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医健人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中国医改的浪潮中,福建三明是一个绕不开的标杆。从2012年一个地级市的“自救式”改革,到成为全国推广的样板,从国家医保局的组建到药品耗材集中带量采购的全面推开——这场始于三明的试验,深刻改变了中国医药卫生体制的走向。

而提及三明医改,詹积富这个名字便必然与之绑定。作为这场影响全国医改进程的“操盘手”,他曾以“敢啃硬骨头”的担当,打破医药领域的利益藩篱,让“看病难、看病贵”的沉疴在三明得到有效缓解,成为医改领域的传奇人物。

有人说:“没有詹积富,就没有三明医改。”也有人说:“三明医改的带头人很强,其他地方学不来。”而詹积富自己始终只认一个身份:“施工队长。”

五一假期前最后一天,流传出的一则信息在医药圈备受关注。

詹积富成败的起点,是一个老工业城市濒临崩溃的医保基金。

绝地求生

2011年8月,已到知天命之年的詹积富,从福建省食药监局副局长任上,重返故乡三明担任副市长。彼时无人预料,这次调动将在中国医改史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待他的,是一个即将崩溃的烂摊子。

三明是座老工业城市,退休人员多、年轻人口流失严重,社会抚养比在全福建省都属倒数。2010年,三明市职工医保统筹基金收不抵支,缺口高达1.4亿元。2011年,亏损扩大到2亿元以上,占地方财政收入的14.42%,这个数字已远远超过一个地级市所能承受的极限。与此同时,医保基金还拖欠全市22家公立医院医药费超过1700万元。

时任市长邓本元愁眉不展。他找到分管农林水的副市长詹积富想办法。詹积富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只有五个字:减少亏损5000万元。

但他要的,远不止这个数字。

在药监系统工作近十年的詹积富,亲历了中国第一轮医改折戟,对医药领域的痼疾了如指掌。他曾长期担任福建省药监局副局长,参与组织过全省药品招标采购,清楚每一片虚高药价背后的灰色利益链条。他甚至见过整包整包的现金送到办公室——“不肯收,也实在看不下去那些乌烟瘴气”。

他向市委书记和市长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条件:要求将医疗、医保、医药由不同副市长分管的局面打破,统一由他一人负责。三明医改的最终拍板权,由市政府常务会议和市委常委会移至市医改领导小组,组长詹积富说了算。

这在当时的中国行政体制中,近乎不可能。但三明已无路可退。

2012年春节刚过,詹积富召集发改委、卫生局、人社局、财政局等16个部门的分管领导和科长,召开了第一次医改动员会。现任三明市医保局局长徐志銮回忆那天的情景:“天气阴冷,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他点名请时任医政科科长于修芹发言。于修芹讲了药价虚高和回扣问题,詹积富听完不置可否,却抛出了日后三明医改的核心理念——“三个回归”:公立机构回归公益性质,医生回归看病角色,药品回归治病功能。

此后的行动,证明他早已胸有成竹。

医改第一刀砍向了药品。2012年4月,三明推出药品重点监控目录,将129种历史上疑似产生过高额回扣的辅助性、营养性“大品种”纳入监控范围。医院使用这些药品必须实名登记,用量过大或用药不合理,就要批评教育并扣除医生奖金。

效果立竿见影。仅仅一个月,三明全市公立医院药费下降约1700万元,相当于当月用药总额的四分之一;若按全年计算,仅此一招节省下来的药费便几乎可以扭转医保基金亏损的局面。

初战告捷给了詹积富信心。但他清楚,这不过是在堵住一个正在喷水的龙头,而整栋房子的管道早已锈穿。他要做的,是把整栋房子拆了重盖。

釜底抽薪

药费降下来了。但詹积富追问道:药价为什么虚高?

这是他比大多数医改推动者多出来的一重优势——十年药监系统的经历,让他对药品从生产、流通到医院终端每一个环节都了然于胸。他知道,药品出厂后经层层经销,每经过一个环节就加一次价,到患者手中时价格早已翻了几倍到十几倍。而这层层加价的空间,正是回扣的资金来源。

詹积富曾算过一笔账:销售价和出厂价之间的差额中,医药代表获得约20%的推销费,医生获得约30%的处方回扣费,而患者和医保最终为此买单。

他用四个字形容这一顽疾:“点菜不买单。”意思是患者不能自主选择药品,医生替患者“点菜”,却不用自己“买单”。而医生的工资、奖金又与药品收入直接挂钩——“医生被赋予了双重身份:既要救死扶伤,又要靠开方卖药来提高收入”。

这是“以药养医”最牢固的制度闭环。不打破它,一切改革都是隔靴搔痒。

于是,詹积富开出了他最为人所知的一张药方——“两票制”。药品从药厂卖到一级经销商开一次发票,经销商卖给医院再开一次发票。中间流转环节的层层加价被彻底切断,药价迅速回归真实。与此配套,三明还实行“一品两规”“黑名单制”和“药品采购院长负责制”,进一步挤压药品耗材流通环节的价格水分。

更大的手术紧随其后:三明在全国率先将城镇职工医保、居民医保、新农合三类医保经办机构整合为“医疗保障基金管理中心”,实行“招采合一”——既管医保基金,又管药品采购和结算,彻底切断了医院与药品供应商之间的直接资金往来。这是后来国家医保局制度设计的前身。

