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引言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
我在里面把每一天都数得清清楚楚。
出来那天,弟弟开了辆奥迪A6来接我,新车,米色内饰,中控台挂着一串佛珠,车里有股淡淡的女人香水味。
我没问是谁的。
到了他新家,门开了,站着个女人,端着茶,对我笑。
那个笑容我认识。
进去前,那个笑容只对我一个人开放过。
她叫我大哥。
我把茶接过来,放回桌上,问弟弟:
"这套房,首付多少?"
弟弟愣了一秒,说:四十二万。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四十二万。
我替他坐牢那年,账面上查扣的金额,是八十七万。
他用了四十二万买了房,用剩下的四十五万,娶了我女朋友。
这笔账,我在里面算过很多次,没想到出来那天,能对得这么准。
01
出狱这天是个周二。
秋天,早上八点多,太阳刚出来,晒在身上说不上暖,只是不冷。
监狱大门是墨绿色的,油漆起了皮,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
我站在门口,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年前进来时带的东西:一双运动鞋,一件夹克,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还有沈小雨送我的那块手表。
手表没有走了,电池早就没了,表盘的玻璃崩了一个小口,是在里面一次打架时磕的,对方想抢,我没让。
弟弟林博站在停车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打了发蜡,锃亮。
他冲我挥手,笑得很自然:
"哥,走了。"
就这一句。
没有"你辛苦了",没有"对不住你",没有任何一个字触碰那五年三个月。
我走过去,上了车。
副驾的遮阳板下面夹着一张照片。
两个人,笑着,背景是海边,女的穿白裙子,风把她头发吹起来。
我认出那件白裙子。
那是我陪她去买的。
商场五楼,左手边第三家店,标价六百八,她说贵,我刷的卡。
我没有动那张照片。
我把手表放进塑料袋最底下,系上袋口,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林博打开音响,是一首我不认识的歌,节奏很轻快。
车开了。
我在心里开始数:一、二、三……
我需要保持冷静。
至少现在需要。
02
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采购经理,干了六年,算是稳。
沈小雨是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我们计划年底领证,首付的钱攒了一半,还差二十多万。
弟弟林博比我小四岁,在一家小型投资公司做业务员,工资不高,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差一个机会就能爆发"的人。
那个机会,他等到了。
那年大盘行情好,他从公司账上挪了八十七万,准备短线操作赚一笔,年底平账,神不知鬼不觉。
他确实赚到了。
最高峰的时候,账面上涨到了一百四十万。
然后跌了。
一路跌。
跌到剩下十一万的时候,公司财务审计,发现了缺口。
林博当晚就跑回家,跪在父母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我是被妈一个电话叫回去的。
推开家门,看见父母跪在地上——不是林博跪,是父母跪,跪在我面前。
妈的膝盖有风湿,跪下去之后站不起来,爸扶着她,两个人都哭。
妈说:晟啊,你是哥哥,你要救你弟弟。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博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说:你弟这孩子就是走错了一步,他本性不坏,你替他顶了这个,进去最多三四年,出来我们全家给你补,哪怕砸锅卖铁,都给你补上。
三四年。
他说最多三四年。
后来判了六年,因表现良好减到五年三个月。
那晚我在父母家坐到凌晨两点,没有做决定,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小雨还没睡,坐在床上等我。
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我只是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
如果我不顶,林博要进去,进去就是七到十年,出来三十多岁,基本废了。
如果我顶,我三四年出来,还年轻,还有机会。
我以为我算清楚了。
我没算清楚的是,那三四年,会变成五年三个月。
也没算清楚,我不在的那些年,身边的人会做什么。
03
签字那天,妈在旁边哭,林博站在角落,低着头。
我在认罪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林晟。
笔在纸上走过去,我感觉什么东西断掉了,很轻,像一根头发丝,断了就断了,没有声音。
警察把我带走之前,林博突然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眼圈红的,说:
"哥,我欠你的。"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信他。
进看守所之前,我把手机交出去,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小雨。
她哭了,说:你出来我等你。
我说:我托林博照顾你,有事找他。
她说:好。
就这两个字,后来在里面无数次回想,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好。
她说了个好。
她照做了。
只是方向,和我想的不一样。
04
刚进去那段时间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环境,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白天还好,有活干,有人说话,时间过得快。
夜里不行,一躺下,满脑子都是外面的事。
小雨在做什么,弟弟有没有去找她,那些钱能不能还上,爸妈身体怎么样。
我攒了钱买信纸,每个月给小雨写两封信。
头一年,她每封都回。
字写得很认真,纸是碎花的,有时候夹着她剪下来的报纸,是什么城市新闻,或者电影上映的广告,说这个电影好看,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去。
我把那些信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第二年,信少了。
一个月只回一封,后来半个月,后来一个月等不来一封。
我问林博。
林博来探视,说:哥,小雨最近工作压力大,你别多想。
第三年,信断了。
我再写,没有回音。
我托林博去问,林博来了,说:
"哥,你都这样了,她一个女孩子,你让她等,有点强人所难。你要想开点,出来了重新找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劝我少吃点辣,对身体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我低下头,问:她还好吗?
