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新春,岁在初三,我循浙西南山水而行,赴一场与千年古堰的相会。
车入丽水莲都,导游说,闻名遐迩的“古堰画乡”就在此地。两大核心区域,一堰藏史,一画藏诗,被誉为“江南最后的秘境”。
秘境二字,引人遐想,未及抵达,心已向往。
穿过古朴的文昌阁石门,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道路两侧的樟树,树干粗壮得须数人合抱,枝桠虬结盘错,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根须则穿透厚厚的土层向四下伸展,与古老的堰坝紧紧缠绕,共同营造着一方水土的安宁。这便是古人“天人合一”的智慧,更是这里水、木、土之间生生不息的依偎。
穿过古樟树的仪仗,视野豁然开朗,通济堰的真容跃然眼前。只见它横卧于松阴溪之上,并非我想象中那般高峻巍峨,而只是一道低缓的拱形石坝,目测长不到300米,宽约25米,高在2.5米左右。
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的通济堰,距今已有1500多年历史,由拦水大坝以及进水闸、石函、淘沙门、渠道、大小概闸、湖塘等组成。初建时为木结构,南宋时改为石筑。堰史、堰规,乃至筑堰有功者,均撰文刻碑立于世,是研究中国古代水利工程的珍贵资料,也是世界已知最早的拱坝。
由文昌阁而入,即可见浙江丽水的古代水利工程通济堰。
作为一个以引灌为主、蓄泄兼顾的水利系统,通济堰的灌溉网络呈竹枝状,长达22.5千米的干渠上,分凿有48条支渠、321条毛渠,通过干、支、斗、农、毛5级渠道,以及大小概闸进行调节分流,并利用周边众多湖塘水泊蓄水。
因堰坝、概闸、石函、堰渠均散布于四处,我们不及一一走遍,也就看了个大概。据导游介绍,通济堰现存的18方历代碑刻,大部分存放于大坝北岸的詹南二司马庙内,其中北宋元佑八年(1093年)的“丽水县通济堰詹南二司马庙记碑”,是现存最早的通济堰文字史料。惜因游览的时间来不及,没能去司马庙实地走访,甚为遗憾。可以说,仅此一端,我已被通济堰“种草”了。
若论规模体量,通济堰似乎不及四川都江堰那般气派。然而,当你知晓它始建于南朝年间,经历过1500多个春秋的风霜雨雪洗礼,那份历史的凝重感,似乎都从这静默的石头缝里隐隐地透出来。
引灌为主、蓄泄兼顾的通济堰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之一。
通济堰与都江堰,同属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同列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目录,一在蜀地,一在浙南,皆为华夏水利巅峰之作。都江堰以无坝引水、因势利导,成就天府之国;通济堰则以拱坝拦水、竹枝分流,独创世界最早拱坝与水上立交桥之奇。都江堰为江河枢纽,通济堰为平原命脉,两者异曲同工,共证古人“顺天而治、利民为本”的治水哲思。
据史书记载,南朝梁武帝天监初年,有詹姓司马到处州(今丽水)巡察武备。见此地松阴溪水无法有效灌溉农田,遂上奏建议造堰引水入田。朝廷随后派遣另一南姓司马共同参与此事,率民众于天监四年合力建成了初代坝体。后人为了纪念两人的功绩,特地修建了“詹南二司马庙”(或称“司马庙”)。到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会稽人关景晖就任处州知州,又在大溪与堰渠连接处尝试修筑石闸调节水流,以减少暴涨的松阴溪水对堰坝和水渠的冲击。
古堰的拱形石坝是世界已知最古老的拱坝。
让通济堰从“水利工程”升华为“治世典范”者,非南宋诗人范成大莫属。乾道三年(1167年),时任处州知州的范成大与军事判官张澈组织了对通济堰的第三次大修,进一步疏浚水系内的淤塞,增置水闸49处,并亲手制定了《修通济堰规》,共20条,2600余言,从堰址选择、田户等级,到岁修工期、水量分配,乃至惩戒细则,事无巨细,皆成定制,刻碑传世。这不仅是中国最早成型的水利管理法典,更是文人理政的千古范本。
开禧元年(1205年),参知政事何澹奏请朝廷,调集三千兵士,对通济堰又开始第四次大整修。据说因改建石块砌坝,沿江筑起了36座炼铁炉,炼成铁水后浇铸到石坝缝间,从而奠定了通济堰千年不坏的基石。以后的历朝历代,都对通济堰进行过程度不一的续建整修。
范成大以诗名世,笔下“梅子金黄杏子肥”句,写尽了乡野田园的丰饶。任职处州期间,他将诗心化作民生,不尚虚声,不慕浮名,以文士之身,行实政之举,定用水之序,立修堰之制,明权责,兴水利,使一溪之水遍润碧湖平原。
