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玻璃窗朦朦胧胧。
我看见她的背影,坐得笔直,对面是赵超。
我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我熟悉的、她谈重要事情时才有的节奏。
赵超前倾着身子,脸上是那种稳操胜券的笑。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并非我的方向,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聚焦回赵超脸上,点了点头。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车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味,一丝丝,钻进鼻腔,像无数细小的针。
01
人力部的同事把离职证明推过来时,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没看我。“许哥,手续齐了。”他声音有点含糊。
我点点头,拿起那张纸。
纸质挺括,黑字清晰。
我的名字,“许宏毅”,后面跟着“因公司业务调整,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协商一致。
我想起上周副总办公室里,他递过来那份协议,嘴里说着“老许,体谅一下公司难处,N 1,顶格了”,眼神却飘向窗外。
我签了。
四十五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最后值一个“N 1”。
具体数字是十一万三千六百。
我记下了。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
一个纸箱,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掉漆的保温杯,还有抽屉深处一包没开封的戒烟糖。
冯薇去年放进去的,说闻不得烟味。
工位很快空了,像从没人坐过。
抱着纸箱下楼时,电梯里遇到隔壁部门的小年轻,喊了声“许经理”,便低头刷手机。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西装,衬衫领子有点松,头发该理了。
我想把箱子抱得高一点,遮住胸口。
车还停在公司地库。
每月八百的租金,直接从工资扣。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
手机上银行APP的余额提醒跳出来,个位数变动的短信,像细微的啄击。
房贷还有十二年,女儿晓雯高三,补习费、伙食费、大学学费……冯薇的工资比我高,但她的钱是她的事。
这是去年一次争吵后,我们心照不宣的界线。
她说:“许宏毅,这个家不能总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当时项目正紧,回了句:“我没少拿回来。”她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不能让她,尤其是晓雯,看到我这副被扫地出门的样子。
晓雯正关键,不能分心。
冯薇……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失望?
嘲讽?
还是另一种更冷的平静?
我不敢想。
回家前,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赔偿金十一万三千六百,转进那张不常用的卡。
又去了离家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地面停车场,按月租了个角落的车位,四百块。
我跟管理员老头说,公司外派,车用得少。
老头点点头,没多问。
到家快七点。
冯薇还没回,微信留言说陪客户吃饭。
晓雯住校,周末才回来。
屋子里很静。
我把纸箱塞进储藏室最里面,用旧窗帘盖好。
脱下西装,换了居家服,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剩菜,我热了热,独自坐在餐桌边吃完。
洗碗时,冯薇回来了,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吃了?”她换鞋,没看我。
“吃了。你呢?”
“吃过了。”她把包挂在玄关,径直走向卧室,“累死了,明天早班机,去广州。”
“几天?”
“三四天吧。”声音从卧室传来,窸窸窣窣,是在收拾行李。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
她正把几件衬衫和套装往行李箱里放,动作利落。
梳妆台上,放着那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一对金戒指,她的那只很久没见她戴了。
“需要送吗?”我问。
“不用,公司车接。”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终于抬眼看了看我,“你项目怎么样了?上次说那个验收……”
“还在走流程。”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常,“有点慢。”
“哦。”她似乎也没太多兴趣深究,“早点睡吧。记得周末接晓雯,她电话里说好像有事。”
“什么事?”