他说:好着呢,你放心。
我点点头,说:行。
那天探视结束,我走回去,在铺上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动。
同号的老陈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老陈叹了口气,说:女人的事,想开点。
我说:嗯。
第四年,我不再等信了。
我开始在里面上法律课,学电工,考了个证,找了本《民法典》翻来翻去,没有目的,只是让自己有事干。
第五年,开始算日子。
一天一天地抠,抠得很仔细,好像只要把这些数字抠清楚,出去那天就有人还我什么。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
出去那天,没有人还我什么。
05
林博的新房在城东,一个叫"翡翠湾"的小区,十七楼,三室两厅,一百一十二平。
电梯是智能的,要刷卡,装修是奶油风,进门换鞋,鞋柜是定制的,上面摆着一盆绿萝。
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宽大,我坐下去,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包住。
小雨从厨房端茶出来,是一套白底蓝花的茶具,茶是铁观音,倒在杯里,颜色很浅。
她走过来,把茶放在我面前,叫了声大哥。
我抬头看她。
她瘦了一点,头发留长了,盘起来,简单地别了个发夹。
那个发夹我认识。
是我们谈恋爱第一年,我在景区门口一个小摊上买的,黑色的蝴蝶结,五块钱。
她说好看,戴上了,说以后就是我们的纪念品。
她现在还戴着。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遗忘,还是记得。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问林博:
"这套房,首付多少?"
林博正在剥橘子,头也没抬:
"四十二万。"
"哪来的钱?"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
"这几年攒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攒的。
他倒是敢说。
那八十七万,被查扣的时候,我把能填上的缺口都填上了,家里的积蓄,妈的私房钱,七拼八凑,还差三十多万,以"无力偿还"结案,挂在那里。
那三十多万,按说打了水漂。
但四十二万的首付哪里来的?
攒的?
他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房贷也要还,小雨当时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
等等。
孩子。
我才注意到。
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婴儿床,婴儿床里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
"孩子多大了?"我问。
小雨低着头,没回答。
林博说:
"一岁半了,下午睡觉,在里屋呢。"
一岁半。
我出来是十月。
往前推一岁半,是他们孩子出生的时间。
往前推九个月,是他们的孩子,被孕育的时间。
那时候我还在里面。
那时候林博还在探视时告诉我:
"哥,小雨挺好的,你放心。"
我站起来,说:
"我去洗个手。"
进了卫生间,插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低着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背。
镜子里有个人,面容比五年前憔悴了一圈,眼角开始有纹路,头顶有几根白发。
我不认识那个人。
或者说,我认识,但我不喜欢他。
他替弟弟坐了五年牢,出来发现弟弟住着用那笔钱买的房,娶了他的女朋友,生了孩子,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很滋润。
而他,站在弟弟家的卫生间里,用弟弟家的洗手液,洗自己的手。
水还开着,我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我需要把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往关的方向,用力拧一拧。
不是现在。
还不是现在。
06
我在林博家待了一个下午。
父母也来了,妈做了一桌菜,说给我接风。
饭桌上,爸给我倒了酒,说:
"晟啊,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喝酒,吃饭,说该说的话,笑该笑的笑。
小雨没在饭桌上坐太久,说孩子要喂奶,进里屋去了。
林博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说最近公司业务不错,说翡翠湾的房子升值了,说孩子最近学走路,学得挺快。
我听着,没插嘴。
饭后,妈收拾碗筷,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和林博站在阳台上,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点上,烟雾飘出去,消散在秋天的冷空气里。
"哥,"他开口,"你心里有没有怨我?"
我侧过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我欠你的。你当时帮我,我心里记着。但哥,日子总要往前过,你出来了,我帮你找个工作,买辆代步车,往后慢慢来——"
"小雨的事,"我打断他,"你怎么说?"
他握着烟,烟灰抖落下去。
"哥,这事……"他顿了顿,"我们也是日久生情,当初我去照顾她,两个人接触多了,就——"
"我让你照顾她,"我说,"不是让你娶她。"
"哥,感情的事哪说得准,你那时候进去了,她一个人,我们——"
"那笔钱,"我打断他,"八十七万,被查扣的时候,不是说打了水漂了吗?你四十二万的首付哪来的?"