史书上称,范成大曾“亲踏勘堰址和渠系”,一如其撰《修通济堰规》,碑文书丹皆出自其手,文辞典雅,法度森严,字里行间足见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赤诚。对于自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以来,宋代重文轻武的治国方略,史家历来褒贬不一。然范成大以通济堰为证:文人治国,绝非空谈风月,亦可兴水利、安百姓、垂法度,以文心辅吏治,以仁政济苍生,足为千古文官治理之楷模。
凡对通济堰修筑有功的官员,如,詹、南二司马和范成大等人,当地人民都为他们塑像纪念。
在南宋改建石坝的民间传说中,曾有一位名叫穆龙的工匠或官员,为勘察水情、确保工程安全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后人将其视为治水先贤而加以纪念。更有当地百姓绘声绘色地讲述,说有一条巨大的白蛇,为报答百姓恩情,从天而降,化身为坝体,帮助人们筑成了工程艰巨的通济堰。
这些生动的传说和故事,与通济堰科学的工程设计一起,共同构成了这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丰富文化内涵,使其不仅成为一项历时千年、至今造福一方的水利工程,更化作一部活色生香的历史与文化史诗。
由詹、南二司马肇基,至关景晖、范成大、何澹接力修治,通济堰从未因朝代更迭而废弃。于今观之,历代官吏并无“新官不理旧政”的狭隘与短视,倒是一任接着一任,薪火相传,以久久为功之韧劲,终成就千年不废之古堰。今日司马庙内碑刻十八方,风雨不蚀,字字皆是民心。那些熔铁固坝、以身殉堰的传说,与白蛇化坝的民间神话相交织,让冰冷的石坝有了温度,让千年工程变成了活态史诗。
关于通济堰的建造者,当地还有大量口头传闻。可以这么说,凡是造福百姓的官员,他们当时未必有彪炳千秋的功利之心,但人们是永远不会让他们的事迹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中的。这些民间传闻与真实历史交织在一起,更增添了这座千年古堰的文化魅力。
导游介绍说,通济堰之名,始于南宋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据沈国琛《通济堰》所载:“南渡后,汶上赵学老分宰县事,深羡是堰之利民勘博也,赐名‘通济’以美之……”。这是最早出现“通济堰”这个名称的权威记载。
此刻,我正站在大坝之侧,看松阴溪水因着堰坝的作用,均匀地铺展成一张宽大的绿色水网,从高处跌落下去,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石拱横波,香樟蔽日,古堰、古村、古樟,相映成趣,一派天人合一的温润气象,无喧嚣之扰,有田园之安,令人顿生尘外之想。
令人感佩的是,时至今日,通济古堰的灌溉功能仍未丧失,碧湖平原的农田依旧仰仗它的滋养,而它作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文化价值,更被充分地挖掘,化作了宝贵的旅游资源,使更多人得以一窥她的风姿。古老的村落,成了游客们流连的风景;美丽的传说,成了导游们动听的讲解。古堰,不再仅仅是一处水利设施,而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活”在了当下,继续灌溉着这片土地,也滋润着人们的精神世界。
是啊,都江堰雄踞岷江,气象万千;通济堰静处浙南,温润绵长。一北一南,一刚一柔,共谱华夏治水文明。而范成大留下的,岂止是一堰之固、一规之严,更是责任担当、实干兴邦的精神文脉。一堰垂千古,一水润千秋。通济堰之美,在工程,在文脉,更在穿越千年仍生生不息的民本之光。窃以为,就凭这千年古堰的存在,它就完全担得起“丽水风光名片”的赞誉。
此行不负山水,更致敬先贤治世之功。
原标题:《在丽水,一堰垂千古,一水润千秋》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伍斌
本文作者:洪伟成
图片来源: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拍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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