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苏州,有一家纺织大厂正急得团团转,机器等着吃料,急需五千担棉花进厂开工。
这笔买卖,赚头大得惊人,可愣是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事儿难就难在地理位置上:棉花堆在上海,厂子坐落苏州。
这两地之间,横亘着一道让人听了就腿肚子转筋的封锁线——日军划定的“清乡”区。
那会儿,苏、浙、皖这三个省的物资流通,咽喉像是被人用铁钳卡住了一样。
要是手里没有日军“登部队”第七出张所签发的那张“移动许可证”,别说棉花,就是一根线头你也带不出来。
偏偏有个叫叶耀先的人,觉得这事儿能平。
这位叶某人的腰杆子硬得很,因为他有个当大汉奸的姑父——伪江苏省主席、特工头子李士群。
叶耀先也没含糊,压根没等那张许可证批下来,二话不说就安排装车发货。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沿途查岗的都是“自己人”,凭着李士群这块金字招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省主席的货?
谁知道,车队刚上路没多久,就被扣了个底朝天。
动手的不是旁人,恰恰是守在“清乡”封锁线上的日本宪兵。
这帮人下手极狠,不但把五千担棉花全缴了,连负责押运的伙计也一股脑全抓进了大牢。
这记耳光,听着是打在叶耀先脸上,实则是扇在李士群的心窝子上。
这也赤裸裸地揭开了一个李士群到死都没琢磨透的残酷现实:在沦陷区,哪怕你汉奸当到了省主席,在日本人眼里,依然不过是一条看门狗。
看门狗哪能上桌从主人碗里抢肉吃?
李士群为什么非要顶风作案?
归根结底两个字:缺钱。
这话听着新鲜,堂堂伪省主席、特工总部的一把手,还能差钱?
还真差。
当时的“清乡”运动,名义上是镇压抗日力量,骨子里就是一场疯狂的敛财盛宴。
底下的汉奸爪牙一个个吃得油嘴滑舌。
拿海宁县的一个“大检问所”来说,光是一趟从上海开往杭州的列车,从乘客身上搜刮出来的油水,就能有八千多块。
这还仅仅是九牛一毛。
可偏偏这些钱,李士群一个子儿也摸不着。
这儿牵扯到一个“地盘”问题。
浙江地界上的那些检问所,上上下下都是伪浙江省主席傅式说的人马。
傅式说亲自批条子卖官鬻爵,刮来的民脂民膏自然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断然没有分给李士群的道理。
眼瞅着手底下的人一个个捞得盆满钵满,挂着“清乡委员会秘书长”头衔的李士群,心里那笔账有点算不过来了。
靠设卡搜刮老百姓,那是苍蝇肉,而且吃相太难看。
真正的大金矿在哪?
在物资运输。
能在“清乡”封锁区和上海之间倒腾大宗货物的,那都是富得流油的大贾。
要是能把这条路子垄断下来,那得是多少银子?
于是,李士群找来了他的狗头军师、伪清乡事务局局长汪曼云。
俩人在苏州一碰头,拍板决定干票大的:开公司。
这公司的招牌叫“永兴隆”,对外号称本钱两百万。
李士群的如意算盘是这么打的:
头一招,找靠山。
他直接找到了他在日本那边的后台——晴气中佐。
理由那是相当冠冕堂皇:为了繁荣市场,顺道“调剂”一下大伙的经济困难。
晴气当场就点了头。
第二招,搭班子。
李士群自个儿挂帅当董事长,拉上汪曼云、唐生明当常务董事。
总经理这把交椅,就给了开头提的那位内侄叶耀先。
第三招,做独门买卖。
既然物资进出得“查验”,而查验的大权又攥在李士群手里,那他自己开的运输公司,岂不是一路绿灯?
