多了没有,他还要养儿子。”

“三千不够。”我说。

“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婆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下周日孙子满月,在福满楼摆酒。你来不来随便,但四个孩子别带来,人多,吵。”

她们走了。门关上,屋里又恢复死寂。

我看着茶几上的信封,突然抓起它,想扔出去,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不能扔。孩子们需要钱。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但只哭了五分钟,我就擦干眼泪站起来。不能哭,没时间哭。孩子们还在医院等着。

我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缴了住院费。护士告诉我,孩子们情况稳定,再过三天就能出院了。

“但早产儿需要特别护理,你一个人照顾四个,能行吗?”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眼神里透着担心。

“不行也得行。”我说。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一听就哭了,说要马上买机票回来。

“你先别回来,嫂子刚生二胎,需要人帮忙。”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能处理。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可能要离婚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凶了。我匆匆挂了电话,怕自己也会哭。

晚上杨志强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他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我说,“我们谈谈。”

他脱下外套,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谈判的双方。

“孩子们下周出院,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四个。你得帮忙。”

“我要上班……”

“请保姆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我没钱!”他声音提高了,“刘丽那边请了月嫂,一个月八千!妈说这钱该我们出,因为她是给杨家生的孙子!”

“那我生的就不是杨家的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女儿和儿子能一样吗!”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我们恋爱三年,结婚六年,曾经他也说过“生男生女都一样,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所以,你认可妈的说法?谁生儿子,谁得房子?”我问。

杨志强低头,不说话。

“好,我明白了。”我站起来,“那你搬出去吧。既然要分,就分清楚。这房子谁也别住,卖了平分。或者你按市价把我那部分钱给我,你爱跟谁住跟谁住。”

“周晓芸!你别太过分!”他也站起来,“我现在哪有钱给你!刘丽要带孩子,不能上班,妈那边……”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他,“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么给我钱,要么卖房子。否则我就起诉离婚,法院怎么判怎么算。”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他在外面砸门,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肚子上的伤口一阵阵疼,但更疼的是心。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真的只剩下自己和四个女儿了。

第三章

孩子们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去接的。护士帮忙叫了车,司机看我把四个婴儿提篮搬上车,眼睛都瞪大了。

“你一个人?孩子爸爸呢?”

“死了。”我说。

司机不敢再问。

回到家,我把四个提篮放在客厅地板上,看着里面四个小小的、熟睡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真的能养活她们吗?

但恐慌只持续了几分钟。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把主卧的大床拆了,换成两张婴儿床——幸好之前准备了一张,又从网上二手买了三张。客厅铺上爬行垫,堆满尿布、奶粉、奶瓶。

杨志强三天没回来了。我给他发微信,说孩子们回家了,他没回。第四天,婆婆突然来了,手里拎着一罐奶粉。

“进口的,对小孩好。”她把奶粉放在桌上,看了看满地爬的四个孙女——是的,她们长得很快,才三个月,已经会翻身了。

“妈,有事吗?”我问。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来。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难得的有些局促。她搓了搓手,说:“刘丽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心里一紧:“孩子怎么了?”

“孩子没事。”婆婆顿了顿,“是刘丽。她昨天抱着孩子跑了。”

“跑了?”

“留下张纸条,说受不了了,带孩子回娘家了。”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打电话过去,她妈说,她根本没回去。手机关机,找不到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我该幸灾乐祸,但看着婆婆慌乱的样子,竟然有点同情她。

“妈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成年人自愿离家,不算失踪,只能帮忙留意。”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晓芸,你说她能去哪儿?她身上没多少钱,还带着个孩子……”

我抽回手:“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下周日,孩子百天,酒席订好了,请帖都发出去了。现在新娘子抱着孩子跑了,这……这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原来是为了面子。我笑了:“那就取消呗。”

“不能取消!”婆婆声音尖锐起来,“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得了孙子,百天酒必须办!不然那些人背后指不定怎么议论呢!”

“那您想怎么样?”

