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深读 | 全链条助攻，让天宝香蕉重回“C位”
位于漳州市芗城区天宝镇的香蕉海景观 梁健 摄
核心提示
最近，“香蕉可能会灭绝”的说法甚嚣尘上，让不少香蕉爱好者陷入焦虑。
这要从香蕉品种漫长的演变之路讲起。我们现在吃到的香蕉，大多是两种野生香蕉的后代。野生香蕉是二倍体生物，可正常开花结实。后来，它们中的部分个体因染色体变异，意外地诞生了三倍体香蕉。三倍体香蕉高度不育，无法形成种子，让“吃香蕉不吐籽”成为现实。就这样，便于食用的香蕉开始进入人类食谱。
由于没有种子，蕉农只能通过分株、组培等无性繁殖方式栽培香蕉。这意味着，许多香蕉遗传背景单一，抗病能力趋同。曾经风靡全球的“大麦克”，便因无力抵抗香蕉枯萎病，退出商业化种植。随后，更抗病的“卡文迪许”接替上位，成为全球香蕉贸易的主力军。
可见，“香蕉可能会灭绝”指的并非物种本身消亡，而是现有商业化栽培品种面临的危机。那么，“卡文迪许”是否会重蹈“大麦克”覆辙呢？其实，不需要过度担忧。一方面，虽然香蕉枯萎病的威胁仍在，但目前并没有大规模爆发的迹象；另一方面，随着越来越多抗病品种问世、科学栽培手段推广，香蕉枯萎病正逐渐变得可防可控。
当“香蕉可能会灭绝”只是虚惊一场，我们把目光转向福建地标好物——天宝香蕉。历史上，天宝香蕉凭借深厚的历史底蕴、独特的产地优势、突出的风味品质畅销海内外。但近年来，由于竞品冲击、产业式微等原因，这一拳头产品面临着困境。不过令人欣喜的是，福建省农业科学院的科研团队正多维度发力，探索天宝香蕉的复兴之路。
东南网5月11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张辉）
昔日明星蕉去哪儿了？
64岁的漳州人林港泉天南地北收香蕉、卖香蕉，却很少收购家门口的天宝香蕉。
天宝香蕉，因原产于漳州市芗城区天宝镇得名，种植版图辐射至南靖、华安、平和、漳浦等县域。作为地理标志产品，漳州香蕉栽培面积为全省最大，品质有口皆碑。这源自得天独厚的产地生态。
“天宝香蕉主栽于九龙江中下游冲积平原，土层深厚，土壤肥沃，有机质含量高，水肥条件好，天然适合香蕉生长。”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副研究员吴水金说，更重要的是，漳州是我国适宜香蕉生长的北缘地区，“由于积温较低，冬季挂果期长，营养物质积累丰富，天宝香蕉果肉淡黄柔嫩、香气浓郁、甜多酸少、皮薄、细腻无心。好山好水好品质，奠定了天宝香蕉产业发展的基础”。
林港泉说，20世纪50年代，他所在的天宝镇享有“十里蕉园”的美誉。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释放了生产活力，天宝香蕉迎来发展黄金期。林港泉还记得，那时候天宝镇家家户户都靠香蕉产业增收，并辐射带动周边农民参与其中。1983年，南靖县靖城镇下割村村民引进天宝香蕉试种大获成功，一串能卖数十元。
1993年，林港泉从蕉农转型为蕉商，将天宝香蕉的销售半径从省内拓展到了长三角地区。在上海的批发市场，一公斤天宝香蕉的批发价高达1元多。然而，2000年之后，林港泉的供应链却悄然发生了转变，逐渐舍弃本地天宝香蕉，转向采购广西香蕉，甚至是菲律宾、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进口香蕉。
“天宝香蕉口感品质固然出众，但普遍商品性较差，缺乏市场竞争力。”林港泉认为，差距源自经营模式的差异。在漳州，香蕉产业以散户零散种植为主，绝大多数农户的蕉园面积只有一两亩，四五十亩已算大户。碎片化种植模式，意味着难以规模化布局、集约化管理、精细化管护，导致香蕉品相参差不齐，收购价格上不去，市场议价能力弱。反观广西等主产区，土地流转率高，千亩蕉园稀松平常，机械化作业、标准化管护广泛推广，果品品相和商品率遥遥领先。
吴水金在广西蕉园考察时发现，当地香蕉在套袋前普遍采取抹花和垫把操作。抹花，就是在香蕉坐果后，及时摘除尾部残留的雌花。一方面，减少养分无效消耗，集中供养保证果实膨大生长；另一方面，避免果实长大后相互簇拥时，被香蕉干花刺伤，造成机械性损伤。抹花顺序是先下后上，处理上一把蕉果前，先用珍珠棉铺垫好下一把蕉果，避免蕉汁下滴弄脏蕉果。这看似简单的操作，却极大影响香蕉的卖相，进而影响市场价格。一般来说，同一季节出产的香蕉，天宝香蕉的每公斤收购价要比广西香蕉低0.4元左右。