“没说清楚,接了再说吧。”她摆了摆手,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注册好的网约车司机端,头像审核通过了。
我的车是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算新,但干净。
我选了“夜间模式”,设置了接单偏好:机场、火车站、高端酒店。
凌晨一点,我轻轻带上家门。
地库很冷清。
开到那个租来的车位,换上准备好的深色夹克,摘下手表——那是冯薇升总监那年送我的,说谈业务需要——放进手套箱。
打开司机端,点击“出车”。
第一单是个年轻男人,从酒吧去城南公寓。
他醉醺醺的,上车就睡。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和甜腻的香水味。
我摇下点车窗,冷风灌进来。
城市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星星。
计价器数字跳动,像心跳。
02
早晨七点半,我把车开回那个租来的车位。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看着上班的人流从小区里涌出。
然后我回家,淋浴,换上另一套西装——和昨天那套轮流穿。
从储藏室纸箱里拿出那个旧保温杯,灌满热水。
我不能在家待着。冯薇虽然常出差,但保不齐哪天白天突然回来。我需要一个“上班”的地方。
图书馆太静,公园太冷,咖啡馆成本高。
最后我找到了离家五站地铁的一个老旧商业区,里面有家按小时收费的廉价旅馆。
大堂昏暗,沙发破旧,但总有人坐着,发呆,玩手机,或者像我一样,抱着电脑。
一天三十块,有热水,能充电。
我跟前台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小伙子混了个脸熟,他说可以包月,五百。
我的“工位”在大堂角落。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过时的行业报告和早已完成的项目文档。
我做出翻阅、打字的样子。
更多时候,我只是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东西:“今日早会,讨论新接口标准。”
“隔壁部门老张离职了,去了一家创业公司。”
“楼下面馆换了招牌,牛肉面涨了两块。”这些虚构的“上班见闻”,是准备给冯薇和晓雯的谈资。记录时,我心头有种荒诞的麻木。
中午吃旅馆旁边巷子的十五块钱盒饭。下午,有时会真的接一两单白天的短途,乘客多是去商场或医院的老人。他们话不多,我也沉默。
傍晚,我“下班”。
先去菜市场,买点菜。
冯薇不在,我一个人的饭菜简单。
然后回家,做饭,吃饭,洗碗。
新闻联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九点,冯薇通常会来个简短的视频电话,问问晓雯(如果她在),或者说说她一天的奔波。
背景往往是酒店房间,她妆容精致,但眉眼间有倦色。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老样子。你呢?顺利吗?”
“就那样,客户难缠。”她揉揉太阳穴,“晓雯打电话了吗?”
“昨天打过,说物理有点跟不上,想再加节课。”
冯薇的眉头立刻蹙起来:“加课?一节四百,现在每周已经三节了。她是不是没认真听?”
“孩子有压力,想补就补吧。”我说。
“你说得轻巧。”她语气硬了些,“钱不是风吹来的。你跟她聊聊,方法比盲目加课重要。”
“好。”我应着。
挂了视频,屋子里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抽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
十点半,我换上夹克,再次出门,汇入城市的夜色车流。
夜里的乘客形形色色。
有加班到崩溃的年轻人,在车上默默流泪;有浓情蜜意的小情侣,在后座耳鬓厮磨;有生意人,电话里说着几百万的出入,语气焦灼。
我只是一个背景,一个会呼吸的驾驶机器。
车厢像一个移动的观察舱,装载着别人的悲欢,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收入并不稳定。
好的时候一晚能有四五百,差的时候不到两百。
油钱、平台抽成、车辆损耗刨去,所剩不多。
但每一笔进账,哪怕几十块,都能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一丝——看,我还能挣回来一点。
那张存了赔偿金的卡,我一分没动。
那是最后的底,也是我摇摇欲坠的尊严,一块浮木。
一个周末,晓雯回家。吃饭时,她忽然说:“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高三都走读了,说晚上能多学一会儿,宿舍太吵。”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读,意味着每晚接送,至少十点半以后。那是我出车的黄金时间。
“宿舍真那么吵?”冯薇问。
“也不是……就是觉得回家效率高点。”晓雯低头扒饭。
“路上来回不耽误时间?你爸……”冯薇看了我一眼,“你爸最近项目也忙,天天加班吧?”
