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之后,美元兑人民币汇率一举升破6.80关口,引发市场关注。汇率走强的背后,既有美元指数阶段性回落等短期因素;也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中长期逻辑:人民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境外机构纳入多元化货币配置的选项,人民币的阶段性强势,与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实为同一硬币的两面。

从这个角度看,人民币国际化正面临一个良好的“内外协同共振”窗口。央行和外汇局此前联合发布的境外贷款新规,大幅上调境内外资银行杠杆率,并将间接贷款管理调整为属地原则。这一举措将进一步打通人民币跨境信贷循环,让人民币以结算为入口,以信贷造生态,真正在离岸市场循环起来。展望未来,离岸人民币资产池深度、大宗商品定价权和流动性应急安排,是下一阶段的三大重点抓手。

人民币国际化不是新课题,但当前的窗口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机遇:国际推力与国内拉力正在形成共振。

国际层面,石油人民币结算范围正在持续扩大:中东方面,中沙双方已于2023年11月签署本币互换协议(规模500亿元人民币/260亿沙特里亚尔),沙特官员也明确表态对人民币结算“持开放态度”。此前俄罗斯对华能源贸易已大规模转向人民币结算,伊朗原油出口的人民币计价比例持续上升,巴西与中国的铁矿石贸易也开始试水人民币结算。

这既是能源问题,也是货币问题。石油美元循环是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支柱,当石油贸易开始去美元化,全球对替代性国际货币的需求就出现了缺口。人民币在这个缺口中,正在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此外,另两个趋势也在持续叠加:一是新兴市场对美元体系风险的重新定价,过度依赖单一货币正从理论风险变为现实约束,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认真寻找更多货币选项。二是全球离岸人民币资金池的初步积累,中国香港人民币存款加上境外机构持有的境内人民币债券,已形成一定的流动性基础。

国内层面,制度建设也在加速。根据央行在今年全国两会记者会上给出的一个数据,当前企业利用汇率避险工具的比例和在跨境贸易收付中使用人民币的比例均已达到30%,两者合计意味着约60%的进出口贸易受汇率变动的影响较小。这意味着人民币已不是边缘选项,它正在成为相当一部分企业的重要结算工具。与此同时,CIPS覆盖范围持续扩大,数字人民币跨境试点也在推进。

当越来越多境外主体愿意持有和使用人民币,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是:人民币在离岸市场能否循环起来?结算只是入口,投融资才是生态。此次发布的境外贷款新规,瞄准的正是这个瓶颈。

第一,杠杆率扩容解决供给。境内外资银行的境外贷款杠杆率从0.5上调至1.5,进出口银行从3上调至3.5,核定下限从20亿元提高到100亿元。之所以以外资银行为主要发力点,是因为它们在跨境业务上有天然优势,客户、清算路径、境外市场认知都与离岸市场紧密相连。上调杠杆率,实际上开通了一条由市场需求驱动、商业银行自主定价的人民币外流通道。

第二,间接贷款属地化解决传导。此前,境内银行通过境外银行向境外企业发放一年期以上贷款,原则上要参照境内监管规定。这使得合规成本相应提高,最终可能传导为更高的贷款利率,甚至让境外银行直接放弃此类业务。新规将其调整为“依据境外银行所在国家或地区法律法规”,把合规标准从域外延伸切换到属地原则,人民币融资在更多市场就从“能用”变成了“好用”。

一方面解决能贷多少,另一方面解决方不方便贷。两项调整合在一起,是在为人民币打造从境内到境外、从贸易结算到信贷融资的完整循环链路。

更进一步,要让离岸人民币形成自我循环的生态,还需要在三个方向上继续发力:

一是离岸人民币资产池的深度。境外主体愿意持有人民币,不仅是为了支付,更是因为持有人民币有更好的收益。这需要更丰富的人民币计价金融产品。近年来离岸人民币资产(即点心债市场)虽发行规模已明显扩张,但存量规模相较美元、欧元离岸市场仍相对有限,流动性亦有待提升。未来,或可考虑鼓励更多主权级、准主权级机构在香港增发人民币债券,丰富高信用等级的离岸基准资产;推动香港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与CIPS、债券通的互联互通,降低境外投资者的持仓和交易摩擦;此外,持续深化离岸人民币衍生品工具体系,进一步扩大可对冲汇率和利率风险的产品品类与参与主体,降低境外持有者的风险管理成本。

二是大宗商品的人民币定价权。能源和矿产是国际贸易中最大的单一品类。如果一种货币在这些领域始终只是计价跟随者,就难以获得真正的国际货币定价权属性。上海原油期货的人民币计价合约是一个起点,但要从起点走到中心,还需要更大规模、更高流动性的市场和更广泛的国际参与。

三是离岸流动性的应急安排。离岸市场天然比在岸市场更容易受流动性冲击。随着杠杆率扩容带动离岸人民币信贷规模增长,客观上需要一个更完善的离岸流动性支持框架,包括央行与更多经济体之间的双边本币互换升级、离岸人民币回购机制的完善,以及紧急情况下的流动性纾困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