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八岁,是南城棉纺厂的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五年,唯一的儿子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长久以来只有我一个活物,直到去年冬天,我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到了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华田园犬。我给它取名叫“老黄”,因为它一身枯黄的毛,眼神却温顺得像个懂事的孩子。有了老黄,家里总算有了点声响。我吃什么,它就跟着吃点什么,我出门遛弯,它就跟在我屁股后面,不用牵绳,也绝不跑远。街坊邻居都认识老黄,看它摇尾巴还常逗弄两句,从没有人说过什么。可我没想到,这太平日子,会因为一根牵引绳被彻底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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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的下午,阳光正好,我带着老黄去巷子口的街心公园晒太阳。老黄年纪也不小了,不爱折腾,就趴在我脚边打盹。我坐在长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正迷迷糊糊要睡着,一辆城管执法车停在了路边。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径直朝我走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老黄,公事公办地说:“大爷,您这狗没拴绳啊,按照《养犬管理条例》,携犬出户必须系犬绳,现对您处以五十元罚款。”我愣了一下,这老黄从来没咬过人,在这片儿溜达一年多了,谁不说它乖?我陪着笑脸说:“小伙子,你看这狗老实的很,就在我脚边趴着,哪也不去,就不拴了吧?”小眼镜板着脸:“大爷,规定就是规定,不牵绳就是对别人不安全,您配合一下,出示身份证或者报个身份证号。”我心头那股执拗劲儿上来了,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我的退休金才两千出头,抠抠搜搜过日子,哪能随便交这冤枉钱?我黑下脸说:“我这狗又不咬人,凭什么罚我?你们欺负老年人是不是?”小眼镜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大爷,这不是欺负不欺负的事,万一吓着小孩怎么办?您赶紧缴了罚款,买个牵引绳拴上,就没事了。”

我梗着脖子,死活不肯掏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有人劝我交了算了,也有人嘀咕城管多管闲事。我脸涨得通红,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小眼镜的鼻子吼道:“我告诉你,别说五十,五毛我也不会交!你要罚我,先把我这狗的命还给老子!”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把现场所有人都劈懵了。小眼镜举着罚单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周围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小眼镜错愕的脸,浑浊的老眼泛起红血丝,五年来压在心底的溃烂伤口,就这么被这句话硬生生撕开。我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东西,一层层剥开,露出一张边缘磨损、被汗水浸得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制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只黄毛小狗,笑得一脸灿烂。我把照片怼到小眼镜眼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你看看,你好好看看!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我儿子,周明辉!”小眼镜愣愣地看着照片,没敢接话。

我指着照片上的狗,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这狗,叫大黄,和这只老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儿子从小就喜欢狗,那年在部队,他收养了一只流浪的黄狗,训得可听话了,也不用拴绳,他一吹口哨,那狗就颠颠跑回来。他总跟我说,爸,等我退伍了,我就回南城,带大黄天天去公园遛弯,绝对不拴绳,让大黄自由自在的!”

我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晃,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天塌下来的下午。那是2019年的秋天,我正在厂区家属院里下棋,社区主任红着眼眶跑过来,把我拽上了车。在去市中心的路上,我才知道,明辉在边境缉毒行动中遭遇了毒贩。为了掩护队友撤退,他死死抱住企图引爆手雷的毒贩,最后光荣牺牲。我记得在殡仪馆,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看见一面红旗盖着他,我摸他的手,冰凉僵硬。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说要带我遛狗不拴绳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部队说,那条叫大黄的军犬,在明辉牺牲后,绝食了七天七夜,也跟着走了。从那以后,我的魂也丢了一半。

我天天去公园坐着,看着别人遛狗,心里就一阵阵地刀割。直到去年冬天,我看到垃圾堆旁这只被人遗弃的黄狗,它眼巴巴地望着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明辉的狗,看到了明辉。我把它抱回家,就像抱住儿子最后的念想。我从不拴它,因为明辉说过,要让大黄自由自在。我觉得只要老黄在我身边跑着,明辉就没有走远,他还在看着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小眼镜,声音轻得像是在呓语:“同志,我是个老党员,我懂法,我也知道不牵绳不对。可是我就想留他一点念想,我儿子没能回来牵我的手,我就想让这只狗替他在我身边自由地跑一跑……我交罚款,我交,你别为难它。”我哆嗦着手去掏口袋里的零钱,一块五块地凑。小眼镜眼圈通红,他猛地别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一把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大爷,您别掏了,这钱……我替您交。”他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贴在了罚单上,然后“撕啦”一声,把罚单撕了个粉碎。他转身冲另一个同事喊了句:“今天这片儿没问题了,走!”然后他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立正,朝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爷,您儿子是英雄,英雄的父亲,不该受罚。”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门关上,执法车扬尘而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风把那张碎裂的罚单吹得满地打转。老黄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我皲裂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蹲下身,把脸埋进它颈毛里,泣不成声。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超市给老黄买了一根火腿肠。我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五味杂陈。夜里我梦见明辉了,他穿着军装,牵着大黄,笑着冲我挥手。他说爸,大黄现在很乖,你给它拴根绳子吧,跑丢了我会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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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伸出手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我下了床,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旧尼龙绳,试着往老黄脖子上套。老黄挣扎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委屈地哼唧着。我轻抚着它的头,一遍遍地重复:“乖,拴上,不能再跑了,拴上绳子,爸才放心。”

