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医健人物)
近日,一则转让信息在某互联网医疗社群里流传:“不用500万,只要50万,互联网医院牌照亏本转。”
曾几何时,这张“淘金入场券”需要企业拜山头、找关系,耗资近千万元方能拿下。而今,代办理网站上多个获批于2020年的牌照信息循环滚动播放却无人问津——它们大多来自当年互联网医院发展最为火热的宁夏、海南。
一组数据勾勒出行业的陡峭曲线:截至2019年10月,全国互联网医院仅269家;截至2025年9月,全国互联网医院更达到3756家,去年诊疗人次高达1.3亿。
在数量繁荣的另一面,《医健人物》通过多方采访了解到:注销潮、空置潮、卖药依赖症正在将大量互联网医院拖入“坟场”;超过90%的互联网医院都是“僵尸”状态。
❶
牌照大甩卖:几十万拿牌
“正大天晴出售海南互联网医院牌照,原价1千万,现在200万转让。”2023年6月,一位行业人士在交流群中发布的这条消息,让不少从业者感到震惊。按当时的办理成本计算,这个转让价抵不上当时的办理成本。
而到了2025年,行情进一步崩塌。一家代办理互联网医院牌照的官网上,多个牌照信息循环滚动播放,低价转让信息频繁出现在行业圈子里。
有业内人士向《医健人物》透露,近两年由于技术服务商之间竞争加剧,拿牌照的价格已从早期的数百万元,到前几年普遍200多万元,如今“已有几十万元就能拿牌的情况”。
2020年疫情暴发后,互联网医院曾迎来一轮疯狂扩张。动脉网数据显示,仅2020年2月一个月,全国新批准的互联网医院就多达65家。武汉某医院紧急开通互联网医院问诊通道,从提出资质申请到获批仅用不到4天;天津一家互联网医院申请增加呼吸内科,从受理到办结仅耗时11分钟。
“企业扎堆办牌照,政府大量批牌照。”一二三数字医疗联合创始人毕佳回忆当时场景时表示,2018年相关管理办法的出台叠加疫情催化,多地互联网医疗产业园拔地而起,企业蜂拥而至,有的不惜花重金委托中介拿牌。“甚至一家医院批十几张牌照,全部交由企业运营。”
源康健董事长万耀华指出,互联网医院本质上也是互联网项目,“肯定会有失败的概率,注销、转让是正常现象。”然而,企查查数据揭示的现实远比“正常概率”严峻——全国2300多家互联网医院公司中,已有370多家注销。其中2022年注销数量最多,达130家;2023年以来,又有65家公司注销。
❷
九成公立互联网医院建而不用
数量狂飙的背后,是大面积的实际运营“空转”。
海南省卫健委披露的一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58家公立医院互联网医院中,真正有效运营的不到10%,其余90%以上陷入“建而不用”的僵尸状态。有报告指出,全国建成互联网医院超过1100家,其中公立医院占比近七成,但普遍存在“入不敷出、建而不用、同质化严重”等问题。
多位互联网医疗从业者向《医健人物》描述,疫情催生下公立医院开办的互联网医院“九成呈‘僵尸’状态”;而第三方机构办的互联网医院,早就运营成了“掌上惠民自助机”。官方运营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有的互联网医院在线诊疗量、电子处方量长期处于“0”状态。
造成“建而不用”的根源何在?一方面,部分地方将建设互联网医院列为三甲医院评审的硬性指标,公立医院“硬着头皮也要上”;另一方面,互联网医院的运营成本和利益分配问题始终未能解决。有报告显示,全国实体医院建设的互联网医院,2020年全年平均每天接诊仅约55例。
一位专家指出,互联网医院的运营者需要“既要懂医生想什么,也要知道患者的需求,同时还要通晓政策”,而公立医院恰恰缺乏这样的复合型运营人才。面对一边是动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资金投入,一边是公益性定价模式下难以调动医生积极性的现实,大量互联网医院在拿到牌照后便陷入了停滞。
“当时几百万血拼拿下的牌照,因没有赚钱的实体业务,逐渐变成了企业们的负担。”一位业内人士说道。
而那些尚未注销但也不运营的互联网医院,每年仍有固定成本产生,包括实体医院依托费用、服务器费用、人员薪酬等。“与其无端产生这些开销,还不如注销及时止损,或者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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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药求生
“我们曾以为互联网能够颠覆医疗行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医疗的本质可能根本不适合被颠覆。”一位不愿具名的互联网医疗公司高管发出如此感慨。
好大夫在线的命运,是互联网医疗赛道十年沉浮的缩影。作为“互联网在线诊疗鼻祖”,创始人王航从创立之初就坚持“三不原则”——不卖药、不自建线下医院、不做医疗广告,被业内誉为“医疗界的良心”。王航曾公开表示:“任何一家医疗机构,如果从药品上赚钱,最终一定会演变成‘推动医生多开药’。”
然而,理想主义终究未能跑通商业模式。2025年初,好大夫在线被蚂蚁集团收购。几乎同时,另一家明星企业春雨医生以2.69亿元的价格被一家物业管理公司收购,整体估值仅为3.43亿元——而2016年其估值曾一度突破10亿美元。
“我们尝试过线上轻问诊、线下诊所、健康管理等多种变现路径,结果发现只有线上卖药勉强走得通,而那条赛道早被电商巨头占据了。”春雨医生前业务负责人坦言。
“勉强走得通”的背后,是互联网医疗行业残酷的现实:2022至2023年间,京东健康和阿里健康先后宣布扭亏为盈,其核心业务医药电商的收入占比均在85%以上。以“互联网+慢病管理”为招牌的方舟云康,卖药收入占比超过50%;医疗战略咨询公司创始人赵衡直言不讳:“讲得直接一点,主要就是卖药。互联网+慢病管理的核心就是医药电商。”靠挂号和卖药起家的健康160,医药健康用品销售收入占总营收70%以上。
以卖药为主营业务的企业在拿到互联网医院牌照后,悄无声息地砍掉了“互医业务”,专心经营处方药销售渠道。
而另一些互联网医院更滑向合规的灰色地带——据媒体披露,部分电商平台网售处方药过程中,患者无须上传病历、处方等资料,医生在缺乏实质性医疗评估的情况下“秒开”处方,甚至存在“先药后方”现象。
2026年初,全国互联网医院数量已达3756家,这一数字仍在增长。但繁花之下,注销潮在持续,2025年数字健康领域“死亡”企业中,互联网医疗占比达14.89%。与此同时,各地对AI自动生成处方的禁令密集出台——北京、天津、湖南、福建、上海、江西等多个省市已明确禁止,一场席卷全国的监管风暴正在为互联网诊疗重新划定边界。
从“颠覆医疗”到“卖身求生”,从“一照难求”到“牌照坟场”,回头看不过十年光景。当初所有人都确信互联网医疗将是一个万亿级的巨大市场,但很少会有人想到,十年里,政策更迭,资本轮替,这条赛道上唯一被验证的商业模式,竟然是“卖药”。
当泡沫褪去,留下的问题是:互联网医院,到底应该服务患者,还是服务于“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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