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平壤之前,我在北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行李箱。
挂面塞了十包,火腿肠拆了包装往夹层里藏,打火机特意买了十几个,生怕到了那边连火都点不着。我当时脑子里全是什么画面呢?灰蒙蒙的街道,面无表情的行人,家家户户挂着领袖像,电视里永远在播爱国歌曲。说难听点,我做好了蹲监狱式生活的准备。
结果到达平壤站那个傍晚,零下十度的寒风里,我第一件事不是被检查证件,而是被一股煤烟味呛得咳嗽。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直接把我的认知干碎了。
公交站台排队的人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低着头,脸上被手机屏幕照得发亮。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消消乐,手指滑得飞快。手机背面印着“阿里郎”三个字,那是朝鲜国产的智能手机品牌,售价大概是150到200美元。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当地官方体系里,一个普通干部的月薪,按实际购买力折算,也就三到五美元。也就是说,光靠死工资,他得攒三四年才买得起这部手机。但现实是,平壤地铁里几乎人手一部。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折磨了我好几个月,后来我才慢慢搞明白,这里面的门道远比我想的复杂。
一盒草莓和三万次电车
先给你算一笔账。
平壤第一百货的生鲜区,冬季草莓从丹东运过来,一盒标价折合人民币大约120块。这价格跟国内那些进口超市差不多,但在当地绝对算奢侈品。
就像你平时在淘宝刷到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看着挺硬核,但真到掏钱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换算成自己月薪的几分之一。
而在距离这个商场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市民,从口袋里掏出5朝元递给售票员,登上一辆墨绿色的有轨电车。
5朝元按黑市汇率算,大概是人民币0.004元。
也就是说,一盒草莓的钱,够这个人坐三万次电车。
三万次。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人这辈子每天坐电车上下班,坐到老死,也花不完这盒草莓的钱。而在同一个城市里,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着。一个东西贵到离谱,另一个东西便宜到近乎免费。现代和原始,奢华和贫困,不是像渐变一样慢慢过渡,而是像两块生铁被强行焊在一起,粗暴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撕裂感,在我住下来的每一天都在上演。
那个拒绝中华烟,只要空盒子的修理工
我住的公寓在牡丹峰区,十五楼。
视野确实好,能看见大同江。但住进去第一周,我差点崩溃。电梯只在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八点运行。也就是说,你要是在这两个时间段之外回家,乖乖爬楼梯吧。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去。那天大雪,零下十五度。我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黑漆漆的楼道口,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爬。
楼道里没有灯,水泥台阶坑坑洼洼。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碎玻璃。那一刻我在想,我他妈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受罪。
好不容易推开十五楼的房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停电了。
没有电就没有暖气,没有热水,连做饭都不行,因为我用的是电磁炉。我穿着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城市,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魂。
但人这种动物,适应能力是真的强。
后来在老崔的帮助下,我去了一个半公开的集市,花了一百美元买了块中国产的小型太阳能板,还有一块从报废卡车上拆下来的铅酸蓄电池。我把太阳能板用铁丝绑在朝南的窗户外,电线顺着窗缝拉进来,接到电瓶上。
又是一个停电的冬夜。我拖出电瓶,接上那盏15瓦的LED灯,微弱的白光亮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发明了电灯的爱迪生。接着插上电热杯,倒了半瓶矿泉水进去,二十分钟后水开始冒泡,撕开一包方便面扔进去。
借着那盏小灯吃着一碗半生不熟的泡面,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大同江,我竟然感到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我不是在赞美苦难。而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个城市的底层运行逻辑,根本不是表面上那套东西。在官方配给的网络之外,存在着一套由太阳能板、旧电瓶和地下交易构成的私人生存系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像藤蔓一样努力找缝隙,往有光的地方爬。
说起老崔,我得好好讲讲这个人。
老崔四十多岁,常年穿一套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左胸口永远别着那枚红色徽章。一开始我以为他就是派来盯着我的,说话肯定全是政治口号。结果有一次在大同江边一个涉外餐厅吃饭,电视里在重播一场英超比赛。
老崔突然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指着电视里的鲁尼说:“他最近状态不行,太慢了。”
我愣住了。“你看英超?”
“看啊,录像。”老崔夹了一块鱼干嚼着,“曼联现在的中场控制力比不上前几年了。你喜欢哪个队?”
