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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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术费

我爸打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泡方便面。手机在掉漆的铁皮桌子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着“爸”这个字。我盯着看了十几秒, 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最后还是接了。

“喂。”

“志远啊。”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决心打这个电话。

“嗯。”

“你妈和我都老了。”他顿了顿,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本地台的民生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尖尖的。“你看,我今年六十七了,你妈也六十五了。腿脚都不利索了,上楼喘得厉害。”

我没说话,用叉子搅着泡面桶里的面,热气糊了手机屏幕一片。

“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又说,这次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到需要你的时候了。你得来给我们养老。”

泡面桶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我盯着那些白雾,突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只不过那时候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我在医院走廊里,捏着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写着“手术费及后续治疗费用预估:十二万八千元”。

“爸。”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四年前我做手术,差十二万。我给你们打电话,给我姐打电话,给我姑、我舅,所有亲戚都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

“妈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继续说,把叉子插进泡面里,“她说,‘志远,不是妈不帮你,你姐刚买房,我们手头也紧。你自己想想办法’。我姐直接挂了电话。我再打,她把我拉黑了。接着是你,爸,你说‘亲戚们都不容易,谁家没个难处’,然后你也把我拉黑了。我姑在家族群里说,年轻人要自立,别老想着啃老。我舅私聊我,说他在做投资,钱都套住了。”

“那、那时候情况不一样……”我爸的声音有点慌。

“怎么不一样?”我问,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衣竿横七竖八,湿衣服往下滴水。“我急性阑尾炎穿孔,医生说再不手术要出事。我卡里只有八千块,问公司预支工资,经理说没这规矩。我租的房子押金都退了,还差十二万。”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爸的声音弱下去。

“我没办法,去办了网贷。”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六家平台,拆东墙补西墙,利息滚利息。手术做了,躺了半个月就出院,因为住不起了。医生让我至少休息一个月,我第三天就去找活干。端盘子人家嫌我脸色太差,怕我晕在店里。最后去送外卖,电动车是二手的,刹车不太灵,下雨天摔了三次。”

泡面快凉了,我走回去坐下:“第一个月赚了四千二,还了最低还款,剩八百。租不起原来的房子,搬到这儿。冬天没暖气,水管冻裂过两次。第四个月,催收电话打到我们公司,我被开除了。我不敢再找正经工作,怕背景调查,只能一直送外卖。早六点到晚十二点,一天跑十六个小时,最拼的一个月跑了一万三,还了债,剩两千吃饭租房。”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四年,爸。我跑了四年外卖,摔断过一次锁骨,骨裂了三天才发现,因为不敢去医院,太贵了。我自己买了块板子固定,继续跑。网贷去年才还清,因为有个平台暴雷了,我侥幸被划进了清退名单,少还了三万。不然我现在还在还债。”

我拿起泡面桶,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这四年,妈生日、父亲节、中秋、春节,我一条祝福短信都没收到过。去年我试着往家里寄了点水果,快递被退回来了,拒收。”

“志远……”我爸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你们老了,需要我养老。”我把泡面桶放下,塑料桶底磕在铁皮桌上,发出空洞的响。“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我得回去。”

窗外传来电动车的警报声,不知道谁的。楼上夫妻又开始吵架,女人尖着嗓子骂,男人摔东西。这些声音每天都这样,我已经听习惯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问,声音很轻,好像怕我问出什么问题。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显示已经八分钟。这可能是四年来我们说过最长的一次话——不,是唯一的一次通话。之前几次我打过去,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知道,那是拉黑后的提示音。

“爸。”我说,“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这有什么好想的?”我爸的语气突然急了,像以前我考试没考好时那样,“我们是生你养你的人,现在需要你照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想想?你想什么?”

“想想我回去住哪儿。”我说,声音很平静,“家里的老房子,我姐结婚时你们给了她二十万付首付,我生病时你们说一分没有。现在那房子是我姐的名字吧?我回去,住哪儿?跟你们挤在你们那套一居室里?我睡客厅?”

我爸不说话了。

“想想我靠什么养你们。”我继续说,“我现在送外卖,一个月跑得狠一点,能赚八千。在省城,我自己租房子吃饭,能剩四千。如果回县城,县里外卖单少,一个月能有五千就不错了。回去跟你们住,就算不交房租,但你们俩的吃喝、医药费,一个月要多少?妈高血压的药不能断,爸你的关节炎冬天要贴膏药。这些钱从哪儿来?”

