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头条/合肥
没有不被水流过的土地
没有不被商业塑造的城
【国潮里的安徽合肥:传统和现代的交融/来自网络】
吾球商业地理:
官场接连震动,企业谋求外迁——合肥在掌声最响的时候,遭遇了最扎心的叩问。大树撑起了“风投之城”的招牌,却撑不起一座城市的全部未来。当“草本主义”开始发芽,合肥才真正有机会摆脱虚胖,长出肌肉。它也由此真正诠释了“合肥”的本意:合而肥!
采写+主编/王千马
图片/王千马+网络
编制/大腰精+牛儿响叮当+咿呀丫
节后第一天,合肥的书记就被查了。虽然他上任书记没多久,但来安徽也几年了,不知道出事和合肥有多大关系,但这几年来,合肥官场还是有那么点热闹,似乎前面的吴存荣也被查了……
群里讨论这一事件时,不免叹息的同时,也看出了一些问题。有人说:之前的打法和套路,怕是行不通了。还得扎扎实实搞技术研发,提经营管理水平,走高质量发展这条路。也有人接话:合肥的营商环境,还得再往上蹿一蹿。“五一”回了趟合肥,饭局上碰到一位做3M反光材料的企业家,安徽人,厂子就在合肥。质量那真是杠杠的。可就是这样一位在合肥站稳了脚跟的老板,眼下正盘算着去杭州另起炉灶。问他为什么,答得坦率:“浙江的营商环境,比安徽要好。”
话说回来,合肥也不是没有让人心里一热的领导。当年的刘征田、郑锐,后来的孙金龙——尤其是孙金龙,那位“铁腕书记”在任的几年,合肥的路网拉开了,工业底盘夯实了,那股子“拼”的劲儿,至今还有老合肥人念叨。不得不说,这些年合肥的崛起,既和这座城市骨子里不甘平庸、敢闯敢试的基因有关,也和省市历届主官、各级领导的眼光与努力密不可分。从“砸锅卖铁”也要投京东方,到力排众议接盘蔚来,一步步锤炼出“最牛风投之城”的招牌。
可掌声还没落定,问题也冒了出来。书记被查也好,企业家动念外迁也罢,都在说一件事:今天的合肥,在赢得无数赞誉之后,又有了需要直面的课题,又有了需要补上的功课。
在我看来,这门功课的名字就叫——从“大树至上”走向“草本主义”。
★合而肥★
大树参天,花草呢?
这几年来,合肥培植了无数大树,比如京东方,比如蔚来,比如长鑫存储,比如阳光电源。这的确是合肥做得很成功的地方,也是它敢叫板“最牛风投之城”的底气所在。
不妨回头看看这些大树是怎么长起来的。2008年,合肥全年财政收入仅300亿元,硬是挤出巨资投资京东方第六代液晶面板生产线。那一年,大部分人都觉得合肥是在“豪赌”。但结果呢?京东方不仅让合肥拥有了全球首条第10.5代TFT-LCD生产线,还吸引了康宁、法液空等上下游企业扎堆入驻,一个千亿级的新型显示产业集群就此成型。2020年,蔚来命悬一线,李斌跑了18个城市没人敢接,合肥却果断抛出70亿元战略投资。四年后,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冲到137万辆,超越深圳成为全国第一。还有长鑫存储,实现了国产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从0到1的突破;阳光电源,稳坐全球光伏逆变器的头把交椅。
这些大树,撑起了合肥“芯屏汽合”的产业骨架,也让这座曾经“存在感”不强的中部省会在全国乃至全球产业链上有了话语权。平心而论,没有这种“押注”大树的魄力,合肥不可能有今天。这也正是当年那批官员让人记住的原因——他们敢拍板,敢担责,敢把城市的未来押在几个大项目上。
但问题是,一个好的生态里,只有大树是不够的。
今天,如果让一个外地人说说对合肥产业的印象,他能脱口而出的,大概也就是京东方、蔚来、长鑫、科大讯飞这几家。这当然没什么不好,这几张名片含金量十足。但问题是,除了它们,合肥还能拿出什么?