婆婆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抱着你的孩子,去参加百天宴。”

我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婆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想过了,刘丽那女人靠不住,指不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但她生的孩子是我们杨家的种,我得要回来。在那之前,你先顶一顶。”

“顶一顶?”我觉得自己听到了本世纪最荒唐的话,“您让我假装是孩子的妈妈?可别人都知道我生了四个女儿!”

“就说你当时生的是五胞胎!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婆婆的眼睛发亮,“对,就这么说!早产,孩子们身体不好,一直没带出来见人。现在百天了,带出来给大家看看!”

“妈,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怎么瞒不住!”婆婆抓住我的肩膀,“医院那边我去打点,当初你们俩同时生,病历什么的都有操作空间。只要你不说,志强不说,谁知道?”

“杨志强同意?”

“他敢不同意!”婆婆松开我,拿出手机,“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这事必须这么办,不然我们杨家就成了全城的笑话!”

她真的当着我的面给杨志强打了电话。我听不清杨志强在那边说什么,但婆婆的语气很强硬:“你必须来!带着晓芸和孩子们来!这事没得商量!”

挂了电话,婆婆看着我:“晓芸,算妈求你了。就这一次,帮妈过了这个坎。以后……以后妈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这个一向强势的女人,此刻眼里竟然有泪光。我突然想起,公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杨志强拉扯大,最在意的就是脸面。

“孩子们的名字,得改。”婆婆说,“我孙子叫杨天佑,你的四个女儿,也得按这个字辈来。天什么,你想想。”

“不改。”我说,“我的女儿,凭什么按你的意思改名?”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居然忍住了:“行,不改就不改。那百天宴……”

“我可以去。”我说,“但不是为了帮你圆谎。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杨志强有四个女儿,他得负起这个责任。”

婆婆松了口气:“行,行,你怎么说都行。那说定了,下周日中午十二点,福满楼。我订了最大的包厢,能坐二十桌。”

她走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四个女儿。老大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

老大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指,紧紧地。

那天晚上,杨志强回来了。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刘丽真的跑了。”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抱头,“我到处找,找不到。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没说话。

“妈说的那个办法……”他抬头看我,“你觉得能行吗?”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不知道。”他又低下头,“但妈说的对,如果百天宴不办,我们杨家就成了笑话。我爸走得早,妈最要强,我不能……”

“所以你就答应骗所有人?”

“不是骗!”他猛地提高声音,“天佑确实是我儿子!这是事实!只是……只是暂时由你带着,等刘丽回来了……”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杨志强愣住。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这孩子谁养?”我问,“你?还是妈?还是我?”

“你……你不会不管的,对吧?”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晓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天佑才三个月,他需要妈妈。”

“他有妈妈,不是我。”

“刘丽跑了!她现在不是个合格的妈妈!”杨志强抓住我的手,“晓芸,你心最软了,你不会看着一个没妈的孩子不管的,对吧?”

我抽回手,站起来:“下周日我会去。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那一周,我度日如年。婆婆每天都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新衣服、金锁、银手镯。她给五个孩子都买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要让人看着就是五胞胎。”她说。

我看着她给四个女儿穿金戴银,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当初我生的是儿子,她会不会也这么上心?

百天宴前一天,婆婆拿来五套红色绣花棉袄,一模一样的大小。

“这怎么穿?”我皱眉,“天佑比她们大一个月,也壮实,这衣服他穿不上。”

“穿不上也得穿!”婆婆很坚持,“我都跟人说了,五胞胎,必须一样大。”

结果第二天,给孩子们穿衣服时,果然出了问题。天佑比四个女孩胖一圈,衣服扣子扣不上,勒得他直哭。四个女孩穿着松松垮垮,老大还被袖子绊了一跤,磕到额头,起了个大包。

婆婆急着出门,挥挥手:“算了算了,包起来,别让人看见就行。”

福满楼里人声鼎沸。我们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五个一模一样的红色襁褓,我抱着两个,杨志强抱着两个,婆婆抱着一个。

“哟,玉芳,这就是你那五胞胎孙子孙女?真有福气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迎上来,眼睛在五个孩子身上打转。

“是啊,五福临门!”婆婆笑得满脸开花,“来,给大家看看,这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亲戚朋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真像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是老五壮实点,哥哥照顾妹妹们嘛!”