从那以后,我再出门遛狗,手里就多了一根细细的牵引绳。虽然老黄依旧走得很慢,依旧只贴着我脚边走,但那根绳子,一头连着它,一头攥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像是牵着儿子留下的那根血脉。街坊们看见我拴了绳,都笑着说老周终于想通了。我只是笑笑,没说话。没人知道那根绳子背后的故事,也没人知道每次我握紧绳索时,心里念叨的是什么。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走着,老黄越来越老了,连上下楼梯都费劲,我抱着它上下楼,累得气喘吁吁,却也心甘情愿。

转眼到了年底,南城下了第一场大雪。那天我感冒发烧,浑身酸痛起不来床,老黄趴在床边,一整天不吃不喝地守着我。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敲门。艰难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那个罚过我款的小眼镜城管。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营养品,头上落满了雪花。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没认出来。

他咧嘴笑了,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周大爷,我姓赵,叫赵志远,去年刚退伍转业到城管大队。前几天听社区说起您的情况,一直想来看看您。”我把他让进屋,他一进门就手脚麻利地给我倒水、找药,看见老黄,还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熟练得很。我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明辉。我忍不住红了眼眶,问他:“小赵,你那天……为什么替我交罚款?”

赵志远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眼里的光很亮:“大爷,我以前也在边疆当兵,虽然不是同一个军区,但明辉哥的事迹,我们在部队都学过。那天我看见您的身份证上周明辉的名字,又听您说了那番话,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罚的不是一张罚单,而是一个老兵父亲的尊严,是一个烈士的遗愿。”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大爷,那天我不该那样和您说话,对不起。”我摆摆手,眼泪已经止不住了。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心里的冰窟窿,好像透进了一点热气。

后来赵志远成了我家的常客。他周末没事就来,帮我修漏水的水管,换坏掉的灯泡,还带着老黄去公园跑圈。他告诉我,他父母在老家,他一个人在南城,把我这儿当成了半个家。我把老黄那根牵引绳递给他,说:“小赵,你来遛它吧,它听你的。”他接过绳子,冲我敬了个鬼脸:“遵命,周大爷!”去年开春,老黄终究还是没熬过去。走的那天,它趴在我腿边,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赵志远赶来了,他蹲在地上一边帮老黄顺毛,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摸着老黄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出奇地平静。我知道,它是去找明辉了,到了那边,有明辉罩着它,不用拴绳,也能自由自在。

老黄走后,我的日子又空了。赵志远怕我受不了,那阵子几乎天天来陪我。有一天晚上,他陪我在阳台抽烟,他忽然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说:“大爷,我申请调到咱们片区当专干了,以后这片的城管事务归我管。我想在社区搞个‘文明养犬互助站’,帮老人们免费办狗证、打疫苗,还能教大家科学养犬。您是老党员,想请您当名誉站长,您看成不?”我看着他年轻诚恳的脸,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如今,我已经六十九岁了,依然住在老房子里,只是墙上除了明辉的照片,旁边又多了一张——是我、赵志远和一只新领养的小黄狗的合影。这只小狗叫“继辉”,是志远给取的,说它是老黄的接班人,也是明辉的延续。我遛继辉的时候,总是牢牢地牵着那根牵引绳。

路过街心公园,有时会遇到别的老人没拴绳,我就会主动上前,不摆架子,不发脾气,只是和颜悦色地跟他们说:“老伙计,给狗拴上吧。咱们心疼狗,更得心疼人。拴上绳子,既护了别人,也保了咱自家的狗,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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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问我怎么想通的,我就笑,指指心口说:“有根线牵着,心里才踏实。”这根线,一头连着规矩,一头连着人心;一头牵着过去,一头牵着未来。它让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放任,而是约束;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在规则中安然行走。那五十块钱的罚款,赵志远后来偷偷塞回了我枕头底下,我用那钱给老黄买了个小铜牌,上面刻着“明辉爱犬”。如今这铜牌挂在了继辉的项圈上,伴随着牵引绳的轻响,叮当叮当,像是来自天堂的回音,告诉我,我爱的人,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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