天宝香蕉产业的发展困局，远不止于经营模式单一。经过深入调研，吴水金系统复盘了这一昔日明星产业的现实处境：香蕉枯萎病时有发生，传统优势品种种植面积逐年萎缩；品种结构单一，难以适应多元化市场需求；台风、寒害等自然灾害频发，产业抗风险能力弱；以散户经营为主，管理粗放、土壤退化、劳动力成本攀升等问题日益凸显。
市场给出的反馈更为直观：漳州有不少像林港泉这样的贸易商，选择向外寻求货源。事实上，如今活跃在广西、东南亚等国内外香蕉产区的种植户、贸易商，不少是带着技术与市场资源走出去的漳州人。天宝香蕉的市场辐射范围日渐收窄，基本局限于漳州及周边地区，外地消费者很难在大型商超买到正宗的天宝香蕉。来自福建省统计年鉴的数据显示，全省香蕉种植面积从2000年的约3.3万公顷，减少至2024年的约1.3万公顷，锐减60%。
从老品种中寻找突破
如何摆脱产业困局？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香蕉科研团队立足于区域特色产业，推进一场以品质提升与品牌复苏为核心的科研攻关。
走进该所位于漳州龙文区的果树资源核心区，一片“百蕉园”映入眼帘。香牙蕉、粉蕉、大蕉、红蕉、贡蕉……这里收集了100多份来自世界各地的香蕉种质资源，植株形态、风味、果形、果皮颜色各异，却都承载着独特的基因信息，藏着天宝香蕉“逆天改命”的遗传密码。
吴水金随手掰下一根香蕉，只见其果柄比超市里常见的香蕉要长得多，果棱分明，剥开一尝，果香寡淡，酸味明显。这就是在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与收集行动中发现的南靖柴蕉，被认定为2018年全国十大优异种质资源之一。别看它其貌不扬，风味也不符合大众偏好，但它却拥有多项独门绝技：适应性强、较耐低温、抗枯萎病。假以时日，充分挖掘利用其优异基因，培育出抗枯萎病的香蕉新品种，或许就能终结人们对“香蕉可能会灭绝”的担忧。
广泛收集香蕉种质资源，目的是为品种升级做储备，从种源端驱动天宝香蕉产业升级。
我们平时所说的天宝香蕉，其实指的不是单一品种。历史上，天宝香蕉经历过多次品种迭代，其中不能不提的是天宝矮蕉与天宝高蕉两大经典品种，它们同属于“卡文迪许”大家族。
天宝矮蕉种植历史悠久，是漳州多台风气候下孕育出的矮秆品种，抗倒伏能力强，风味独特。天宝高蕉则是闽台融合的产物。历史上，天宝矮蕉跨海东渡至台湾，经精心选育，育成了高秆品种台蕉。20世纪50年代，漳州蕉农将台蕉种苗带回它的故乡，经本土化栽培形成天宝高蕉。天宝高蕉凭借高产优势，迅速取代天宝矮蕉，成为天宝香蕉的主栽品种。但近年来，随着更易管理的外来品种——巴西蕉的出现，天宝高蕉的地位大不如前。在漳州，七八成蕉园将巴西蕉作为主栽品种。
品种创新，既要契合产业现实痛点，又要错位竞争，以特色突围。科研团队决定从逐渐被遗忘的天宝矮蕉中寻找突破。
“目前，国内香蕉育种聚焦高秆品种，而传统矮秆品种鲜有人问津。”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果树室主任黄惠明认为，在漳州，矮秆香蕉品种具有独特优势。沿海地区台风多发，矮秆品种株形小、植株矮，能够有效抵御风害，不用像种植高秆品种一样，必须以竹竿作为支撑，既轻简省工，又减少了竹竿对土壤的破坏。同时，矮秆品种植株一般2米多高，蕉农站着就能完成套袋、采收等作业，能够极大降低劳动强度与用工成本，一亩地能减少两三个用工。有感于此，他所在的香蕉科研团队明确了新的育种方向——对传统天宝矮蕉加以改良，保留矮秆、风味佳等传统优势，进一步提高其产量以及抗寒、抗枯萎病能力。
最新成果“闽蕉1号”应运而生。作为天宝矮蕉经过多代芽变产生的嫡系后裔，“闽蕉1号”不仅保留了前辈的优良特性，还实现了显著增产，面对枯萎病侵害也表现出了较强抗性，推广前景广阔。目前，该品系正在申请国家植物新品种权授权。
随着育种技术的与时俱进，香蕉育种攻关正驶入快车道。
“香蕉属于热带水果，对低温寒害较为敏感，气温低于10℃时几乎停止生长，低至1~2℃时叶片受寒害枯死，造成产量和品质下降。”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香蕉科研团队成员林蔚表示，为摸清香蕉的抗寒机制，已通过分子生物学手段锁定了多个与香蕉耐寒性有关的关键基因，它们就像“开关”一般，感知到低温信号时便自动开启，通过激活复杂的连锁反应让香蕉变得更“扛冻”。未来，有望通过分子标记辅助育种、基因编辑等手段，育成更多耐寒品种，提升香蕉北缘产区应对低温冻害能力，同时一路向北，拓展香蕉种植边界。
