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1月的一个深夜,华北钟表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江正银把最后一块细如发丝的游丝放进酒精里浸泡,他抬起酸涩的眼睛对身旁的孙文俊低声说:“咱们总得让中国人戴上自己造的表。”这一句并非豪言,而是那年天津轻工业界挂在墙上的真实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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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之初,国人对时间的感知多靠墙上的座钟或街角的钟楼。手表,则是外滩脚跟下的洋货稀罕物。1949年天津恢复生机,全市近八成工厂属于轻工业,木钟、闹钟能做,唯独没人敢碰精密到分厘的手表。苏联和瑞士控制着市场,一只“TITUS”能卖出普通工人半年工资。要在荒地里抠出技术根,要在有缺口的齿轮间塞进民族工业的自尊,这就是当年天津两家公私合营钟表厂面前最大的课题。

1954年冬,天津市第一轻工业局批下一张红头文件,四个人的手表试制组就此挂牌:江正银29岁,苏北走南闯北的小匠;孙文俊31岁,天津土生土长的机床能手;王慈民27岁,算得出齿形的技术员;张书文23岁,擅长打磨的学徒。设备只有四台皮带式机床,连专用卡具都是废料堆里翻出来改装的。没有图纸,他们拆苏联“SINAGO”牌15钻三针粗机,边画边量,140多个零件尺寸精确到0.02毫米,“手抖就白干”成了那几个月的口头禅。

仿制之路比想象更难。最先卡壳的是擒纵叉,硬度和弹性达不到要求,撞摆一次就会崩齿。小组整整半个月扎在热处理间,调配碳势、反复淬火,废了三十多批零件。紧接着又被发条盒难住;国内找不到合规格的高弹钢带,他们便把进口旧表的发条拆开当样板,硬是在天津钢厂试制出同规格材料。王慈民记录下的数字盈满油渍:一套表壳抛光需八道工序,机芯组装钳针动作平均每分钟三十次,一只指针要在酒精灯下淬韧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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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3月24日凌晨,最后一道调校结束,秒针稳稳走了一小时。秒、分、时针对位准确,误差不足45秒。五颗星在乳白色表盘上闪着微光,“中国制”三个小字刚劲端正。试制组把它命名为“五星”,寄望这颗新生小表能带来满天星火。两天后,《天津工人日报》头版报道:“我市成功仿制国产手表——五星牌正式诞生!”许多市民闻讯赶来围在厂门口,透过玻璃看那只小小机芯,表情像看一台大型机车。

劳动节前夕,又有五块“五星”出炉,当作展品交由天津市公司合营钟表厂统一保管。后来其中一块被捐给天津博物馆,如今安静躺在恒温恒湿展柜里,编号一级文物,桔红皮带仍旧柔韧,分针每天走满四万三千两百次,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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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五星”仅是起点。1956年下半年,试制小组扩编为车间实验室,目标直指瑞士“TITUS”17钻细机防水表。新任务牵涉防水圈、真空表壳技术,难度堪称翻倍,但短短八个月也告成功。1958年,“天津手表厂”挂牌,这支由四人扩充到两百余人的队伍,把“五星”更名“海鸥”,年产量突破万辆。那一年,天津街头十米一钟表修理摊,“海鸥”广告贴满墙,青年人存三个月工资就想把它带回家。

技术革新并未止步。1965年,天津手表厂研制出我国第一只跳秒表;1968年,第一台自主设计的自动上链机芯面世;1971年,国内首支计时码表诞生,开国将帅出访外宾经常把“海鸥”当国礼。到1973年,天津手表远销亚非拉四十多个国家,出口标记为“DONGFENG”,舆论评价“走时准确,价廉耐用”,很多外商在广交会上当场拆表验芯,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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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试制组四位元老后来的人生各不相同。江正银在1978年被调往北京钟表研究所,从事高频擒纵系统研究;孙文俊执意留守生产一线,用半辈子培养了上百名技师;王慈民转岗质量检测,制定出中国第一份机械手表国标;张书文则在1980年代初自愿到河南乡镇厂支援技术,一身手艺捐给了欠发达地区。岁月流转,昔日那个烧红炉火、手握锉刀的四人小组,在不同岗位延长着“五星”的机芯转动。

试想一下,如果1954年那间临时实验室里有人退缩,今天博物馆展柜里或许只有进口老表的名字。所幸他们没有迟疑,用汗水换来中国钟表工业最早的心跳声。天津人说,这一声“滴答”干脆、响亮,跟渤海的潮汐一样,敲醒了一个时代对精密制造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