我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尾声了,杂事多。”
“你看,”冯薇对晓雯说,“再坚持坚持,宿舍条件不错了。妈当年上学……”
晓雯没再坚持,但脸上明显有了失落。
晚上,晓雯在房间学习。
我在客厅,听见她隐约的叹气声。
冯薇在书房处理邮件。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藏在空调外机后面的,很久没抽了。
烟火明灭。
楼下,我的车安静地趴在那个不属于它的小区车位里,像个黑色的秘密。
手机震动,来单了。去机场。我掐灭烟,走进客厅。
“这么晚还出去?”冯薇从书房探头。
“嗯,临时有点事,去公司一趟。”我穿鞋,没看她。
“开车小心。”她的声音已经缩回书房。
关上门,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又熄灭。
我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站了好几秒。
胸腔里那股闷着的、无处发泄的郁气,横冲直撞。
我快步下楼,钻进车里,狠狠扣上安全带。
引擎低吼,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
机场,机场,让那些远行和抵达的喧嚣,吞没我。
03
机场的灯光总是惨白,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
到达厅外,出租车和网约车排成长龙,像等待输血的血管。
我更喜欢接出发厅的单,乘客的目的地明确,大多沉默,带着离别的倦意或奔赴的急切。
那天晚上,我送完一个去城南的商务客,系统又派了个机场出发的单。
我开过去,停在指定的上客点。
不远处,国际到达的闸口涌出一群人。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银色小行李箱走出来,米色风衣,茶色墨镜推在头顶,正是冯薇。
她不是说这次要三四天?
今天才第三天。
她没叫公司的车?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趴下身子。
但她径直走向路边,低头看手机,显然在确认订单。
我的手机响起接单提示音,乘客尾号……对上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哗地退去,手脚冰凉。
取消订单?
理由?
来不及了。
她已经抬头张望,目光扫过一排排车辆。
我咬了下舌尖,痛感让我清醒一点。
我按下双闪,慢慢把车滑到她面前。
她拉开后车门,行李箱放进来,人坐进来,带进一阵熟悉的、混合了飞机舱和她特有香水味的空气。
“尾号XXXX?”我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低沉,像任何一个疲惫的夜班司机。
“对。”她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上滑动,大概在回消息。没看我。
我挂挡,起步,驶入机场高速。
车内后视镜里,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
她摘了墨镜,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确实有些疲惫。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灯光稀疏的城郊景色,没说话。
安静得让人心慌。
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微弱的出风声。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方向盘有点滑。
我该说点什么吗?
像一个真正的、想多拿好评的司机那样,问句“出差回来”?
不行,声音可能会暴露。
我紧紧闭上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她一直用的那首钢琴曲。她接起来。
“喂,到了……刚上车。”她的声音透出一种放松,甚至有点……柔软,是那种我在家很少听到的语气。
电话那头隐约是个男声,听不清内容。
“嗯,我知道。”冯薇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放心吧,都谈好了。那边条件不错,师资和环境比预期还好。”
她停顿,听着对方说话。
“是啊,时间有点紧,但早点过去适应也好。”她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但在我死寂一片的车厢里,依然清晰得刺耳,“他现在这样……唉,不提了。反正,他已经没用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
血液冲撞着耳膜,轰轰作响。我死死盯着前方路面,白色分道线一根根扑过来,又消失在下。握方向盘的指节绷得发白。
冯薇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温柔却残忍的决断:“对,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先把那边定下来,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挪。他这个状态,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晓雯的前程不能耽误。”
晓雯。计划。钱。没用。拖后腿。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钉子,一颗颗凿进我的耳膜,我的脑子。
眼前的一切,路灯、广告牌、前方车辆的尾灯,都晃动、模糊起来。
我狠狠眨了下眼,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弥漫开。
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现在不能。
电话似乎接近尾声。
“好,你先休息吧。明天见面细说。”冯薇说,语气恢复了平常,“嗯,我也快了。挂了。”
她放下手机,轻轻舒了口气,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没注意到前排司机近乎僵硬的背影。
目的地是一个高档住宅小区,不是我熟悉的地方。她在这里有房?还是……赵超住这里?我记得赵超提起过,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高档小区。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拉开车门,取下行李箱。