讲好老产业的新故事
品种升级，仅仅是天宝香蕉复兴之路上的关键一步。在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所长张明辉看来，天宝香蕉要再现往日荣光，必须从种源端到种植端，从加工端到市场端，全链条发力，打通良种选育、标准种植、品质管控、精深加工、品牌运营、市场流通的完整产业链。
沿着产业链的不同节点，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正双向奔赴。
香蕉枯萎病是一种真菌性病害，有许多生理小种。早年，“大麦克”因不抗枯萎病1号生理小种退出历史舞台，“卡文迪许”才后来居上。目前，全球商业化种植的香蕉品种，90%属于“卡文迪许”类群，包括天宝矮蕉、天宝高蕉、巴西蕉。它们虽然无惧1号生理小种，但在4号生理小种面前却显得无能为力。面对潜在的枯萎病威胁，科研领域一方面加快抗病品种选育，另一方面在栽培环节设下重重屏障。
最近，福建省农业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研究所香蕉科研团队正在漳州香蕉主要产区示范推广“五位一体”香蕉枯萎病综合防控技术体系。
“该体系从田间监测、品种选择、土壤调理、补充有益微生物、少耕免耕栽培等5个环节发力，着力实现香蕉枯萎病‘有病无害’‘可防可控’。”吴水金举例说，施用含有微生物的有机肥，可改变土壤中的微生物结构，从而刺激有益微生物的大量富集，在有益微生物与香蕉枯萎病病原菌此消彼长间，抑制香蕉枯萎病发生；采用水肥一体化、茎秆直接还田、覆草栽培、间套种等少耕免耕栽培方式，则可有效减少动土伤根，尽可能避免土壤中的病原菌通过伤根侵染植株。
香蕉好不好吃，除了主观感受，有没有量化标准呢？团队成员张帅正致力于构建香蕉特征风味数据库。
“以往，香蕉分级更多依据的是外观品质，缺乏对风味品质的科学界定。”张帅说，构建香蕉特征风味数据库，就是要勾勒出香蕉的风味指纹，通过逐一分析不同品种、不同产地香蕉的甜度、酸度、香气物质、果肉质地等核心指标，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口感”转化为可量化、可对比的数据。“一方面，可以为香蕉科学分级提供科学依据，让天宝香蕉这样以好吃见长的产品，卖出与品质匹配的好价格；另一方面，理清不同的品种、不同的栽培管理方案对品质的影响，用风味数据指导科研与生产；再者，区分哪些品种更适合鲜食，哪些品种更适合加工，为产业链延伸做足准备。”
张帅表示，在漳州众多特色水果中，香蕉的加工转化水平并不算高，市面上常见的主要是香蕉冻干、香蕉切片等较初级的产品。近年来，她所在的团队围绕香蕉精深加工技术，开展了一系列研究，研发的防褐变切片器，有效缓解了香蕉加工过程中的褐变问题；开发的多元营养果酱制备工艺，则显著提升了产品附加值。她认为，漳州食品工业基础深厚，可以利用香蕉为原料开发出精深加工的产品，为天宝香蕉寻求更多市场出路，前景可期。
事实上，漳州也在探索一根香蕉的更多可能性。位于天宝香蕉核心产区的天宝香蕉海园区，便是以“语堂故里、十里蕉香”为主题，打造集农业观光、文化旅游、休闲养生于一体的生态文化园区，吸引诸多游客前来观赏万亩蕉林、品尝天宝香蕉，感受文学大师的魅力。
作为天宝香蕉协会的一员，林港泉则主张革新天宝香蕉现有经营模式，通过土地流转、蕉农以土地等要素入股等方式，实现适度规模化经营，推动新品种、新技术、新机具、新理念加快落地，从而汇聚产业发展合力，让天宝香蕉更具市场竞争力。
“天宝香蕉历史悠久，口碑品牌来之不易。”张明辉说，复兴天宝香蕉产业、打造新时代的土特产品牌，意义重大、任重道远，“应持续加大科技供给投入，加强政产学研用一体推进，加大科普研学宣传力度，串联‘香蕉之旅’线路，吸引更多漳籍蕉农返乡创业，一起说好天宝香蕉的新时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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