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1年,一种可怕的疾病席卷拜占庭帝国。后世称之为"查士丁尼瘟疫",以当时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命名。这场瘟疫反复肆虐近两百年,夺去数千万人的生命。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一次鼠疫大流行。
在约旦古城杰拉什,约两万居民中近半数在短时间内死亡。死者的遗体堆积速度太快,人们不得不放弃原本神圣的葬礼仪式。这座城市曾经的赛马场——一个曾举办战车竞技的竞技场——当时已改作陶瓷和纺织工场,瘟疫来袭后变成了乱葬坑。
"几天之内就填满了——数百具遗体,"南佛罗里达大学遗传学家蒋瑞斯告诉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杜丽·布斯卡伦,"没有任何仪式,没有陪葬品,只是最低限度地把遗体处理掉,搬离城市。"
去年,蒋瑞斯的团队确认了这场瘟疫的元凶:鼠疫耶尔森菌。最近,蒋瑞斯与同事们对杰拉什乱葬坑出土的人骨进行了新分析。这项研究发表在《考古科学杂志》上,揭示了关于瘟疫受害者的细节。研究人员表示,关于他们的社会如何运转、灾难来袭时谁最脆弱,这些教训对现代健康危机仍有借鉴意义。
六世纪的拜占庭帝国——罗马帝国东半部——地跨地中海大部分地区,包括北非、南欧和安纳托利亚。杰拉什是贸易要道上的枢纽城市,也是瘟疫的重灾区之一。
当时的历史学家普罗科匹厄斯亲历了拜占庭(今伊斯坦布尔)的瘟疫,他写道:"死亡有时立即降临,有时则在许多天后。有些人的身体上冒出黑色脓疱,约扁豆大小,这些人甚至活不过一天,全部立即死亡。还有许多人无缘无故地呕血,随即死去。"
这座赛马场在1990年代被发掘,考古人员出土了超过200具骨骼。遗骸年代可追溯至六世纪中叶至七世纪初——即瘟疫的第一波。蒋瑞斯告诉《卫报》的理查德·拉斯康姆,这些骨骼属于男女老少,"有壮年人,也有青少年"。
牙齿中的同位素提供了关于这些人生前饮食和迁徙的信息。锶同位素能显示一个人童年时期生活地的地质特征,氧同位素则反映当地气候和水源。通过分析,研究人员发现这群受害者并非杰拉什本地人。
"同位素数据显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蒋瑞斯说,"有些人来自很远的地方。"
这一发现与杰拉什作为贸易中心的地位相符。这座城市位于连接阿拉伯半岛、地中海和内陆地区的商路上,可能是瘟疫沿贸易网络传播的节点。但这也意味着,当瘟疫来袭时,城里挤满了外来者——商人、旅行者、季节性工人——他们在陌生城市突然面对致命疾病,没有家人支持,死后被匆匆埋入集体墓穴。
DNA分析进一步揭示了受害者的遗传背景。研究团队从牙齿中提取了古代DNA,发现这群人具有高度多样性,暗示他们来自不同族群。这与同位素证据相互印证:杰拉什的瘟疫受害者是一个流动性强的群体,而非封闭的本地社区。
蒋瑞斯指出,这种人口构成影响了城市的应对能力。"当你有大量流动人口,社会结构就会不同,"他说,"没有大家族网络来照顾病人、处理死者。"
这与现代疫情中的观察惊人相似。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流动人口、临时工和边缘群体往往承受了不成比例的健康冲击。他们更可能从事无法远程进行的工作,更缺乏医疗资源,死亡后也更难被统计和纪念。
研究团队还分析了骨骼上的应激标记。牙釉质发育缺陷——牙齿上可见的生长线——显示许多人在童年时期经历过营养不良或疾病。这表明,即使在瘟疫爆发前,这群人的生存条件也已相当艰难。
"这些人不是精英阶层,"蒋瑞斯说,"他们是工人,是普通人,是在社会边缘挣扎的人。"
赛马场乱葬坑的埋葬方式本身也说明了紧迫性。遗体被层层堆叠,没有遵循当时典型的东-西向基督教葬式,也没有随葬品。一些骨骼显示死后被移动过的痕迹——可能是为了腾出空间容纳更多死者。