“你、你可以找别的工作……”我爸的声音越来越虚。

“我高中文凭,因为大学没读完。”我说,“大二时,你们说家里供不起了,让我辍学打工,供我姐考研。我听话,退了学,去深圳进厂。现在三十岁,没学历,没技术,只有送外卖的经验。在县城能找到什么工作?去超市搬货?一个月两千五?”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很小,但能听清:“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让他回来就是了!他是儿子,养父母不是应该的?”

“妈也在啊。”我说。

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好像是我爸捂住了话筒,但我还是能听见他们的争吵。

“你跟他好好说!哭什么穷!”我妈的声音。

“我怎么说了?他问我这些,我怎么说?”我爸的声音。

“你就说我们不容易!拉扯他这么大,现在该他报答了!”

“他刚才说手术的事……”

“那都过去多久了?他一个大男人,记仇记到现在?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听着,突然想笑。真的,嘴角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四年了,每天爬楼梯送餐,爬得膝盖疼的时候没哭;被客户骂,投诉扣钱的时候没哭;下雨天摔进水坑,爬起来继续送的时候没哭。现在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争吵声,我却觉得眼睛有点酸。

“爸。”我提高声音。

那边的争吵停了。

“我会回去一趟。”我说,“但不是回去养老。我回去看看,我们当面说。”

“什么时候?”我爸立刻问。

“下周三。”我说,“我调个班。”

“好好好,下周三,我们等你。”我爸连声说,好像怕我反悔,“你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你以前爱吃红烧排骨,你妈给你做。”

“随便。”我说,“挂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泡面桶里已经泡发的面条。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没回。

四年前,我手术前,也给他发过一条短信:“爸,医生说得尽快手术,还差十二万。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他也没回。

第二章 回家路上

周三早上五点,我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这四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睡,早上五点准时睁眼。外面天还黑着,城中村已经有动静了——清洁工推车的声音,早餐店拉卷闸门的声音,还有早起去工地的人咳嗽吐痰的声音。

我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屋里很冷,四月的早上还有点凉。我套上那件穿了四年的夹克,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线缝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其实仔细看也没事,反正没人会仔细看我。

刷牙洗脸,凉水扑在脸上,彻底清醒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该剪了,胡子该刮了。今天要回家,得收拾利索点。我拿出剃须刀,刀片有点钝了,刮得皮肤生疼。泡沫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一管八块九,用了大半年。

刮到下巴时,手抖了一下,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我扯了块卫生纸按住。等血止了,伤口那里留下个红点,像颗痣。

该穿什么?我打开那个捡来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外卖平台发的工服,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套西装。西装是四年前买的,为了参加我姐的婚礼。那时候我还在深圳的厂里,请了三天假回来,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这套西装。我姐说我穿西装像个卖保险的。

婚礼上,我爸妈笑得很开心。我妈拉着我姐的手,说“我女儿真有福气”,我爸和我姐夫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坐在亲戚那桌,听着姑姑婶婶们聊天。

“志远现在在深圳做什么呀?”

“在厂里。”

“哦,打工啊。一个月多少钱?”

“四五千。”

“那不错啊,比在家里强。你姐现在可好了,嫁到市里,老公是公务员,多体面。”

“是啊,体面。”

“你也得抓紧啊,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姐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包。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吧,你在外面不容易。红包里是一千块钱。一个月后,我做手术缺钱,打电话给她,她说手头紧。后来我才知道,她婚礼收的礼金,分给了爸妈五万,自己留了八万。

西装还跟新的一样,因为就穿过那一次。我拿出来,上面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裤子有点紧了,这四年我瘦了十五斤,但腰围没怎么变,可能是因为老坐着骑车。穿上衬衫,系扣子时发现最上面那颗扣子掉了,线头还在。

算了,不系那颗了。

我穿上西装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我的脸切成两半。裂缝里的我看着有点陌生,像个要去面试的毕业生,但眼神又太老了。

六点钟,我出门。电动车还在楼下充电,我拔了插头。今天不送外卖,但车还得骑到长途汽车站。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毛巾牙刷。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各种收据——医院的缴费单、网贷的借款合同、还款记录。我都留着,用塑料袋包好,放在盒子最底下。

早上车少,我骑得很快。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路过常去的包子铺,老板看见我,招手:“小陈,今天这么早?还是俩菜包?”