公司开张那天,叶耀先在苏州著名的狮子林搞了个排场极大的发布会,当着全苏州生意人和记者的面,把牛皮吹上了天:“往后只要是永兴隆运的货,一律优先放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李士群原以为,有了晴气中佐的尚方宝剑,再加上手里的枪杆子,这门生意算是稳如泰山了。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这块肥肉,早就有人叼在嘴里了。
李士群想干的是“代运货物”的营生。
说白了就是帮中国商人搞定日本人的许可证,把货运出来,从中抽头。
在他之前,谁在把持这个行当?
日本商社。
这是一条藏得极深且庞大的利益链。
中国商人想运货,压根申请不到许可证,只能花高价请日本商人出面。
日本军方搞的那个“第七出张所”,名义上是管物资,实际上就是为了护着日本商人的垄断利益。
日本商人拿大头,日本军方吃回扣,这早就成了一种默契的“特许经营”。
如今,李士群弄个“永兴隆”横插一杠子,也要搞代运,也要搞特权。
这哪是什么“繁荣市场”,这分明是砸日本主子的饭碗,断太君的财路。
你李士群是“自己人”?
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从来就没有自己人。
日本商人的反击来得极快,而且直奔要害。
他们压根不跟李士群废话,直接一状告到了上海的日军“登部队”司令部。
告状的理由字字诛心:第七出张所怎么成了李士群敛财的工具?
这一告,李士群的后台晴气中佐顶不住了。
晴气虽然是李士群的“太上皇”,但在日军体系里,他也就是个中佐,脑袋顶上还有大佐、少将压着。
面对“登部队”施加的压力,晴气只能弃车保帅。
他把李士群叫了去,下了死命令:退出永兴隆,把董事长的位子辞了。
这一局,李士群输了。
但他心里不服。
明面上,他辞了职。
背地里,他让叶耀先接着干,公司照开,买卖照做。
到了嘴边的肥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李士群琢磨着,只要自己低调点,日本人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出了那档子“棉花事件”。
回过头来看文章开头那一幕。
五千担棉花被扣,人被抓。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例行公事,这是日本军方给李士群下的最后通牒。
事情闹大了,第七出张所再次把状告到了晴气那儿。
这一回,晴气没给李士群留半点脸面。
他气急败坏地给李士群摆了两条路:
第一条道:立马关掉永兴隆,彻底歇业。
作为交换,我不追究责任,把扣的人放了,棉花还给你,保全你的面子。
第二条道:你可以不关。
那我就没收棉花,逮捕公司负责人(也就是你那个侄子),公事公办。
这其实就是个单选题。
这会儿,一直给李士群出谋划策的汪曼云看清了风向。
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吓破了胆的人。
他劝李士群:“不如知难而退,免得弄得更不好看。”
这笔账其实再清楚不过:你要跟日本人抢食,日本人就要你的命。
当天,不可一世的“永兴隆”公司,连同各地的分号,全部关门大吉。
一场轰轰烈烈的发财梦,就这么草草收场。
这件事,成了李士群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他自以为是日军的“功臣”,是这块土地的“管理者”。
但在日本人眼里,他充其量就是个工具。
当工具试图把手伸向主人的钱包时,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后来的历史大伙都知道了:没过多久,李士群被日本人下了毒。
这里头原因很多,但他在经济上试图“独立行走”,甚至干扰了日本“以战养战”的吸血机制,无疑是极其重要的一条。
回过头看,当时的“清乡”区,是一幅怎样的图景?
底层的汉奸像苍蝇一样,叮在老百姓身上吸血。
高层的汉奸像李士群,试图垄断权力分一杯羹,结果被主子一脚踢开。
而真正的吸血鬼——那些日本商人和军官,正躲在幕后,通过“许可证”制度,将中国的物资鲸吞蚕食,运回日本,变成射向中国人的子弹。
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剥开画皮,不过是“大日本独吞”罢了。
李士群到死可能都没算明白这笔账:
做汉奸,从来就没有什么“和气生财”。
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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