那顿饭我们聊了四十分钟的欧洲杯。他不仅知道各大球星的名字,还能说出积分榜排名。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在这个连国际互联网都不通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对千里之外的足球赛事如数家珍,甚至还抱怨因为看的是录像转播,总被同事提前剧透比分,让他失去了很多乐趣。
你说,他跟你在北京三里屯酒吧里遇到的那个聊球的哥们儿,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还有一次,我公寓的水管冻裂了,物业派来个修理工。干瘦的男人,穿一身灰色棉工作服,膝盖磨得发亮。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扳手,那把扳手锈得像是从报废厂捡回来的。他蹲在满地是水的地上拧了半天,终于修好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递给他,心想这包烟折合人民币四五十块,在这地方绝对算硬通货了。
他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我以为他是碍于什么纪律不敢收。结果他指了指桌上另一个已经抽空的中华烟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朝语说:“这个,可以给我吗?”
我把空烟盒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平,放进贴身口袋,提着工具箱走了。
后来老崔告诉我,那包实打实的香烟对他来说是个烫手的山芋。拿回去舍不得抽,卖掉又怕惹麻烦。但那个空烟盒不一样,他可以摆在自家玻璃柜里当展示品。亲戚朋友串门的时候,这个印着天安门和华表图案的盒子,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体面。
你看,他们需要的有时候不是物质本身,而是物质背后那种微弱的虚荣和尊严。这一点上,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白菜的价格和阶级
在平壤生活,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如何获取日常所需上。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有一套复杂的折叠逻辑。
外国人买东西,通常被带去“光复地区商业中心”。在这个超市一楼的兑换台,我递过去一张100块人民币,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递给我厚厚一沓朝元纸币,大概12万朝元。按黑市汇率,我瞬间成了“百万富翁”。但如果按官方汇率,这个数字又是个天文数字。
拿着这沓钱去买菜,你会被价格的撕裂感搞得精神分裂。
本地大白菜便宜得像不要钱,几毛钱一大堆。但你想买块带肥膘的猪肉,一斤大概要二三十块人民币,比国内很多城市还贵。水果就更夸张了。冬天的时候,除了本地那种干瘪的苹果,任何带点颜色的水果都是奢侈品。一个从中国进口的西瓜,标价能到三百块人民币。
但有趣的是,在所有昂贵的生活成本里,酒精却是一种极为廉价的慰藉。
大同江啤酒是当地的灵魂饮料,分1号到7号,数字代表大麦和白米的比例。2号啤酒最常见,口感醇厚,一瓶折合人民币只要两块钱。下班后我经常路过街角的国营啤酒屋,里面没有座位,全是齐胸高的不锈钢长条桌。男人们挤在一起,每人面前放着两个大扎啤杯,买啤酒不用现金,用一种内部发的小票。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玻璃杯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吞咽的声音。喝完,用手背抹一下嘴,推开门走进寒风里。两块钱的啤酒,是他们一天里唯一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十分钟的东西。
你仔细想想,这点跟咱们下班后去路边摊撸串喝啤酒,有什么本质区别?
微信支付的魔幻用法
再说出行。
平壤的出租车有计价器,但司机基本不看。一上车就直接问去哪里,然后报个美元或者人民币的价格。起步价大概两美元。比较有意思的是,有些年轻的出租车司机还会问:“你有微信吗?”
如果他们有在边境做贸易的亲戚,会让你把车费通过微信转账给那个亲戚。在这个严格封锁网络的地方,数字支付以这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渗透了进来。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世界真他妈魔幻。
两年常驻期满,离开的那天清晨,老崔开车送我去机场。
车子开过大同江桥,江面上一层浓雾。远处黎明大街上新建的几十层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外墙涂料鲜艳得有些失真。而桥下近处的江水里,一艘小木船正在缓慢划动,船夫穿着蓑衣,手动撒下一张破旧的渔网。
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就像我在这里度过的七百三十天一样,矛盾、撕裂,却又真实地共存着。
老崔看着窗外,突然用朝语说了一句谚语,然后自己翻译给我听:“冰层再厚,底下的江水也是在流的。”
我没有接话。
这两年,我无数次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地方,但它总会在下一秒甩出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细节,把我的自以为是击得粉碎。它既不是天堂,也绝非地狱。它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但也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它就是由几千万个活生生的人,在漫长的历史和现实的夹缝里,咬着牙、带着笑、甚至有些滑稽地拼凑出来的一个巨大的谜团。
很多时候,问题本身,远比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标准答案要迷人得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