阳台上安静了一秒。
林博弹了弹烟灰,说:
"哥,我说了是攒的,这几年我省着点用,能攒下来——"
"一个月不到一万,"我说,"五年,去掉生活开销、房租、你妈生病住院那次,你能攒下四十二万?"
他不说话了。
我把烟掐掉,说: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今天太累了,我先回去。"
我转身,走进客厅,和父母说了声,拎起那个黑色塑料袋,出门,按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妈追出来,在电梯口叫我:
"晟啊,你住哪儿,让你弟送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妈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
"晟,你心里别有疙瘩,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电梯门关上。
我一个人,往下落。
07
我在附近租了个单间,九百块一个月,没有窗户,卫生间和厨房合用,热水器是老式的,要点很久才热。
但我不在乎。
五年三个月的时间,让我对居住条件的要求,降到了最低。
我在那里住了三天,开始找工作。
有案底。
这三个字像一块印章,盖在我的简历上,不管我打多少格式,用多好的纸,HR看到这一栏,脸色就变了。
我的原公司早就不用我了。
我去面试了七家,有四家在看完简历后,直接告诉我:我们这边不太适合你的情况。
另外三家,让我回去等通知,然后再也没有通知。
第四天,我决定先去看看林博的公司账目。
我没有资格查他的账。
但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那笔八十七万,当年结案的时候,我的辩护律师给我看过一份财务明细,里面详细列了每一笔挪用的记录。
那份明细我没有,但律师事务所留着底档。
我找到了当年的律师,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头顶有点秃,戴着金丝眼镜,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开着一个小事务所。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说:
"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我问他要那份财务明细的复印件。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说: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他没再问,进内室找了十分钟,复印了一份出来,递给我,说:
"你现在的处境,要注意,别再惹事。"
我说:我知道。
我拿着那份明细,回到单间,摊在床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那八十七万,一共分七笔进入股票账户,时间跨度是四个月,从当年三月到七月。
案发是当年九月。
查扣的金额,是挪用总额八十七万,加上账面剩余的十一万,实际追回十一万,剩余七十六万,以"无法追缴"结案。
追回十一万,打入公司账户,作为赔偿的一部分。
但我记得,判决书上,还有一笔:
我家人代为偿还的部分,三十一万。
合计追缴四十二万。
我在那个数字上停下来。
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追缴。
四十二万首付。
一模一样。
我把那份明细叠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我决定去林博家的书房看一看。
那个周末,林博带小雨和孩子回父母家吃饭,家里没人。
林博走前,顺手把备用钥匙挂在门口的钥匙架上,他没想到我会需要用它。
或者说,他太久没有把我放在需要防范的位置上了。
我进了门,直接去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柜,大部分是没拆封的书,摆出来看的那种。
书桌上有台电脑,旁边叠着几本账单,最上面的是信用卡账单,我翻了翻,没有特别的东西。
我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件、合同、一些票据,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二个抽屉,一个信封,里面是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户口本复印件。
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在书桌上翻了一会儿,在键盘托架的底部找到一把小钥匙,试了一下,开了。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份文件,我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我的手停下来了。
那是一份律师咨询记录。
抬头写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我不认识,不是当年给我辩护的那家,是另一家。
咨询日期:某年四月十七日。
咨询问题:"如果案件中,主犯主动承认全部罪行,并与被调查方达成谅解,从犯是否可以不予起诉或免予处罚?"
律师答复:"视具体情节而定,若主犯认罪态度良好,全额承担损失,从犯可申请不予起诉,或从轻处理。"
咨询人签名:林博。
咨询日期:某年四月十七日。
我把这个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案发,是当年九月。
父母跪求我顶罪,是当年九月下旬。
而这份咨询记录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比父母跪求我的那天,早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前,他就去咨询了。
五个月前,他就知道,如果有人替他顶,他可以全身而退。
五个月前,那场父母的眼泪,就已经在他的计划里了。
我坐在那把书桌椅上,把那份文件看了三遍,确认我没有看错,然后把它放回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放回原位。
我出了门,锁上,把备用钥匙挂回去。
站在走廊里,按了电梯。
电梯来了,我没动。
就那么站着,等电梯门再次关上。
我在心里,把那五年三个月,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作为一个受害者,而是作为一个刚刚看完剧本的人,把每一幕拿出来,对着那份咨询记录,重新看。
父母的眼泪:道具。
林博的"哥,我欠你的":台词。
"最多三四年":误差,他不在乎。
"出来我养你":他知道,我出来之后,他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说辞。
小雨被他追走:意外收获,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最后一条。
但前面的,他全都算好了。
我按下电梯键,下楼,走出小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栋楼。
十七楼,那扇朝南的窗户,是他们的卧室。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