“今天不要了,”我停下来,“回趟家。”

“哦,回家好啊。”老板用塑料袋装了两个包子,塞给我,“路上吃,请你。”

“不用……”

“拿着拿着,经常照顾我生意。”老板摆摆手,转身去忙了。

我把包子塞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这个老板是四川人,在这开了五年店。我送外卖有时会在他这儿吃早饭,他知道我胃不好,总会给我多盛点粥。

长途汽车站在城西,我骑了四十分钟。锁好车,去售票厅。最早一班到县城的车是七点半,我买了票,三十五块。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农民工打扮的抱着编织袋打瞌睡,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在哭。

我找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工作群里有消息,队长@所有人:“今天雨花区单子多,谁愿意跑?每单加一块钱补贴。”

下面有人回:“我去!”

“我也去!”

“加我。”

我没吭声。今天请假了,提前三天请的。队长私聊我:“小陈,家里有事?”

“嗯,回趟家。”

“行,路上注意安全。你那片区我让小王先顶着。”

“谢谢队长。”

队长姓张,四十多岁,以前也跑外卖,现在管着三十多号人。他对我还算照顾,知道我欠债,从不多问,排班尽量给我排白天,说晚上不安全。有次我摔了,锁骨骨折,他去医院看我,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先拿着,等你好了再还我”。那五百块我上个月才还他,他早忘了,我说了半天他才想起来。

汽车准点出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一点点退后。高楼大厦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地。天气不错,阳光很好,照在刚插秧的水田里,亮晶晶的。

包里的包子还热着,我拿出来吃。菜包,粉丝馅的,有点辣。吃完一个,另一个留着中午吃。

手机响了,是我爸。

“志远,上车了吗?”

“嗯,在路上了。”

“几点到?你妈要去买菜,说给你做红烧排骨。”

“大概十一点半吧。”

“好好,那我十一点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要接要接,你难得回来。”我爸说完,停顿了一下,“那个……你姐今天也回来。”

“哦。”

“她说好久没见你了,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田里有农民在弯腰干活,远处是连绵的山,青色的一层叠一层。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爬山,我走不动了,他背我。他肩膀很宽,我趴在上面,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汗味和烟草味。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高大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我退学后吧。我从大学回来,拖着行李,说“爸,我不读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抽了好一会儿,说“不读就不读吧,早点挣钱也好”。那时他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背也挺直的。

后来我去深圳,每月寄钱回来。第一次发工资,两千八,我寄回去两千。我妈打电话说“志远真懂事”,我爸在一边说“男孩子就该这样”。我姐考研,一年学费八千,我出了四千。我姐说“等我毕业挣钱了还你”,我说“不用还,姐你好好读”。

她后来毕业了,进了事业单位,一个月四千五。我还在深圳的厂里,三班倒,一个月四千。她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问。

再后来她结婚,我送了三千的红包。婚礼那天,她穿着白婚纱,真好看。姐夫给她戴戒指时,她哭了,我妈也哭了。我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我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摸得着。

汽车在高速上跑着,颠簸了几下。旁边的大叔打起呼噜,声音很响。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四年前的事。

医院走廊的白墙,绿漆的扶手,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缴费单。先是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家里真没钱,你姐刚买房,我们凑了十万给她付首付。你等等,我问你爸”。

我爸接过电话,说“志远啊,爸这儿就两万块钱,是留着给你妈看病的。你也知道,你妈高血压,药不能停。要不……你先问问你同事?”

我给同事打电话。厂里一起干活的小李说“陈哥,我上个月刚寄钱回家,手里就八百,你先拿着”。线长说“小陈,公司有规定,不能预支工资,我也没办法”。我通讯录里一百多个人,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借到六千块钱。

最后给我姐打。她接得很快,但语气不耐烦:“我在开会,什么事?”

“姐,我生病了,要做手术,差十二万。”

“多少?”

