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每一步,都离界桩更近——记云南怒江边境管理支队独龙江边境派出所

□ 平安特稿

□ 本报记者 张晨

“人生走过最多的‘弯’路,就是在独龙江。”云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怒江边境管理支队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副所长和明的一句戏言,道尽这里的行路之难。

独龙江的路,是对遥远与曲折最直观的诠释。近日,《法治日报》记者从北京出发,经大理,过怒江州府泸水,抵贡山县城,再翻越高黎贡山,颠簸两天,才抵达目的地。这里是滇藏交界处,我国唯一的独龙族聚居地,也是最艰苦的边境乡之一。

“在独龙江,没有点情怀,是待不住的。”曾在此工作多年的民警苟国伟笑着说,“我们这群人,还是有点情怀的。”

路:我们站立的地方,是中国

独龙江的雨,一年要下280多天。山路沿江开凿,湿滑难行,749道弯盘旋往复。车窗外,去年被泥石流冲毁的路面尚未完全修复,工人仍在塌方体上忙碌。

通往43号界桩的路,最难。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余润强给记者看他手机里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摄于1996年。当年一群身穿橄榄绿军装的前辈们,历经二十余天跋涉到达43号界桩,脚下无路,全靠攀藤蔓、蹚冰河、砍荆棘。界桩上模糊的“中国”,他们用袖子一遍遍擦拭。

第二张摄于2025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挺立身影,只是橄榄绿已换成藏青蓝。余润强说:“几代人,隔了29年,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姿态,表明了同一种态度——我们站立的地方,是中国。”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赵松就在第二张照片里。去年9月,他和战友们写下请战书,按上红手印,踏上前往43号界桩的巡逻路。“这一趟,走了整整五天四夜。方圆几十公里全是无人区,蚂蟥遍地、蛇熊出没,蚊虫肆虐。我才明白为什么它被称为‘死亡界桩’。”赵松说。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所长张启雷说,支撑大家走下来的信念很简单——每往前走一步,就离界桩近一步。

路这么险,为什么还要拼命去走?赵松说:“界桩在哪里,我们就得守在哪里。边境稳了,家才安稳。”

当刻着“中国”的界桩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一路的艰险仿佛瞬间消散。他们蹲下身,仔细清理杂草,展开了一面国旗。

4月16日,记者跟着走了一段通往43号界桩的路,路上遍布巨石与断木,手机已经完全没有信号。能与外界沟通的,只剩一部“0”开头的卫星电话。

在许多手机里,这号码会被标记为“境外”或“诈骗电话”。“但我妻子会接。”赵松沉默片刻说,“那是我还活着的意思。”

路,是独龙江的难题,也是独龙江的史诗。赵松说,这里“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可正是在这里,2014年,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贯通;2019年,独龙族整族脱贫。

路,也常被摧毁。2020年“5·25”、2025年“5·31”……洪水与泥石流屡次将峡谷变为孤岛。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巴坡警务室民警郑森镨记得,“5·31”那天,全乡交通“瘫痪”,进来的公路全断,18公里道路竟有96处塌方。他徒步8小时,才把受灾的消息送出去。

光:用生命点亮,用坚守传承

独龙江的“光”,曾由八位年轻的生命点亮。

在巴坡烈士陵园,19岁的战士于建辉长眠于此。2001年,他在修路时不幸坠江。连同他在内,先后有八位战士,生命被定格在深山峡谷。

时光回溯至20世纪,边防部队刚进驻时,方圆几十里内没有学校,无人识字,边防官兵们建起了一所马库小学。怒江边境管理支队民警苟国伟曾是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政治教导员,他回忆说:“一开始很多孩子不愿意来,战士们就在学校里做饭团。孩子们不知道读书是干什么,但知道上学有饭吃,人就慢慢多了起来。”

这束光,照亮了后来者的路。4月15日,刚通过国考加入移民管理队伍的新民警李素、张鑫,在陵园前举行入所仪式。他们告诉记者:“站在这里,才真正懂得‘坚守’的含义。能成为独龙江的一分子,很光荣。”

这束光,照亮过被困者的夜。“5·31”时,十六名游客被困在马库村。民警战永超和同事们徒步把游客护送到安全点。一位游客握着他的手说:“战警官,多亏了你们,你们就像黑暗中的明灯。”

这束光,照亮了归乡的路。江春香,91年出生的独龙族姑娘。她在马库警民小学读书时,老师就是边防官兵。初中毕业后她外出打工,看到派出所招人,毫不犹豫地回来了。“以前是他们守护我,现在是我来守护家乡。”她说。

这束光,也吸引着天南海北的人。民警郑森镨的故乡在广西北海,被问及为什么来这里,郑森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于建辉烈士当年也是从外地来到了这里,扎根独龙乡不是一句口号。”

从“解放”独龙江,到“融入”独龙江,再到“守护”独龙江,部队的红色基因在改制为派出所后赓续传承。和明说:“我们还是那班人马,还是部队的那股精气神,只是换了身衣服,职责使命不变。”

“独龙江的平安,靠的是警民合力。群众才是守边固边真正的基石。”苟国伟笃信“向前一步”的力量,“我们从老家带种子来试,是想告诉乡亲——你看,这儿也能长。播下的是种子,也是希望。”

“玛牟”:是警察,更是亲人

“玛牟。”

余润强常听独龙族的孩子们这么叫他。在独龙语里,这个词拥有双重含义:警察,亲人。这份鱼水情,源于日复一日的将心比心。

当地群众李玉花的丈夫砍柴受伤,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卫生院,而是打给了他。“来到这里,才深刻感受到‘为民服务’意味着什么。”余润强说,“在这里工作,是有意义的。”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院墙上,写着“扎根独龙江、一心为人民”。派出所挨着独龙江,食堂去年被泥石流冲垮了,如今民警们吃饭的地方,是旁边临时搭建的板房。最让苟国伟触动的,是一次救援后,一位不识字的老乡发来了满是错别字的感谢短信。“他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了最真诚的心。”苟国伟说。

在通信不发达的年代,民警们主动背上设备,徒步七天,翻山越岭为最偏远的村民拍身份证照片。苟国伟说:“没有路,就牵着小毛驴走;村民不在家,就在小组长家里等几天;冬天在冰河里洗澡,洗完后裹着大衣哆嗦,但心里是热乎的。”

如今,独龙江的日子变了样。王世荣感慨:“以前都是泥巴路、没水没电,现在路通了,草果种上了,新房住上了。”游客多了,新思潮涌入,小卖部里能买到各种酒,酒后纠纷多了。派出所推出了“火塘调解”——矛盾双方围着火塘坐下,话在烟火气里说开,疙瘩在茶碗边融化。

4月15日,独龙江停电了。“变压器不稳,我们都习惯了。”黑暗中,民警张瑞雪淡定地点亮手机屏幕,“只剩7%的电了。”去年4月,她主动申请来到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成为建所以来的第二位女警。记者问她害不害怕,她说:“怕,就不会来了。”

和张瑞雪同时进所的、从西藏昌都来的民警曲珍,在洪水中明白了何为“独龙民族的贴心人”;从山东来的民警王丰磊,妻子在春节跨越千山万水,到执勤点与他“反向团圆”……

他们从广西、山东、西藏等地走来,最终都成了独龙江的“玛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