而且,即使是这些大树,看多了也让人脖颈有点酸。如果要找这些企业的共同特点,你就会发现它们大多技术门槛高,消费端感知弱。量子计算离普通人太远,工业互联网一般人看不懂,哪怕是科大讯飞,很多人用过它的输入法,却未必知道它在合肥。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合肥在科技圈和经济圈里声名显赫,但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它的形象反而有点“飘”——既觉得它很厉害,又说不清楚它到底厉害在哪里。
这种“飘”的感觉,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合肥的产业生态里,缺少了“一般人”能够感知和参与的中间层。
什么叫“中间层”?举几个例子你就明白了。你问一个杭州人杭州有什么企业,他可能说不上来阿里巴巴以外的名字,但杭州有无数你每天都在用的产品和服务——你的外卖是饿了么送的,你的视频是字节跳动刷的,你的快递是从菜鸟网络流转的。这些企业未必都是巨无霸,但它们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产业生态中连接巨头和大众的毛细血管。你问一个深圳人深圳有什么企业,除了华为、腾讯、大疆,他能给你列出一长串——传音、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大大小小的智能硬件创业公司。这些“花果草木”共同构成了深圳的产业密度,也让这座城市的气质变得清晰可感。
合肥呢?合肥的产业图谱上,头部企业足够耀眼,但中腰部——那些规模不大但数量众多的中小企业、那些在细分领域做到极致的“隐形冠军”、那些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品牌——相对薄弱。这种现象,经济学上叫“长尾效应”没有形成。换句话说,合肥的产业分布有点像哑铃,两头粗(大企业和科研机构),中间细(中小企业和消费品牌)。而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应该像橄榄,中间最丰满。
再换句话说,今天的合肥,还缺少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花花草草”。
★合而肥★
今日合肥的结构性问题
我们的生活需要花花草草,真正的热带雨林也同样需要。
高大乔木的树冠遮天蔽日,但真正让这片林子生生不息的,是底层的灌木、草本、苔藓,是那些在大树荫蔽之下依然能找到缝隙向上生长的万千生命。它们吸收落叶分解后回归土壤的养分,涵养水分,为昆虫和鸟类提供栖息地。没有它们,大树也会因为土壤板结、养分枯竭而逐渐衰败。
何况,大树好移,根系难深。京东方、蔚来这样的项目,当初是靠“砸锅卖铁”式的非常规手段引来的。这种打法,在今天的经济环境下还有多少复制空间?且不说全国各地的“招商内卷”已经让优质项目的水涨船高,单从财政角度看,合肥也不可能无限次地掏出百亿级资金去“押注”。
更何况,当一个地方的产业政策、土地资源、金融支持都习惯性地向“大树”倾斜时,那些刚破土的小草——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小微团队、一个从高校实验室走出来的博士初创企业、一个从外地带着技术图纸回来创业的工程师——他们可能拿不到几百亩地,挤不进重点产业链名录,甚至在政务窗口排个队都要等更久——这种结构性的失衡,某种程度上比单个项目的好坏更值得警惕。
合肥的产业生态,眼下多少有点像一片“人工林”。大树很壮观,排列很整齐,但林子底下有点空。
这种结构性特征带来的后果是多方面的。
首先,它影响了城市的人才吸纳能力。头部企业固然能吸引大量高端人才,但一座城市对“一般人”——大专毕业生、技术工人、普通创业者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腰部企业的密度。中腰部企业多了,年轻人就有了更多的职业选择和试错空间;中腰部企业少了,大家就只能挤破头去争那几个大厂的岗位,或者干脆选择离开。合肥每年新增就业参保大学生数量不小,但能不能留住他们、让他们在这里扎根,很大程度上要看有没有足够多的“好工作”供应。
其次,它影响了城市的创新活力。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真正推动技术迭代和商业模式创新的,往往不是那些已经成型的大企业,而是无数中小企业在市场竞争中“野蛮生长”出来的产物。深圳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商人,能根据一个需求把方案在一周内做出来;杭州的电商代运营公司,能把一个新的消费品牌从0做到1个亿。这种碎片化的、自下而上的创新活力,恰恰是合肥目前相对欠缺的。
最后,它还影响了城市的创业氛围。一位从合肥到杭州创业的年轻人跟我聊过他的感受:“在合肥创业,感觉很孤独。你身边聊来聊去就是那几家大企业的人和事,想找一个和你同样在种子轮挣扎的创业者喝杯咖啡都难。在杭州不一样,你随便走进一家咖啡馆,旁边可能就坐着两个人在聊BP。”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创业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它需要同伴、需要交流、需要一个互相取暖又互相较劲的场。这个场,很大程度上是由无数“小草”构成的。
某种意义上,当一个地方的发展路径长期依赖于“引大树、扶大树”时,这些结构性失衡就变得显而易见,但更要命的是,它不仅会让一个城市形成路径依赖,而且会腐蚀一个城市的发展心态。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前文提及的那两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书记被查,企业家想去杭州。
它们像两面镜子,从不同角度照出了同一种症候:当一座城市的目光长期向上、向外,向着那些让人兴奋的大树,它就会在不经意间,忽略那些真正构成城市底色的东西——规则的确定性、服务的可及性,以及对每一个小市场主体的平等对待。
这恰恰是“草本主义”要回答的另一个问题:一座城市的生长,到底应该依靠“能人”的押注,还是制度和生态的可持续运转?