“十二万。”

“你开玩笑吧?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能不能先借我,我以后还你。”

“我还欠着房贷呢,一个月三千多。你姐夫那边也紧张,他爸刚做了手术。你自己想想办法,啊,我这边忙,先挂了。”

“姐——”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再打过去,正在通话中。过一会儿再打,关机了。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十二万八千元。对我来说,那是天文数字。对一个在深圳流水线上打了五年工的人来说,那是要还一辈子的债。

护士过来催:“23床,你到底交不交费?不交的话今天就得办出院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床位呢。”

“交,我交。”我说。

我走出医院,找了个网吧,在网上搜“借钱”。弹出来一堆网页,这个贷那个贷。我填了资料,第一家批了三万,第二家批了两万,第三家一万五……我借了六家,凑够了手术费。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利息高,但我想,做完手术,我好好干活,总能还上。那时候我不知道,利滚利能滚成什么样。

手术做了,很成功。我在医院住了十五天,花光了所有借来的钱。出院那天,我自己办的出院手续,背着一个包,走到公交车站。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

说不上来。

汽车到站了,乘务员喊:“县城到了啊,下车的准备。”

我睁开眼睛,揉了揉脸。十一点二十,比预计的早了十分钟。

我背起包下车,走出车站。县城的变化不大,就多了几栋新楼。车站门口还是那些拉客的摩托车司机,喊着“去哪儿去哪儿,五块钱”。

我在人群中找我爸。看了一圈,没看见。我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冷掉的包子,慢慢吃。

吃到一半,听见有人喊我:“志远!”

抬头,是我爸。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穿着件灰夹克,洗得发白。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帮我拿包。

“不用,不重。”我说。

“路上顺利吧?”他问,眼睛看着我,又很快移开。

“顺利。”

“走,回家,你妈饭都做好了。”他说着,转身带路。

我跟在他身后。他走路有点慢,左腿好像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

“爸,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他摆摆手,“没事,走走就好了。”

我们走到一辆电动车前,是我家那辆老旧的蓝色电动车,我高中时我爸买的,现在漆都掉光了。

“我带你。”我爸说。

“我带你吧,”我说,“你腿不好。”

我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接过车把,电动车很轻,电不太满。我爸坐在后面,手抓着后座的铁架。

“往哪儿走?”我问。

“老地方,没搬。”我爸说。

我拧动电门,车慢慢往前开。风吹过来,带着县城熟悉的味道——尘土味、油炸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虽然现在不是桂花开的季节。

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那家理发店还在,我高中常去,五块钱剪一次。网吧也还在,但招牌旧了。书店变成了母婴店,门口挂着打折的横幅。

“你姐上午就到了,”我爸在后面说,“带了你外甥女,三岁了,可调皮了。”

“嗯。”

“你姐夫今天上班,没来。说是单位有事。”

“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又说:“你妈……她脾气你知道,一会儿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没说话。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自建房,三层四层的小楼,贴着白瓷砖。我家在最里面,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红砖墙,没贴瓷砖。院子铁门锈了,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服。看见我,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嘴里说:“回来了?”

“嗯。”我停好车。

“洗手吃饭。”她说,没看我,抖了抖手里的床单。

我走进屋。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换了新的罩子,但里面的海绵都塌了。电视也换了,原来是老式的大脑袋,现在是液晶屏,但不大。墙上挂着我姐的结婚照,还有我外甥女的百天照。

我姐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菜。她胖了点,短发烫了卷,染成棕色。

“志远回来了。”她笑着说,把菜放桌上,“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姐。”我叫了一声。

“哎。”她应着,打量我,“瘦了。在外面很辛苦吧?”

“还行。”

我放下包,去卫生间洗手。镜子很小,裂了一条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西装有点皱。我用水抹了抹头发,没用。

回到客厅,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四菜一汤,挺丰盛。

“坐吧坐吧。”我爸招呼。

我坐下。我妈也进来了,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我姐挨着我妈坐,我爸坐在我旁边。

“吃饭吃饭。”我爸拿起筷子。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夹了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我妈的味道,甜口的,放了很多糖。

“味道怎么样?”我妈问,眼睛盯着菜。

“挺好。”我说。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块鱼,“在外面吃不到这么新鲜的鱼。”

“谢谢妈。”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姐开口:“志远,你现在在省城做什么工作?”

