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的傍晚,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我和儿子霖霖刚从首都机场的到达通道走出来,我姐和她儿子浩浩已经等在外面了。
霖霖今年九岁,在美国出生长大,这是他三岁之后第一次回国。浩浩比他大半岁,一直在北京读公立小学,是个标准的海淀娃。两个差不多高的男孩子一见面,气氛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
我姐看着我们推着两辆满满当当的行李车,习惯性地转头对浩浩说,浩浩,快去帮小姨推车,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浩浩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上前一步,非常顺从地接过了我手里最重的那个大推车,憋着红扑扑的脸使劲往前推。
霖霖手里本来只拉着他自己的一个小拉杆箱,他看了看浩浩,走过去用并不算流利的中文说,我不算客人,我自己推。但他试了一下那个大推车,确实太重了,于是他立刻松开了手,很自然地对浩浩说,这个对我来说太重了,我的背会痛,还是你推吧,谢谢你。
浩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遇到困难放弃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同龄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默默用力。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国内的孩子,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克服困难、要替别人分担,哪怕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也会咬牙硬撑。而霖霖这种在美国环境里泡大的孩子,第一法则是“倾听身体的声音”,不行就是不行,绝不为了所谓的面子或客气去勉强自己。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在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我这个当妈的,像是拿着放大镜一样,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土壤,在两个同龄男孩身上结出的不同果实。
第一顿接风宴是在我爸妈家吃的。老人家见着外孙,高兴得合不拢嘴,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我妈一个劲儿地给两个孩子夹菜。浩浩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烧肉、排骨、大虾。他其实不怎么爱吃肥肉,但我妈夹给他,他就默默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虽然嚼得很艰难,但还是咽了下去。
轮到霖霖了。我妈笑眯眯地夹了一大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在他碗里。霖霖眉头一皱,非常直接地说,姥姥,我不吃这个,这个黏糊糊的,口感很奇怪。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我赶紧打圆场,说霖霖不吃就不吃吧,他从小就不碰西红柿。我妈叹了口气,念叨着,小孩子怎么能挑食呢,这营养不均衡长不高的,浩浩你看,什么都吃,多乖。
霖霖听到这话,并没有像国内的小孩那样低下头觉得羞愧。他反而放下筷子,看着我妈,一本正经地解释,姥姥,我每天都吃维生素软糖,也喝牛奶,我的儿科医生说我的身高体重曲线在百分之八十以上,非常健康。而且,每个人都有不喜欢吃的食物,这叫个人偏好。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三秒。我姐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说这美国回来的孩子,一套一套的,连姥姥都敢教育了。我却有些心虚地低头扒饭。我知道霖霖没有任何恶意,在他的世界里,长辈是不需要被无条件顺从的,如果长辈说得不对,或者侵犯了他的边界,他有权利且应该表达自己的观点。
但在我父母眼里,这是“没大没小”,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浩浩在这个时候轻轻拽了拽我妈的袖子,说姥姥您别生气,我爱吃西红柿,您都夹给我吧。老人家顿时心花怒放,直夸浩浩懂事贴心。
看着浩浩乖巧的样子,我心里其实有些心疼。那个九岁的男孩子,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了如何通过察言观色来照顾大人的情绪,甚至不惜委屈自己。而霖霖,他的情绪雷达是完全向内的,他最在乎的是“我舒不舒服”、“我有没有被尊重”。
这种差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在对待学习和兴趣这件事上。
浩浩的暑假,基本上是一张密不透风的Excel表格。周一三五上午奥数,下午游泳;周二四六上午英语考级辅导,下午硬笔书法。只有周日能稍微喘口气。
有一天下午,我带着霖霖陪浩浩去上书法课。我们在外面的等候区隔着玻璃看。浩浩坐得笔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额头上全都是汗,眼神里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疲惫和麻木。
霖霖在等候区无聊得抓狂,他在画板上胡乱涂鸦,然后跑过来问我,妈妈,浩浩哥哥为什么要学他不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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