但这些制度设计触及的是最深层的利益格局。按照詹积富的说法,新医改本质上“就是反腐”。

当129个大品种被重点监控后,当“两票制”切断了层层过票的空间后,当统一采购中心收走了医院的自主采购权后——医药代表在三明失去了立足之地。“医药代表逃离三明者众,少数骨干医生成为阶下囚”。

反弹接踵而至。利益集团在网络上大量散布谣言:“三明医生跑光了”“三明无药可用”“三明没有好药了”。詹积富本人和医改团队成员也收到了大量举报信。压力之大,他一度“失眠症状越来越重”,好几次想“收摊”,但最终还是不甘心。

面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的提问,詹积富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改革者总是要有牺牲的。我把这个做了,得罪就得罪了。你是为人民,你不得罪这些少数人、既得利益者,那你就得罪人民——你选择哪一个?”

砍掉了虚高药价,詹积富的下一招更为关键——他把节省下来的钱,直接装进了医生的口袋。

2013年起,三明推行“全员目标年薪制、年薪计算工分制”,院长、总会计师的年薪由同级政府财政统一发放,彻底废除了绩效工资与药品耗材收入挂钩的旧制度。医生的收入不再取决于开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检查,而是看医疗质量、患者满意度和工作效率。

效果有多显著?以数字说话:医生的平均年薪从改革前2011年的5.65万元,增加到2023年的19.56万元,增长了两倍以上;医疗服务性收入占医院总收入的比重从18%提升至46%。与之对应,药品耗材收入占比从改革前的60.08%下降到30.3%,被彻底逆转。

那些“医生跑光了”的谣言,也被事实击破。三明市第一医院的统计数据显示,从2012年到2020年,医院整体新增医护人员达1183人。

配方

詹积富做的,不只是在三明治结构上改一个配方。他做的,是把整条生产线换了个方向。

中国医改长期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三医”分割:发改部门管医药价格,卫生部门管医疗机构,人社部门管医保基金——三个部门各管一块,利益博弈之下,“任何一个医改文件都出不去”。2009年国家启动新一轮医改,12年间投入超10万亿,却始终没能触及“以药养医”的根基,“看病难、看病贵”痼疾依旧。

三明的解法截然不同。

詹积富从存量利益入手——先压虚高药价、堵浪费,把节省下来的大部分资金交给医务人员,以大幅增长的阳光年薪替代见不得光的回扣。

更关键的是制度设计:三明设置的医改领导小组不是议事协调机构,而是“领导机构、决策机构、执行机构、监督机构”四位一体。改革初期出台的100多份文件全部以医改领导小组名义直接下发,不仅由詹积富统一分管医疗、医保、医药、人社等与医改相关部门,而且成功绕开了传统行政体系中的层层博弈和互相推诿,为这场突破部门壁垒的综合性改革提供了坚实有力的组织保障。

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尤浩的评价一语中的:“三明切中肯綮,直指问题核心——医改的关键就在于斩断利益链条,重新分配利益,让利于民。要改变以赚钱为中心的制度激励,实现各方回归本位。”

但更深层的突破在于:当一个地级市把药价降下来、医生薪酬提上去时,周边的地市和市场体系是不会被动跟随的。三明的改革必须跳出三明本身。

詹积富采取了一个聪明的策略:组建跨地区药品耗材联合限价采购联盟,当三明联手周边城市共同议价时,采购体量的放大带来了更大的谈判筹码和降价空间。这一做法后续获得国家医保局借鉴,直接催生了全国范围的药品耗材集中带量采购。

他推动建立的“三保合一”医保管理模式,为国家医保局的组建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和制度参考。就连“两票制”这一核心举措,也先在三明试点验证,其后被写入国家级医改文件并向全国范围推广实施。

2014年除夕夜,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改变了三明医改的命运——要求他赴京汇报。汇报之后,这条在质疑与阻力中跌跌撞撞蹚出来的路,终于得到了高层的关注。

2016年至2017年间,中央深改组先后三次听取并肯定三明医改经验;2017年3月,更高层面明确表态:“三明医改方向是正确的、成效是明显的,要注意推广。”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将“进一步推广三明医改经验”列为年度深化医改重点工作任务的第一条。

事实上,此后的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药品耗材集采常态化制度化、医疗保障基金监管、医疗服务价格改革、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等多项全国性医疗改革举措和转型,都能或多或少地追溯到三明这座山区小城最初蹚出的路径。

现在回头看,从2012年一个“不得不改”的自救行动,到写入国家战略的“三明模式”,詹积富只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把制度设计对准“人”——让医生不必靠卖药养活自己,让患者不必为虚高药价买单,让医保基金不必为浪费买单。

2023年,三明市人均年度医疗总费用仅为2336元,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人均预期寿命超过80岁;患者满意度位居福建全省第一位。

坐在那块题有“敢为人先”的牌匾下,詹积富曾对来访的记者说:“医改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反复强调的始终是那句话:“让医生希望病人越来越少,才是对的。”

在医改这个世界性难题面前,有人绕着走,也有人硬着头皮上。詹积富属于后者。他用最朴素的办法撬动了最坚固的利益结构,在一个最不具备改革优势的山区小城,为中国医改点燃了一束星火。

而至于詹积富自己,功过是非,成败起落,自有后续的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