“送外卖。”

“送外卖啊……”她顿了顿,“累不累?”

“还好。”

“一个月能挣多少?”

“五六千吧,看情况。”

“那不错啊。”她说,语气里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送外卖能挣这么多。

“你姐夫在单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多。”她说着,夹了根青菜,“不过稳定,五险一金都有。你们送外卖有没有保险?”

“有意外险。”

“哦,那还好。”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志远,你今年三十了吧?”

“嗯。”

“有对象了吗?”

“没。”

“该找了。”她说,“三十不小了,再过几年不好找了。你看你姐,二十六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三岁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认识个姑娘,在超市上班的,二十八岁,人挺本分。你要不见见?”我妈继续说。

“再说吧。”我说。

“什么再说,你都三十了!”我妈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现在不找,等四十了谁跟你?你以为你还是小伙子?”

“妈,”我姐拉了拉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妈瞪了我姐一眼,又看我,“我跟你爸今天叫你来,就是为这个事。我们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是儿子,得担起责任来。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会不认吧?”

我放下碗筷。

“妈,四年前我做手术,差十二万。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说没钱。”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但声音好像突然变小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我爸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我妈说,声音有点硬,“那时候家里困难,你姐刚买房,我们手头紧。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一个大男人,记仇记这么久?”

“我不是记仇。”我说,“我是说,我现在的情况,养不起你们。”

“怎么养不起?”我妈提高声音,“你一个月五六千,在县城花销小,一个月给我们两千,剩下的够你花了。我们又不要你天天伺候,你就住家里,平时给我们做做饭,陪我们去医院看看病,这很难吗?”

“我住哪儿?”我问。

“就住家里啊!你以前那间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我姐同意吗?”我看着我爸。

我爸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这房子是你姐的名字没错,”我妈抢着说,“但你姐说了,你可以住。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向我姐。她避开我的目光,夹了块排骨,但没吃,放在碗里。

“姐,”我说,“你说句话。”

我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志远,爸妈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顾。我在市里,离得远,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你姐夫工作忙,我也走不开。你在省城也是租房子,不如回来,还能省房租。”

“我回来,靠什么生活?”我问,“县城送外卖,一个月最多三千。给你们两千,我剩一千,够干什么?”

“你可以找个正经工作啊!”我妈说,“超市、保安,干什么不行?再不济,去你姐夫单位当临时工,我让你姐夫说说。”

“临时工一个月一千八。”我说。

“那怎么了?有住的,有吃的,还不够?”我妈盯着我,“志远,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们?”

我没回答,拿起汤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盐放多了。

“妈,”我说,“四年前,我差点死。医生说,再晚一天手术,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我打电话求你们,你们说没办法。我借网贷,差点被逼死。这四年,我每天睁眼想的就是今天要还多少钱,闭上眼睛梦里还是催收电话。我摔断锁骨,自己固定,因为没钱去医院。冬天屋子冷,我裹着两床被子睡觉,还是冻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不敢去医院,买了最便宜的药,硬扛过来。”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这些事,你们知道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我爸的头更低了。

“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把我拉黑了。”我继续说,“我试过联系你们,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去年春节,我往家里寄了箱苹果,被退回来了。今年妈生日,我托在县城的同学帮忙送束花,同学说,你妈不收,说没你这个儿子。”

“我什么时候说——”

“我同学亲口说的。”我打断她,“他说,他送到你家门口,你妈开门,看见花,问谁送的。他说是我。你妈说,‘让他自己来送,别假惺惺的’,然后把门关了。”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姐在旁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所以,现在你们需要人养老了,想起我了。”我说,“因为我是儿子,天经地义要养老。那四年前,我需要救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站起来,手指着我,“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到高中。要不是你没考上好大学,我们会不让你读?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我考上大学了,”我说,“二本。是你们说,家里没钱,让我别读了,去打工供我姐考研。”

“你姐是女孩,学历高点好嫁人!你是男孩,早点挣钱怎么了?”

“所以我去了,”我说,“在深圳厂里,一个月四千,寄回家两千。寄了三年,直到我生病。”

“那点钱还好意思说?”我妈声音尖锐,“你姐现在一个月给我们一千五!给了两年了!你呢?你这四年给过家里一分钱吗?”

