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看不见路,而是眼睛睁得老大,该看的东西一样也没看见。

都说出租车司机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没拉过?可我跑了二十多年的车,唯独有一个乘客,到今天还刻在我脑子里,想一回,心就疼一回。

今天我就讲讲这个事,不为别的,就想让大伙听听,一个瞎子,怎么就比我这个睁眼的人看得透。

201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里,车停在殡仪馆外面那条路上,没熄火。暖风呼呼吹着,可我浑身发冷。

十分钟前,我从灵堂里被人架出来的。

秀兰的妈,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建国,你还有脸来?秀兰活着的时候你不要她,她死了你来哭什么?你给我滚!"

我跪在灵堂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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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的遗像摆在正中间,照片上的她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她今年才四十二,怎么就没了呢?

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秀兰的姐姐出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是秀兰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在车里把信封拆开,手抖得像筛糠。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建国,那个盲人说得对,你松手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2001年那个秋天的夜晚,那个瞎子下车时说的那三个字,"别松手"——我当了十二年的耳旁风,到今天,到秀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跟我说话的今天,我才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彻底醒了。

可我醒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烟雾模糊了挡风玻璃,模糊了那张遗像在我脑海里的轮廓。

可2001年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我心窝子里扎。

那年我二十九岁,开了三年出租,觉得自己见过大世面,其实什么也不懂。

2001年的秋天,我跟秀兰结婚刚满四年。

说实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白天黑夜地跑车,秀兰在一家纺织厂上班,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交房租和日常开销。我们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秀兰从来不跟我抱怨。

每天不管我多晚回来,灶台上永远给我留着一碗热饭。冬天怕饭凉了,她就拿棉被捂着。有时候我凌晨两三点才到家,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迷迷糊糊就起来给我热汤。

我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老婆嘛,不就该这样?

转折是从那年九月开始的。

有天晚上十点多,我在老城区的酒吧街趴活。一个女人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一股好闻的香水味立刻充满了整个车厢。

"师傅,去江边的翠苑小区。"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烫着大波浪卷发,红嘴唇,眼线拉得很长,身上穿着一件低领的黑色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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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苏雁,在酒吧街的一家歌厅驻唱。

那天是我第一次拉她。一路上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哼歌,声音低低的,像猫叫一样。

到了翠苑小区门口,她给了车费,多给了五块钱小费,说了句"谢谢师傅"就下了车。

五块钱小费,在那个年头可不少了。

我没当回事。可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在酒吧街接到她的活。巧得不能再巧。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巧。是她记住了我的车牌号,每次专门打我的车。

"你车干净,开得也稳,别的司机老是话多,你不一样。"她笑着跟我解释,红嘴唇在后视镜里一张一合。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苏雁二十五岁,没结婚,老家在北方。她跟我讲她的故事——十八岁出来闯荡,在歌厅唱歌,什么苦都吃过。她讲话的时候喜欢往前探身,胳膊搭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我能闻到她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酒吧里沾上的淡淡烟味。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那种感觉,可心里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慌。

秀兰是温开水,苏雁是烈酒。一个让你踏实,一个让你上头。

十月的一天晚上,下大雨。苏雁唱完最后一场,上了我的车,浑身淋透了。

她坐在后排,把外套脱了,裙子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我递了一条毛巾过去,手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

"建国哥,"她抬头看着我,睫毛上挂着水珠,"我今天心情特别不好,能不能别送我回家,就这么开着,随便往哪开。"

我应该拒绝的。

可我没有。

车在雨夜里漫无目的地开着,雨刮器刷刷地响,车里的暖气把车窗蒙上了一层雾。苏雁从后排换到了副驾驶,蜷着腿,靠着车窗,跟我讲她以前被人骗的事,讲着讲着就哭了。

她哭起来不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我伸手递纸巾,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带着哭腔说了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正经?"

我说不是。

她就这么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了。秀兰照例起来给我热汤,我坐在饭桌前喝着汤,心里全是苏雁靠在车窗上哭的样子。

秀兰在旁边打哈欠,随口问了句:"今天跑到这么晚?"

"嗯,活多。"

这是我跟秀兰说的第一个谎。

从那个雨夜之后,我跟苏雁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

她坐我的车越来越频繁,不光是下班的时候,有时候白天也给我打电话,让我拉她去这去那。她管我叫"建国哥",声音又甜又软。

有一回她说新租的房子水管漏了,让我帮忙看看。我上去了,水管确实在漏,我蹲在地上修了半天。修好了起来,她端了杯热茶递给我,站得很近。

那个房间很小,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把我整个人都笼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流动。

那一刻空气都是黏稠的。

我说我该走了,她"嗯"了一声,可手指却勾住了我的袖口。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细说。总之,我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手机上有秀兰凌晨一点发的短信:"汤在锅里,我先睡了,你注意安全。"

我把烟头摁灭了,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可骂完又能怎样?

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一样。白天跑车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苏雁。晚上送她回去,总是在她楼下多停一会儿,有时候她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就够我琢磨一整天。

秀兰看出了异样。

"建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问,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有,就是累。"我连头都没抬。

那个把我从浑浑噩噩里拉出来的盲人,就是在这段时间出现的。

2001年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天冷得邪乎。我把苏雁送回家之后,在街上空跑了一圈,准备收车回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在路灯下站着,脸朝着来车的方向。

一看就是个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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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冷天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我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大哥,去哪儿?上车吧。"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慢慢摸到车门边,拉开门坐了进来。

"师傅,去城北的福安巷。"

"行。"我打了表,开始走。

从后视镜看他,五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皱纹很深,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微微闭着。他坐得很直,竹竿竖在两腿之间,双手叠放在竹竿顶端。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福安巷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师傅,你车里有两种味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一种是家里的味道,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带着做饭的油烟气。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香水味儿,女人的,不是你媳妇的。"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大哥,你说什么呢?"我干笑了一声,"我拉了一天客人,什么味儿没有?"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师傅,我眼睛看不见,可有些东西,不用看就知道。"

车到了福安巷口。他掏出钱包,摸索着抽出一张纸币递给我。我一看,十块的,车费才六块。

"大哥,多了。"

"不多。"他推开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

然后他停住了,半个身子还在车里,偏过头来,对着我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别松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了车,竹竿在地上点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子里的黑暗中。

我坐在车里,愣了好半天。

别松手?别松什么手?

我摇摇头,觉得这瞎子莫名其妙,挂上挡,一脚油门开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像一根刺一样,在我身体里扎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