是少数人的英雄叙事,还是千万市场主体的共同参与?
★合而肥★
俯身种草,才能壮实
对合肥而言,“关注花花草草”在今天已不是一句情怀口号,而是合肥产业生态能否从“人工林”进化为“热带雨林”的关键一步。
这需要合肥能从“仰望大树”走向“俯下身子”。俯下身子,意味着政府要蹲下来,从“小草”的视角去看问题:工商注册能不能再快半天?办公租金能不能再便宜一点?第一次对接投资人能不能有人牵线?甚至,被主管部门约谈的时候,能不能先问清楚情况再开罚单?
更微妙的是,“俯下身子”还意味着观念上的切换:以前是“招商”思维——我要把你引进来、给你土地和政策、盯着你投产达产;现在要逐渐转向“生态”思维——我设计一个好的规则,让阳光雨露均匀洒下,让有能力的小草自己长出来,甚至哪天它也能长成大树。
好在合肥也开始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两年,合肥大力推进“科大硅谷”、中国声谷、场景创新等举措,本质上就是在“栽花种草”。尤其是场景创新——政府把公共资源和国企项目开放出来,让中小企业的技术有机会“上车”“上路”“上屏”。截至2025年底,合肥累计发布场景清单超过300个,服务企业超过1000家。这是一条很聪明的路径:不需要直接给钱,而是给小草让出生存空间。
但说实话,从“意识到”到“做到”,中间还有不小的距离。场景创新的覆盖面还不够广,中小企业的融资渠道还不够畅,基层服务的“颗粒度”还不够细。那位想去杭州的反光材料企业家说“浙江的营商环境比安徽好”,翻译一下其实就是:在浙江,中小企业的诉求更容易被听见、被响应、被解决。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但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发力,合肥的“草本”生态就永远只能停留在PPT上。
不过,关注小草,也不是说不管大树。但这里的“管”不再是保姆式的包办,而是把大树当作生态的一部分,让它的落叶和荫凉也能滋养下面低矮的植物。京东方带来的配套中小厂商、蔚来催生的零部件创业团队,这些“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故事,已经在合肥真实发生。
在我看来,决定着合肥能否再前行一步,在城市战争中从脱颖而出变成长盛不衰,还需要在几个关键数据上下真功夫:
比如每年有多少新企业尤其是高新企业在合肥落地?不是那种被政策“喂”出来的,而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
比如在“隐形冠军”这个指标上,能不能比得上宁波?宁波至今有11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连续多年全国第一,且大多数是中小型民企。这些企业不出名、不上市,但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全球领先,构成了宁波制造业最坚实的底座。合肥有多少?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差距还不小。
还有一个数据更扎心——我们常说安徽人经商厉害,徽商是中国三大商帮之一,但放眼今天,从合肥走出去的或者在合肥扬名的新徽商,除了科大讯飞的刘庆峰、蔚来的李斌(他严格来说不是合肥培养的企业家),你还能说出几个?
这些数据,才是衡量一座城市是否真正从“大树主义”走向“草本主义”的标尺。它们不声张,不张扬,但它们决定着一座城市的长跑能否持续。
决定着“合肥”是不是真的“合而肥”。也决定着“两个胖胖”是虚胖,还是真的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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