“因为我没钱。”我说,“我在还债。十二万的网贷,滚到十八万,我还了四年才还清。妈,你知道催收的人怎么威胁我吗?他们说要去我老家,去你们单位闹。我说你们去吧,看看能不能要到钱。他们真去了,找到我以前的厂,找到我线长,闹得全厂都知道我欠债。我被开除了。后来他们又去我租的房子,堵门,泼红漆。房东把我赶出来了。我睡过公园,睡过ATM机室,睡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这些,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播一条交通事故。

我爸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说:“志远,爸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妈打断他,眼睛也红了,但那是气的,“陈志远,我告诉你,今天你回来,就必须把养老的事说清楚。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就去法院告你!法律规定了,子女必须养老!”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跑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那种累。

“妈,”我说,“法律也规定了,父母有抚养未成年子女的义务。我成年了,所以你们不用养我了。但你们老了,所以我得养你们。是这个道理,对吧?”

“你知道就好!”

“那法律有没有规定,”我问,“当子女生命垂危需要救助时,父母有义务救助?”

我妈愣住了。

“我查过,”我说,“没有明文规定。但法律上有条原则,叫‘公序良俗’。父母对子女有救助义务,这是基于伦理的。四年前,你们没救我。四年后,你们要我救你们。”

我站起来:“我可以养你们。但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四年前,你们是真的拿不出十二万,还是不想拿?”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妈的嘴唇在抖,我爸的手在抖。我姐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那块排骨,一动不动。

“我吃饱了。”我说,“先回房间休息一下。你们慢慢吃。”

我转身往楼梯走。我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到一半,我听见楼下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爸的叹气声。

我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第三章 那个下午

我的房间还和四年前一样。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杂物,旧课本、练习册、还有几个空纸箱。床单是新的,印着卡通图案,可能是给小外甥女准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沿。木床发出咯吱一声,像在叹气。

楼下传来争吵声,虽然压低了,但还是能听见。

“都怪你!当初就说借给他!现在好了,他记恨上了!”

“怪我?当初你不是也说没钱吗?说姐姐买房要紧!”

“我哪知道他会借高利贷?他傻啊?不会找亲戚借?”

“亲戚?你妹妹借了吗?你弟弟借了吗?都说没钱!”

“那现在怎么办?他不答应养老,我们以后靠谁?”

“小声点!他在楼上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他听见?”

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是我妈,她生气时喜欢摔东西,不值钱的,比如遥控器、抱枕、拖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对着邻居家的院子,那家种了棵枇杷树,已经结果了,黄黄的,沉甸甸地挂着。小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孩子经常翻墙去偷枇杷,被抓住了,我爸会打我一顿,然后偷偷塞给我几毛钱,说“下次别偷了,想吃跟爸说,爸给你买”。

但下次还是会偷,因为偷来的比较甜。

楼下的争吵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上楼,停在我门口。敲门声。

“志远,是我。”

是我姐。

“进来。”

门开了,我姐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是切好的苹果和梨。她把水果放在书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吃点水果。”她说。

“谢谢。”

“妈就那脾气,你知道的,说话冲,但心是好的。”我姐说,拿起一块苹果,但没吃,在手里转着。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四年前的事……姐对不起你。”她突然说,声音很低。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那时候我刚买房,首付是爸妈凑的,我自己也掏光了积蓄。你打电话来,我手头真的没钱,还欠着信用卡。”她说,“后来我知道你借了网贷,想帮你,但你电话打不通了。我问爸妈,他们说你没事,手术做完了,在家休养。我就没多想……”

“姐,”我打断她,“你结婚收的礼金,有八万吧?”

她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同学跟我说的,他当时也去了你的婚礼,包了五百。”我说,“他说你婚礼办得挺大,收了差不多十五万的礼金。你给了爸妈五万,自己留了八万,还有两万付了酒席钱。”

我姐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手头有八万,”我说,“我差十二万。你哪怕借我四万,我再找别人凑凑,也不至于去借网贷。”

“我、我当时想……”她结结巴巴,“我想着,你那边紧急,但我这边也要用钱。房子装修要钱,你姐夫他爸生病也要钱,我……”

“所以你选择不借。”我说。

“不是不借,是……”她说不下去了,把苹果放回盘子里,手指在发抖。

房间又安静下来。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我爸开的,声音开得很大,好像在掩盖什么。

“志远,”我姐抬起头,眼睛红了,“姐知道错了。真的。这四年,我每次想起来,心里都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你换了号码,爸妈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每个月都在家族群里发动态,”我说,“你没看见?”