“谢谢。”她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关上车门,拖着箱子走向门岗。保安似乎认识她,点了点头就放行了。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绿化丛后,那件米色风衣最后一点痕迹也看不见了。
我才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驾驶座上,冷汗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内衣。
车里还飘着她香水残留的味道。我猛地按下所有车窗,夜风呼呼灌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
没用。计划。开始。
她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计划?挪钱?定下“那边”?“那边”是哪里?晓雯的前程……
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在冰冷的夜风里逐渐清晰。
我想起晓雯想走读时,冯薇的反对和我无奈的沉默;想起提到加课时,冯薇对钱的敏感;想起她越来越频繁的出差,和赵超那个稳操胜券的笑……
我必须知道。这个念头比失业时更要迫切,更加冰冷地攫住了我。
04
我没再回那个廉价旅馆。
白天,我把车停在公共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在阅览室里呆坐,面前摊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机场高速上那段短暂而致命的对话,和她毫无察觉下车时的背影。
下午,我提前回家。
冯薇不在,她昨天回来得晚,今天大概又去公司了。
家里一切如常,干净,整洁,冷清。
我走进主卧。
梳妆台、衣柜、床头柜……我像个拙劣的贼,手指发抖地翻查。
没有异常。
她的首饰、证件、常用的银行卡都在老地方。
书房,她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我不知道。
我试了晓雯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
更不可能。
我坐在书桌前,太阳穴突突地跳。
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的文件盒。
其中一个,标签写着“晓雯教育”。
我抽出来。
里面是晓雯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复印件,还有一些保险单据。
最下面,压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夹。
打开,是几份英文宣传册。
加拿大、澳大利亚几所高中的介绍。
扉页有手写的备注,是冯薇的字迹:“xx中学,国际部合作校,学分认可。”
“xx私立,寄宿,管理严,费用高。”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几个数字,像是粗略的估算:学费(年)、住宿费、生活费(月)、一次性杂费……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总和,远超我那张赔偿金卡里的数字,甚至需要动用到我们这些年的积蓄。
计划……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送晓雯出国读高中?为什么这么急?高三才准备,来得及吗?费用如此巨大,她怎么“挪”?
我回想起昨晚她下车的小区。
那不是赵超住的小区吗?
我打开手机地图,确认了一下。
是那个以昂贵出名的“榕府国际”。
赵超确实住在那里,有次公司聚餐他喝多了,炫耀过。
一个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仅仅是老同学帮忙联系学校?需要深夜去他家“细说”?需要说“他已经没用了”?
晚上,冯薇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吃饭时,我装作无意地问:“晓雯出国的事,你考虑过吗?”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同事提起,说现在送孩子出去读高中挺多。”
“嗯,是有这个打算。”她语气平淡,继续吃饭,“晓雯理科不错,但国内高考竞争太惨烈。出去读个好的预科,申国外本科更容易,平台也好。”
“怎么没听你提过?”
“之前只是想想,最近才看了看学校。还没定。”她避开我的目光,“费用不低,得好好规划。”
“钱够吗?”我盯着她。
“把一些理财到期的不动产动动,差不多。”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够再说。总能有办法。”
“什么办法?”我追问。
她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许宏毅,你今晚怎么了?审问我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项目就行。”
“我的项目……”我喉咙发干,“我的项目黄了。”
话一出口,我和她都愣住了。我没想到会这样说出来,像一种自暴自弃的试探。
冯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黄了?什么意思?”
“就是……没通过验收,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后续款可能收不回来,项目组解散了。”我编织着谎言,心脏狂跳,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锐利,像冰锥:“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前几天?你怎么不说?”她的声音抬高了些。
“说了有什么用?你能解决?”我也抬高了声音,带着积压的怨气。
“许宏毅!”她猛地站起来,“你这是态度问题!家里大事小事,你瞒过多少?上次你妈生病住院,你也是拖到不行才告诉我!现在工作出这么大问题,你还瞒着?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我在操心?”