“起名了吗?”

“起了起了!”婆婆大声说,“按字辈,天字辈!天悦,天欣,天怡,天慧,天佑!”

我猛地看向她。她给四个女儿起的名字,和我起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天佑成了老五,明明他比她们大一个月。

杨志强在我耳边小声说:“妈说,怕人怀疑,就说天佑是最小的,在肚子里营养被姐姐们抢了,所以出生时最小,后来才长胖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

宴会开始了,婆婆抱着天佑,一桌一桌地敬酒,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红包。我和杨志强抱着四个女儿坐在主桌,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你看玉芳,抱着孙子那得意劲儿。”隔壁桌有人小声议论。

“能不得意吗,五个呢!虽然四个是丫头,但有个孙子传宗接代了!”

“要我说,还是晓芸有福气,一举得五,虽然累点,但在婆家地位稳了。”

“稳什么呀,没看婆婆只抱孙子不抱孙女吗?”

“那倒是……”

我低头给老二喂奶,假装没听见。

吃到一半,天佑突然大哭起来。婆婆怎么哄都哄不好,脸色渐渐尴尬。

“是不是饿了?”有人问。

“刚喂过……”婆婆说。

“是不是尿了?”

“尿布是干的……”

天佑越哭越凶,小脸涨得通红。所有人都看着婆婆,眼神里带着探究。

“晓芸,你来哄哄。”婆婆突然把天佑塞到我怀里。

我猝不及防,差点没抱住。天佑一到我怀里,闻了闻,哭得更凶了——他不认识我的味道。

“这孩子,认生。”婆婆强笑着解释。

杨志强站起来:“妈,我来吧。”

“你一个大男人会抱什么孩子!”婆婆瞪他一眼,又对我使眼色,“晓芸,你是他妈,快哄哄!”

我抱着天佑,僵硬地拍着他的背。他突然打了个嗝,吐了我一身奶。周围有人笑出声。

就在这时,我怀里一直安静睡觉的老大突然醒了,看见我在抱别的孩子,嘴一瘪,也哭起来。接着,老二、老三、老四像商量好似的,一个接一个开哭。

五个孩子的哭声在包厢里回荡,震耳欲聋。

亲戚朋友们的表情从羡慕变成惊讶,再变成好笑,最后变成同情。

婆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杨志强手忙脚乱地哄这个哄那个,汗都下来了。

我站起来,把天佑塞回婆婆怀里,然后一手抱起两个女儿,对杨志强说:“你抱那两个,我们先回家。孩子们累了。”

“可是宴席还没……”

“你要留就留。”我打断他,抱着孩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尴尬的笑声:“这孩子,脾气还挺大……大家吃好喝好啊!”

走出福满楼,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怀里的两个孩子还在哭,我低头亲了亲她们的额头。

“不哭,妈妈在。”

杨志强抱着另外两个孩子跟出来,脸色难看:“你就不能忍忍?妈多没面子!”

“我要喂奶,孩子们要睡觉。”我说,“面子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他语塞。

打车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到了楼下,杨志强突然说:“我送你们上去,还得回酒店,妈一个人应付不来。”

“随便。”

他送我们到门口,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杨志强。”

他回头。

“今天这场戏,你还想演多久?”

他不说话。

“刘丽要是一直不回来,这孩子你真打算让我养?”