她愣住了。

“我跑外卖,有时候会拍路上看到的风景,发在群里。日出啊,晚霞啊,下雨天的彩虹啊。”我说,“我从来没屏蔽任何人。但你,爸,妈,还有那些亲戚,没有一个人给我点过赞,没有一个人评论。哪怕问一句,‘志远,你现在在哪儿’。”

我姐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我以为……我以为那是群发的广告……”她哭着说,“我设置免打扰了,平时不怎么看……”

“哦。”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志远,你原谅姐好不好?姐真的知道错了。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回来吧。房子的事,我跟爸妈商量过了,这房子虽然是我的名字,但你可以一直住。等爸妈……以后,这房子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我抽回手。

“姐,我不是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你说,姐都答应你!”

“我要一个说法。”我说,“四年前,我快要死的时候,我的亲人为什么都不帮我?哪怕有一个人,说一句‘志远,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都会记一辈子。但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那些黄澄澄的果子也跟着晃。

“网贷的催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他们把我从出租屋拖出来,让我跪在门口,扇我耳光,问我还不还钱。我说我会还,但我需要时间。他们说,给你三天,不还就打断你的腿。我那时候真的想,要不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别说了……”我姐哭出声。

“但我没死,”我继续说,“因为我想,我死了,债不会消失,他们会找你们。虽然你们把我拉黑了,但他们有办法找到你们。我不想连累你们,所以我没死。我爬起来,继续送外卖。一天送十八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车上。有次困得不行,等红灯的时候睡着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把我吓醒。还有次下雨天,刹车失灵,撞到护栏上,腿划了个大口子,血把裤子都染红了。我去药店买了酒精和纱布,自己包扎,然后继续送。因为那天我跑了三十单,有三百块钱,够还一天的利息。”

我转过身,看着我姐:“姐,你知道一天三百的利息是什么概念吗?借十二万,滚到十八万,每天的利息就是三百。我一天不还,第二天就多三百。我一个月不还,就多九千。所以我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我姐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没休息过一天。春节、中秋、国庆,别人放假,我接单最多,因为补贴高。四年,我跑了五万多单,平均一天三十多单。电动车换了三辆,头盔换了五个,雨衣破了补,补了破。四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最奢侈的是过年时给自己加了根火腿肠。”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姐,我不恨你们。真的,恨太累了,我没力气恨。我只是想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你们会怎么选?是像四年前一样,还是不一样?”

我姐哭着摇头,说不出话。

“你会借我四万吗?”我问。

她哭着点头,又摇头,然后崩溃地说:“我会!我会借你!我把八万都给你!志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站起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晚了,姐。”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已经不需要了。”我说,“债我还清了,手术的疤也长好了。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一个月五六千,不多,但够用。我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虽然破,但干净。我养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长得很好。我每天早上煮个鸡蛋,晚上煮碗面条,周末奖励自己吃顿好的,加个鸡腿。我觉得挺好,真的。”

“你……不回来了?”我姐问,声音颤抖。

“回来干什么呢?”我说,“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养老的儿子,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但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我手术那天起,就不是了。”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我出去走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我爸在楼下喊:“你妈!你去哪儿?”

没有回答。

我姐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我说:“志远,你再考虑考虑。爸妈毕竟养大了你,你不能真的不管他们。法律上……”

“法律上,我每个月应该给多少赡养费?”我问。

她愣住了。

“我问过律师,”我说,“按照我们县城的标准,一个老人一个月大概八百到一千。两个老人,一千六到两千。我一个月赚五千的话,给两千,法律上是合理的。但前提是,我有能力支付。如果我没工作,或者收入很低,可以少给,甚至暂时不给。”

“你、你问律师?”我姐瞪大眼睛。

“嗯,来之前问的。”我说,“我还问了,如果父母在子女需要救助时拒绝救助,法律上怎么判。律师说,这种情况很少见,但如果能证明父母有经济能力却拒绝救助,导致子女陷入极度困境,可以酌情减轻赡养义务。”