“你操心?”我冷笑,那个“没用”的词在舌尖打转,被我死死咽回去,“你操心的是怎么把晓雯送走,怎么‘挪’钱吧?”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你偷看我东西?”
“我不看,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把家里钱都‘挪’空了,等晓雯签证下来,直接通知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胸口起伏,指着门口,“我不想跟你吵。许宏毅,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项目做黄了,不想着怎么补救,在这里疑神疑鬼!我为什么想送晓雯出去?不就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吗?在这个家里看不到希望!”
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转身就走。大门被摔出巨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餐桌上的菜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我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试探的结果,是一地狼藉,和更深的迷雾。
她承认了出国计划,但对钱的来源、对赵超,避而不谈。
那句“他已经没用了”,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头。
我走进晓雯的房间。
书桌上摆着她和我们的合影,初中毕业时拍的,三个人都在笑。
墙上贴着励志的便签,书架上塞满了习题集。
这个她努力了十二年的战场,她的母亲,却已经在为她规划另一条撤离路线,并认为她的父亲是这条路上的绊脚石。
我必须要知道,那个“计划”的全部。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在彻底沦为“无用”之前,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排除出局的。
05
和冯薇的争吵像一道冰封的裂痕,横在家里。
我们陷入了冷战。
她依旧出差,回家更晚,或者干脆住在那边“榕府国际”?
我不确定。
我们交流仅限于必须的、关于晓雯的事项,简短,冰冷。
我继续着我的双面生活。
白天在图书馆的停车场,像个幽灵。
夜晚在城市脉络里穿梭,接过形形色色的人。
我的沉默越来越多,有时乘客搭话,我也只是含糊应两声。
我的耳朵变得异常敏感,总是捕捉着后座传来的、任何可能与我的世界相关的只言片语。
但再也没有那样致命的对话。
一个周末,晓雯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
“爸,妈,你们吵架了?”饭桌上,她看看我,又看看冯薇。
“没有。”冯薇给她夹了块排骨,“快吃,下午不是还要回学校自习?”
“你们别骗我。”晓雯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我们班王雨她爸妈也这样,后来就离婚了。”
冯薇的手僵了一下。我喝汤的动作也停了。
“瞎说什么。”冯薇语气放软了些,“爸妈就是最近工作压力都大。你好好准备考试,别瞎想。”
“是不是因为我?”晓雯声音带了哭腔,“因为我想走读?因为我要花钱?”
“不是!”我和冯薇几乎同时开口。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宠到大的女儿,脸上是真切的惶恐和担忧。
那一刻,心如刀绞。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晓雯,跟你没关系。是爸爸……爸爸工作上遇到点麻烦,心情不好,跟你妈说话急了点。是爸爸不对。”
冯薇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晓雯抽了抽鼻子:“爸,那你别太累。妈也是。”她低下头,慢慢吃起来,但显然没了胃口。
送晓雯回校后,我一个人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
孩子无辜的眼神像鞭子。
我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猜测、愤怒、争吵,只会让一切更糟。
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计划”推进到了哪一步,那笔庞大的“挪”动,究竟如何进行。
我想到了赵超。
他是关键。
直接去找他?
质问?
我有什么资格?
手里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只有偷听到的半截电话和猜疑。
他会承认吗?
只会打草惊蛇,让冯薇更防备。
我需要信息。关于赵超,关于冯薇公司,关于任何可能关联的财务动作。我一个失业的网约车司机,能从哪里得到?
夜里,我又接到一单去机场的。
乘客是个四十多岁男人,西装革履,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语气激动,像是和电话那头争吵项目资金问题。
他提到了几个公司名,其中有一个,我依稀记得是赵超他们公司某个重要的竞争对手。
他挂了电话,余怒未消,狠狠捶了下座椅。
我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先生,消消气。刚听您电话里提到‘宏晟资本’?”
男人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怎么?”
“没什么,”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以前在‘启耀科技’待过,跟他们打过交道。”启耀是赵超的公司。
男人眉毛一挑:“启耀?赵超那儿?”