“……你是他法律上的妈妈。”他说完,匆匆下楼了。

法律上的妈妈。我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老大伸手摸我的脸,咿咿呀呀的。我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脸上。

“没事,妈妈有你们就够了。”

那晚,我给四个女儿洗完澡,哄她们睡下,已经快十二点。天佑睡在客房的婴儿床里——婆婆执意要放在这儿,说“既然对外说是五胞胎,就得住在一起”。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小生命。他睡得很香,小拳头举在耳边,和刘丽长得真像。

突然,他动了动,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小夜灯。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给他换了尿布。他看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你呀,”我轻轻戳了戳他的脸,“真是个小麻烦。”

他抓住我的手指,往嘴里塞。我抽出来,给他冲了瓶奶。他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打了个饱嗝,又睡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关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床上并排睡的四个女儿,我突然想,如果天佑是我亲生的,该多好。一儿四女,多圆满。

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能心软,周晓芸。这个孩子是刘丽生的,是婆婆用来羞辱你的工具,是杨志强背叛你的证据。

手机亮了,是杨志强发来的微信:“我们结束了。谢谢你今天帮忙。天佑……你先照顾几天,我找到保姆就接走。”

我没回,关机,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不是四个女儿的,是天佑的。他哭得撕心裂肺,我冲进客房,发现他发烧了,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我打电话给杨志强,关机。打给婆婆,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牌桌上。

“妈,天佑发烧了,得去医院。”

“发烧?多少度?”

“我摸着很烫,家里没体温计……”

“那你给他物理降温啊!擦擦身子,多喝水!我这儿正忙着呢,晚点过去!”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不接了。

我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天佑,一咬牙,用毯子把他包好,又用背带把老大背在胸前,一手抱着一个婴儿提篮,里面是另外三个女儿——我实在没办法一次带五个孩子出门,只能这样了。

艰难地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去儿童医院。司机看我一个人带着五个婴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姑娘,你……你一个人?”

“嗯。”

“孩子爸爸呢?”

“死了。”我第二次说这个词,这次说得特别顺口。

医院里人山人海。我挂完号,抱着五个孩子坐在走廊等。天佑的哭声引来了无数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探究。

“这是……五胞胎?”一个老太太凑过来问。

“嗯。”

“哎哟,真是有福气!不过你一个人怎么带啊?孩子爸爸呢?”

“死了。”我麻木地说。

老太太啧啧两声,走了。

终于轮到我们。医生一看五个孩子,也愣了。

“都病了?”

“就这个发烧,其他四个是没办法,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我指着天佑。

医生给天佑检查,说是病毒感染,要住院观察。

“住院?必须住吗?”

“孩子太小,发烧容易引起其他并发症,住院安全点。”医生看看我,又看看另外四个孩子,“你一个人能行吗?没其他家人?”

“没有。”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字:“先住下吧,观察两天。其他四个孩子……你最好找人帮忙。”

我办了住院手续,把天佑安顿在病房。其他四个孩子在婴儿车里,饿得直哭。我找了间母婴室,背对着门,撩起衣服喂奶。一个孩子吃饱了,换下一个。等四个都喂完,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天佑挂水。他哭累了,睡过去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是孩子妈妈?”护士问。

“嗯。”

“一个人带五个,真不容易。”护士同情地说,“我刚才看住院登记,孩子叫杨天佑,爸爸那栏是空的……”

“死了。”我第三次说。

护士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天佑的睡脸。他长得真好看,睫毛长长的,像杨志强。如果他是我亲生的,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时,我没再掐灭它。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快点好起来。”

那天晚上,杨志强和婆婆终于来了。婆婆一进门就扑到天佑床边:“我的大孙子哎,心疼死奶奶了!”

杨志强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对不起,手机没电了。妈在打麻将,没听见电话。”

我没说话。

“医药费多少?我给你。”他掏出钱包。

“两千三。”

他数了三千给我:“剩下的你买点吃的。”

婆婆检查完天佑,转头问我:“医生怎么说?”

“病毒感染,要住两天院观察。”

“那还行。”婆婆松了口气,终于注意到我眼下的乌青和怀里抱着的老大,“你一晚上没睡?”

“嗯。”

“那四个呢?”

“在婴儿车里,刚喂过奶,睡了。”

婆婆看看天佑,又看看婴儿车里四个睡得正香的孙女,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晚我在这儿陪床,你带四个丫头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