我姐的脸色白了。

“你、你真的要告我们?”她声音发抖。

“不,”我说,“我不会告你们。但我需要你们明白,养老不是单方面的义务。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这是传统。但传统的前提是,亲情是相互的。四年前,你们切断了这种相互。现在要我重新接上,可以,但需要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们打钱,”我说,“按照法律的最低标准,一人八百,两人一千六。但我不会回来住,不会照顾你们起居,不会陪你们去医院。因为我在省城有工作,有生活。你们需要人照顾,可以请保姆,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多出点。但让我放弃一切回来,不可能。”

我说完,走到书桌旁,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件。

“这是四年前的手术记录,缴费单,网贷合同,还款记录。”我把文件递给我姐,“你们可以看看,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看完了,再跟我谈养老的事。”

我姐接过那叠文件,手在抖。最上面是一张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栏是空的,我自己签的“陈志远”,在关系那里写了“本人”。

“我下午的车回省城。”我说,“钱我会每个月打过来,打到爸的卡上。如果你们生病需要大笔钱,告诉我,我会尽力。但其他的,就这样吧。”

“志远……”我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你真的……这么狠心?”

“姐,”我说,“四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打进去之前,我在想,等我好了,一定要回家,问问你们为什么。但等我好了,我不想了,因为没意义。现在你们需要我了,我想,也许有机会问清楚。但刚才吃饭的时候,妈的态度告诉我,她从来不觉得她做错了。她觉得我应该养老,因为我是儿子,天经地义。至于四年前的事,她忘了,或者她选择忘了。”

我拿起背包,背在肩上。

“我走了,”我说,“不用送。”

我走出房间,下楼。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眼睛盯着地板。听见我下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爸,”我说,“我走了。钱我会按月打给你,有事打电话。”

“志远……”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你腿不好,多休息。”我说,“少爬楼梯。”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子是旧的,鞋跟磨偏了。我系好鞋带,拉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得刺眼。我妈不在,可能真的去散步了。也好,免得再见。

我走出院子,关上铁门。锈铁摩擦的声音,和四年前我离开家时一样。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背着一个包,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我还会回来。

现在我知道,我不会了。

第四章 回程

走到巷子口,我摸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半,回省城的车两点半有一班,来得及。

我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水,三块钱。老板是个老太太,认识我。

“这不是陈家小子吗?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好久没见你了,在省城发财了?”

“混口饭吃。”

“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笑着说,“多回来看看,你爸妈不容易。”

我笑笑,没说话,拧开瓶盖喝水。水是冰的,灌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走到车站,买票,上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这次车上人更少,除了我就三个乘客。司机在抽烟,看见我,点点头。

车开了。我靠着窗,看外面倒退的风景。这次看得仔细些,发现县城还是变了些,多了几个新楼盘,挂着巨幅广告牌:“幸福家园,给你一个家”。家,什么才是家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志远,到省城了说一声。”

我没回。过一会儿,又一条。

“爸妈那边,我会再劝劝。妈就是嘴硬,其实她心里难受。你走了之后,她哭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嗯嗯。”

然后关掉微信,打开外卖平台的App,看今天的单子。请假了,但习惯性地想看看。群里很热闹,有人在抱怨顾客不给上楼,有人在晒高额打赏,队长在调度车辆。这些才是我熟悉的世界,简单,直接。送一单,赚一单的钱,不送,就没钱。没有亲情绑架,没有道德指责,只有明码标价的距离和时间。

车上了高速,跑得平稳。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我接了。

“喂?”

“是陈志远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安心贷的客服。您在我平台的借款已于去年十二月结清,目前有一个回馈老客户的活动,请问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不用了,谢谢。”

“好的,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后退,像倒带的电影。我想起四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车上,离开医院,离开深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五百块钱,租不起房,在网吧睡了三天,直到找到送外卖的工作。

那时候我想,等我债还清了,我就回家,好好跟爸妈说说,告诉他们我这几年怎么过的。然后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也许他们会说“儿子,辛苦了”,也许我会说“爸妈,我回来了”。

但真到了这一天,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接不上。就像摔碎的碗,用胶水粘起来,还是有裂缝,装不了热水,一烫就裂。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