但研究团队也注意到一个矛盾现象:尽管埋葬仓促,遗骸并未显示暴力或恐慌性埋葬的证据。没有骨折表明尸体被粗暴丢弃,排列方式虽不规则,却仍有某种组织性。
"有人在管理这个流程,"蒋瑞斯推测,"即使在崩溃边缘,社会仍在运转。"
这种"有组织的混乱"引发了关于危机响应的有趣问题。是谁决定把赛马场改成墓地?谁负责搬运遗体?这些问题的答案已随时间消逝,但骨骼本身保留了关于权力、责任和社区韧性的线索。
研究还触及一个更广泛的考古学争论:如何识别历史上的瘟疫。鼠疫耶尔森菌的DNA证据是确凿的,但蒋瑞斯强调,仅凭病原体不能讲述完整故事。"找到细菌只是第一步,"他说,"我们想了解的是,这对活生生的人意味着什么。"
在杰拉什,这意味着一个多元、流动的城市人口在极端压力下暴露出的脆弱性。同位素和DNA证据共同描绘出一幅画面: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因贸易和生计聚集于此,却在瘟疫中共同死去,被集体埋葬。
这种"生物文化"研究方法——结合遗传学、同位素分析和考古背景——正在改变科学家理解古代疾病的方式。不再只是统计死亡人数,而是追问:死者是谁?他们如何生活?社会如何回应?
对于现代读者,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冷静的提醒:瘟疫从不随机袭击。社会结构决定了谁最容易暴露、谁最难获得照顾、谁死后最可能被遗忘。杰拉什的乱葬坑里埋着的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具体的人——他们的牙齿记录了童年的饥饿,他们的骨骼标记了最后的旅程,他们的集体墓穴见证了一个城市在压力下的选择。
蒋瑞斯希望这项工作能为未来研究建立模板。"每个瘟疫遗址都有自己的故事,"他说,"杰拉什告诉我们,当你仔细看,骨骼会说话。"
至于那些声音在说什么,研究团队谨慎地避免过度解读。同位素显示流动性,DNA显示多样性,埋葬方式显示紧迫性——但这些碎片如何拼合成关于六世纪生活的完整叙事,仍有待更多研究。
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杰拉什的本地居民去了哪里?如果乱葬坑里的主要是外来者,那么占城市人口一半的死者中,另一半被埋在哪里?也许在其他尚未发掘的地点,也许在家庭墓地中遵循了正常葬仪。这种"双轨制"死亡——外来者被集体匆忙埋葬,本地人获得个体仪式——将是未来挖掘的重要线索。
另一个开放问题是瘟疫的长期社会影响。杰拉什在七世纪后逐渐衰落,但衰落的原因究竟是瘟疫、地震、贸易路线改变,还是多种因素叠加,考古学家仍在争论。蒋瑞斯的研究没有解决这个大问题,但它提供了一个微观视角:在衰落之前,先有一场危机,而危机中最脆弱的是那些最边缘的人。
这种从具体到一般的推理,正是古代DNA研究的魅力与风险所在。一方面,牙齿和骨骼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个人细节;另一方面,从几百具遗骸推断整个社会的运作,需要谨慎的推论和充分的 caveats(警示说明)。
蒋瑞斯在多个采访中强调了这种局限性。"我们不是在重写历史,"他告诉《卫报》,"我们是在添加新的维度。"
对于科普读者,这种诚实或许比任何戏剧性发现都更有价值。科学不是一系列"颠覆认知"的头条,而是渐进式的、常常不确定的、但持续深入的追问。杰拉什的乱葬坑研究没有推翻任何教科书,但它让我们对一千五百年前的死亡有了更具体、更人性化的理解。
最后,这项研究留下了一个适合现代思考的尾巴。当我们谈论"大流行准备"时,往往聚焦于疫苗、药物、医院容量。但杰拉什的故事提醒我们,社会韧性同样取决于谁被纳入照顾网络、谁被排斥在外、谁在危机中成为"可牺牲的"。这些选择不写在病原体基因里,而写在人类社会的结构中——古代如此,今天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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