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叫赵明慧,今年三十二。我丈夫周俊杰比我大两岁,在开发区一家电子厂当技术主管。我们结婚五年,和他妈,也就是我婆婆,一起住在这套九十平的老三居里。房子是俊杰他爸留下的,老爷子前年心梗走的,走之后婆婆就从县里搬来和我们同住。
那天是周五,我发了季度奖。不多,八千块,但够我松快一阵子了。下班路过市中心那家高档水果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紫得发黑的山竹,标价牌上写着“泰国特选,128元/斤”。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半天。想起上个月和同事聊天,她说她怀孕时特别想吃山竹,她老公连夜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结婚五年,没怀上。婆婆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中药也喝了不少,没用。
我推门进去了。
店里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的闷热像是两个世界。穿制服的小姑娘迎上来,声音甜得腻人:“姐,看看山竹?今天刚空运来的,特新鲜。”
“怎么卖这么贵?”我指着标牌。
“这是A级果,肉厚核小,甜度也高。”小姑娘麻利地拎起一串,“您掂掂,沉甸甸的,保准好。”
我犹豫了几秒。八百多块钱,能买好多东西。能给俊杰换双像样的皮鞋,能给我妈寄点生活费,能……但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想起婆婆昨天晚饭时说的话:“明慧啊,你看对门刘阿姨的媳妇,昨天又给她买了燕窝。人家那媳妇,多会疼人。”
我说:“来五斤。”
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832元”。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提着那个精致的、印着烫金logo的纸袋走出店门时,心里有种奇异的畅快。风吹过来,纸袋窸窣作响。我小心地护着,像护着什么宝贝。
到家六点半。婆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抗日神剧,声音开得震天响。她瞟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
“买的什么?”
“山竹。”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今天发奖金,买点好的。”
婆婆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扒开袋子看了一眼。“哟,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吧?多少钱?”
“没多少。”我含糊道,转身进厨房洗手。
“没多少是多少?”婆婆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碎花短袖,领口有点松了。“俊杰挣钱不容易,你可别瞎糟践。”
我心里那点畅快“噗”地一下,被戳了个洞。我拧紧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手。“妈,我自己挣的钱。”
“你的钱就不是钱?”婆婆转身回客厅,声音飘过来,“成了家,钱就是家里的钱。俊杰天天加班到八九点,你倒好,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我没接话。接了就是吵,一吵就是一个晚上。我学会沉默了,这五年,别的没学会,沉默学得最好。
我把山竹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白瓷盘里。紫黑色的外壳油亮亮的,顶着几片绿蒂,确实好看。我数了数,十八颗。八百多,合着一颗将近五十块钱。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七点,俊杰发微信说加班,不回来吃饭。我和婆婆简单吃了中午的剩菜。炒白菜,几片五花肉,还有一小碟婆婆自己腌的萝卜干。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和电视里枪炮的轰鸣。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婆婆又蹭到餐桌边,用手指戳了戳山竹硬硬的外壳。
“这得放冰箱吧?不然该坏了。”
“嗯,一会儿放。”我说。
“等丽娜回来一起吃。”婆婆说,语气理所当然,“她最爱吃这些稀奇玩意儿。”
丽娜是俊杰的妹妹,我的小姑子,在商场当柜姐,通常九点半才下班。今天周五,说不定还跟朋友有约,回来更晚。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放不到那时候吧?这水果娇气,容易坏。”
“坏什么坏,放冰箱里,能坏到哪儿去?”婆婆端起那盘山竹,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塞进了冷藏室最上层。“丽娜这阵子工作累,得吃点好的补补。你当嫂子的,也得疼疼小姑子。”
冰箱门“砰”地关上。那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继续擦桌子,一下,又一下。白色的抹布擦过暗红色的木质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干了。客厅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桌上那点残羹冷炙。婆婆又坐回沙发,对着电视里冲锋的战士指指点点。
我没吭声。
洗了碗,拖了地,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开着电脑,屏幕亮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的哭喊,婆婆偶尔的咳嗽。
九点二十,楼道里传来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我回来啦!”丽娜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累死我了,站了一天,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没?”婆婆的声音立刻活泛起来,带着我很少听到的热切。
“吃了个面包,不饿。有什么好吃的没?”
“有!你嫂子今天买了山竹,可贵了,专门给你留着呢!”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专门给你留着。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听见脚步声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丽娜的欢呼:“哇!山竹!妈你真疼我!”
“是你嫂子买的。”婆婆说,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别捏。
“哦。”丽娜应了一声,没那么热烈了。然后她提高声音:“嫂子!谢谢啊!”