“嗯。”我点点头,“刚听您说资金问题,他们最近好像也在到处找钱,动作挺大。”
“哼,”男人冷笑,“赵超那个人,路子野,胃口更大。我们看上的项目,他总要插一脚。不过听说他们内部也不太平,上面盯得紧。”
“是吗?”我顺着问,“他们现金流应该还行吧?”
“表面光鲜罢了。”男人似乎找到了发泄口,“去年两个大项目亏得厉害,窟窿不小。赵超急着搞钱填坑呢,什么手段都敢用。我们老板说了,离他们远点,小心溅一身血。”
他顿了顿,也许觉得跟一个司机说太多不合适,便闭上了嘴,看向窗外。
我没再追问。
但“急着搞钱填坑”、“什么手段都敢用”这几个字,像钥匙,轻轻转动了我脑海里的锁。
冯薇是销售总监,手里掌握着客户资源和合同……“挪”钱?
赵超的窟窿……晓雯出国的费用……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现出来。不是简单的婚外情和财产转移,可能涉及更危险的边界。
我把那人送到机场。他下车时,递给我一张名片:“师傅,车开得稳。以后需要用车,直接打我电话。”
我接过,瞥了一眼,某某投资公司的总监,姓李。我把名片仔细收进手套箱。也许没用,但多一条细微的线索,像黑暗中的蛛丝。
连续几天,我白天开始在图书馆电脑上,搜索一切关于启耀科技、宏晟资本,甚至赵超和冯薇行业相关的公开信息、新闻、论坛帖子。
碎片化的信息慢慢拼凑:启耀科技去年财报利润下滑,近期有高管减持股份的传闻;赵超参与的几个投资项目被曝存在争议;冯薇所在公司与启耀有长期业务往来,最近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合同正在走流程……
我需要更内部的、更确凿的东西。
我想起冯薇有时会把工作资料带回家处理,用家里的打印机。
我检查了打印机缓存,清空了。
书房垃圾桶里,只有碎纸机处理过的纸条。
她非常谨慎。
直到一天下午,我提前回家,发现冯薇的笔记本电脑竟然放在书房桌上,没关,只是进入了睡眠模式。
她很少这样大意。
是早上走得急?
我心跳加速。
走过去,碰了碰触摸板,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我试了晓雯的生日加名字缩写,不对。
试了冯薇自己的生日,不对。
试了“榕府国际”的拼音缩写?
不对。
还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就会锁定或提醒。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转动。她常用的密码组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设过家里Wi-Fi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加她的名字首字母。
我输入那串数字和字母。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入了。
桌面很干净。
我快速浏览文件夹。
在一个标注“工作备份”的加密压缩包上停留,但需要密码。
其他文件多是常规的销售报表、合同模板。
我点开最近访问的文档记录。
有一个Excel表,名字是“项目备用金流水-内部”,最后访问时间是今天凌晨。
打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款项往来记录,公司名、金额、日期、用途摘要。
我屏住呼吸,一行行往下看。
有些款项的“用途摘要”写得很模糊,“服务费”、“咨询费”、“渠道维护”。
收款方公司名称,有几个我看着眼熟,似乎在搜索赵超关联公司时看到过。
其中一笔,金额正好对上了冯薇便签上估算的晓雯出国第一年费用的大半。
摘要写着“预付合作保证金”,收款公司是一个陌生的文化咨询公司。
我记下这个公司名。
忽然,我听到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冯薇回来了!我浑身一凛,立刻最小化文档,合上笔记本屏幕,快速闪出书房,装作刚从厨房出来。
冯薇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你今天这么早?”
“嗯,回来拿点东西。”我稳住声音,“你东西落家里了?”
她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没什么,U盘忘了。”她走进书房,很快拿着一个银色U盘出来,“我回来拿下,晚上还有个会。”
她匆匆走了。我靠在墙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察觉了吗?那个文档……她会不会修改密码?
但无论如何,我抓住了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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