我没出去,在房间里应了一声:“不客气。”
接着是水声,她们在洗山竹。然后我听到婆婆说:“先别急着吃,等你哥回来。一家人到齐了再吃。”
俊杰还没回来。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丽娜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说:“好吧。那我先去洗澡。”
我坐在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客厅里,婆婆和丽娜聊着天,家长里短,商场里的趣事。那些声音穿过虚掩的房门,丝丝缕缕钻进来。她们才像一家人,有说有笑。而我,像个付了房费的长住客。
时间一点点爬。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山竹还在冰箱里。不,也许被婆婆拿出来了,摆在茶几上,等着她儿子,她女儿,一家团圆,共享这“金贵”的水果。我这个花钱买的人,似乎也在等,等一个被允许一起吃的资格。
一股气,慢慢地,从心底最深处,一丝一丝,往上冒。它不激烈,不滚烫,是凉的,沉甸甸的,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扭曲的脸。
然后,我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婆婆和丽娜坐在沙发上,丽娜正拿着手机刷视频,咯咯地笑。茶几上果然摆着那盘山竹,十八颗,一颗不少,紫黑油亮,在白瓷盘里显得格外诱人。旁边还摆了几个小碟子,像是准备分食用的。
她们看见我出来,都愣了一下。
“妈,”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俊杰还没回,也不知道几点。这山竹不能放,放久了味道就变了。”
婆婆皱起眉:“变什么变,放一晚上能怎么着?等你男人回来一起吃,规矩都不懂了?”
丽娜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手机,嘴角却似乎撇了一下。
我看着那盘山竹。八百三十二块钱。我大半个月的午餐费。我本来想,一家人尝尝鲜,甜一甜嘴。哪怕婆婆说我糟践钱,哪怕丽娜觉得理所当然,至少,东西是我买的,心意……我苦笑,哪有什么心意,在她们眼里,只是“东西”而已。
“规矩,”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
我走过去,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中,端起那盘山竹。走向餐厅,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干什么?”婆婆在身后问。
我没回头。拿起最上面的一颗,入手微凉,坚硬。我找到山竹底部那个像花瓣一样的蒂萼,用指甲掐住,用力一掰。
“咔。”很轻的一声,外壳裂开一道缝。
洁白的,蒜瓣一样的果肉露了出来,紧紧簇拥在一起。我小心地把外面那层紫黑色的厚壳剥掉,露出里面完整的一团白玉。一股清甜的、带着点酸涩的香气飘散开来。
我把那团莹白的果肉放进嘴里。冰凉,柔软,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口腔里迸开,酸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很好吃。确实好吃。值不值八百多?我不知道。但这一刻,它只属于我。
我听见沙发那边有动静。婆婆站了起来,丽娜也放下了手机。
我没停。拿起第二颗,掰开,剥皮,取出果肉,放进嘴里。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但很稳,很连续。
“赵明慧!”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你干什么!放下!”
我嚼着果肉,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脸色发红,手指着我,胸口起伏。
丽娜也站起来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我没说话。转回头,拿起第三颗山竹。
“妈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婆婆几步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盘子。
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躲开她的手。她抓了个空,更气了,手撑在餐桌上,喘着粗气:“反了你了!这像什么样子!我们周家没你这样的媳妇!”
第四颗。果肉很饱满,有五六瓣。我慢慢吃着,感受着那细腻的质地。八百多块钱,吃进自己肚子里,才不算糟践。对吧?
“嫂子,你……”丽娜也走过来,站在婆婆旁边,表情复杂,有惊愕,也有点说不清的、像是被冒犯的怒气。“你也太……独食也不是这么吃的吧?”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今天化了妆,睫毛刷得翘翘的,身上还有香水味。我嘴里是山竹的清甜,心里却泛上一股铁锈般的涩。
第五颗,第六颗。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话越来越难听:“没家教的!白眼狼!俊杰真是瞎了眼娶了你!买点破水果了不起啊?自己吃独食!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长辈?啊?”
我剥壳的手指,被山竹紫红色的汁液染成了暗紫色。指甲缝里也渗进了颜色。我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果子,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第七颗,第八颗。
婆婆骂累了,或者说,她发现骂根本没用。我一言不发,只是吃。一颗,接着一颗。她猛地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开始拨号。手指戳屏幕戳得啪啪响。
我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
丽娜还站在桌边,看着我。她的眼神从气愤,慢慢变成了一种怪异,甚至带着点……隐约的害怕。可能她觉得我疯了。
也许吧。
第九颗,第十颗。盘子里的紫色果子越来越少,旁边堆起的、狼藉的果壳越来越多。深紫色的,破碎的,像一朵朵凋谢的、有毒的花。
电话通了。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客厅炸开:“俊杰!你快回来!你媳妇疯了!她把山竹全自己吃了!一颗都没留!我说等你和丽娜回来,她理都不理!当着我的面啊!一颗接一颗地吃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赶紧回来管管你老婆!”
我听着,动作顿了一下。山竹的汁水沾在嘴角,有点黏。我扯了张纸巾,慢慢擦掉。
然后,拿起第十一颗。
今晚,我得自己把这八百多块钱的山竹,一颗一颗,吃得干干净净。
二
电话那头,周俊杰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能从婆婆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委屈的声调里判断,他大概在问怎么回事,或者试图安抚。
“……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回来!立刻!马上!”婆婆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啪”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走回餐厅门口,眼睛像淬了毒一样剜着我。
我已经吃到了第十三颗。胃里有些发胀,那股清甜味也变得有些腻人。但我没停。手指因为不断用力掰开坚硬的外壳,指腹有些疼,指甲边缘也染满了深紫近黑的颜色,洗都难洗掉。餐桌白色的桌布上,溅开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紫色汁液。
“你给我停下!听见没有!”婆婆又冲过来,这次不是抢盘子,而是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周俊杰马上回来了!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我手腕被她攥着,动弹不得。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离我很近,因为愤怒而扭曲,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老年人特有的气味,混着今天用的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因为一直没说话,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您松手,我还没吃完。”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了她,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胳膊撞在椅子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我手里的半个山竹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洁白的果肉沾上了灰。
“吃!吃!吃死你!”婆婆尖着嗓子,“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周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让你这么作践人!啊?买几个破果子回来显摆,还不让人碰!你眼里还有谁?你说!你说啊!”
丽娜在一旁,抱着胳膊,没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那眼神,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颗沾了灰的山竹。弯腰,捡起来。果肉脏了,没法吃了。我把它放到那堆果壳上,然后,拿起了第十四颗。
“你还吃!”婆婆的声音已经破了音。
我不理她。专心剥壳。果壳裂开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声音似乎被调小了,只剩下一点嗡嗡的背景音,衬得餐厅这里的气氛更加紧绷,像拉满了的弓弦。
“行,行,你吃。”婆婆点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了旁边的餐椅上,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用目光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我看你能吃多少!我看你等俊杰回来,怎么有脸!”
丽娜也默默坐下了,就坐在婆婆旁边,母女俩同仇敌忾地看着我。餐厅顶灯是暖黄色的,但此刻照下来,只觉得惨白。灯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变形,张牙舞爪。
第十四颗下肚。胃里有点顶。我其实已经不太能尝出味道了,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拿起,找到蒂萼,掰开,剥壳,取出果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口腔里充斥着一股混合了甜、酸、还有一丝苦涩的味道,舌根都有些发麻。
第十五颗。果壳特别硬,我掰了两下没掰开,用力再一拧,“咔吧”一声,倒是掰开了,但用力过猛,几瓣果肉被捏破了,汁水流了我一手,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我舔了舔流到虎口的汁水,甜的,但也腻得发慌。
她俩就那样看着我。没有声音,只有我剥壳、咀嚼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这沉默比刚才的骂声更让人难受,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知道,她们在等,等周俊杰回来,等一个“评理”,等一个“交代”。
也好。我想。都在等。
第十六颗。这是倒数第三颗了。我剥开,发现里面有几瓣果肉已经有点透明了,不太新鲜。我还是吃了下去,味道有点怪。但我面不改色。
婆婆的呼吸声很重,一起一伏。丽娜开始有些不耐烦,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嚓。”
门开了。
周俊杰走了进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开了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看到餐厅里的景象,他愣了一下,站在玄关没动。
“俊杰!你可算回来了!”婆婆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过去,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像什么话!”
周俊杰的目光越过他妈,落在餐桌上,落在那堆成小山的、紫黑色的果壳上,落在我沾满紫色汁液的手上,落在我面前盘子里仅剩的两颗完整的山竹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他的目光,嘴里还在缓慢地咀嚼着。没说话。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是加班后特有的疲惫。
“你问她!”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好心好意说等你和丽娜回来一起吃,她倒好,一个人坐在这儿,闷头就吃!我说她两句,她理都不理!跟聋了似的!这像话吗?啊?有她这么做媳妇的吗?”
丽娜也站起来,走到她哥身边,小声补充,带着委屈:“妈说留给我和你,嫂子可能是不高兴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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