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眯着眼摸出来,新领导张翔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所有人,5点公司会议室紧急开会,不得缺席。”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手指机械地点了个“收到”,倒头又睡死过去。

第二天闹钟没响,我赶到公司时天刚蒙蒙亮。

推开会议室的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来。

我打电话给前台吕安然,她打了个哈欠说:“伟祺哥,你是不是傻了?今天是周六啊。还有,张总昨晚12点的飞机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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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伟祺,在顺达建材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是什么概念?七年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能遮阴的大树,也足够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熬成单位里最不起眼的老油条。

我的工位在三楼走廊尽头,靠窗,位置偏,但胜在清静。

桌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个用了五年还舍不得换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优秀员工”四个字,那是三年前发的。

可现在,这四个字看起来有点讽刺。

三个月前,公司被收购了。

说是收购,其实就是我们老板李金山把公司卖了。

李大老板在圈子里也算个人物,干了大半辈子建材生意,身家早就够他吃喝不愁。

他卖公司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项目部都炸了锅。

“听说买咱们公司的是个大集团,背景挺硬。”

“那咱们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新领导什么时候来?”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得照常过。大家该干活干活,该打卡打卡。直到那个星期一,张翔来了。

张翔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留着板正的分头,穿一件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会议室台上,说话客客气气的,嘴角还挂着笑。

“大家好,我叫张翔,以后就是咱们公司的总经理了。初来乍到,很多东西不熟悉,还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他还鞠了个躬,态度好得不像话。

可我心里莫名一紧。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两秒。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在挑猪肉,看看哪块肥哪块瘦。

开完会回到工位,我把绿萝端起来浇了浇水,寻思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把老骨头可别被第一个烧着。

没过两天,许鑫鹏升了副主管。

许鑫鹏比我小两岁,以前在隔壁部门干销售,业绩一般般,但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这次张翔一来,直接把他调到了项目部,还给了个副主管的帽子。

“新领导说要改革,老许这根老油条肯定会帮着他干活。”同事刘哥私下跟我嘀咕。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果然,许鑫鹏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找老员工谈话。

那天下午,许鑫鹏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伟祺哥,坐坐坐。”他满脸堆笑,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张总说了,咱们项目部要‘去芜存菁’,老员工是公司的宝贵财富,但也不能躺着吃老本。”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看啊,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七年了,方案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错,但也没什么突破。”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张总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拓宽一下思路,多承担点新业务?”

我心里清楚,这是要我知难而退。

“行,我考虑考虑。”我敷衍了一句,起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班,我在楼道里抽烟。

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被我当成了空气。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这时,我听到楼梯口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我跟你说,新来的这位,跟李总关系不一般……嗯,听说是李总亲自请来的……对,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声音是财务主管蒋清璇的。

我悄悄把烟掐灭,没出声。等脚步声远了,我才从楼道里走出来。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02

许鑫鹏开始有针对性地找我的麻烦。

不是小麻烦,是大麻烦。

我手里的那个项目,跟了整整半年。

甲方是个小开发商,要求多、脾气差,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关系捋顺。

眼看着方案就要敲定了,许鑫鹏却把它转给了新人。

“伟祺哥,你这方案太守旧了。”他拿着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计划书,啧啧摇头,“没有新意,不符合公司现在的定位。让小李试试吧,年轻人思路活。”

我压着火气说:“这个项目我全程跟的,甲方那边的关系都打通了,换人容易出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许鑫鹏笑了笑,“甲方认的是公司,又不是认你个人。你放心吧,小李能搞定。”

我没有放心,但我没再说下去。

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得意。

那是一种猫戏弄老鼠的表情。

我没有去找张翔,但我不得不去。

情况越来越糟。

到月底考核的时候,我的绩效被打了个C。全项目部十二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是C。

这意味着我下个月的奖金要少两千块钱。

我拿着考核表去找张翔,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茶香很浓,是铁观音。

“张总,我想问问这个考核是怎么回事。”

张翔放下茶杯,笑着招呼我坐下。

“伟祺啊,来,先喝杯茶。”他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这个考核呢,是许主管根据上个月的工作表现综合评定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司要发展,总得有个优胜劣汰的过程。”

那杯茶冒着热气,但我没喝。

“张总,我的项目被转走,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翔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但你要理解,公司需要变化。老员工有时候,心态上需要调整一下。”

心态调整。

这四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每次裁员、降薪、穿小鞋的时候,领导都会说这四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好的张总,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许鑫鹏站在门口,正拿着手机看,嘴角挂着笑。

我没理他,直接回了工位。

吕安然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伟祺哥,来。”

我走过去,她把门一关,压低声音说:“我听到点风声,你想听吗?”

“什么风声?”

“昨天下午,张总在高层会上提过你们项目部的事。”吕安然凑近了,“他说项目部老员工心态固化,工作效率低,建议‘优化’一下。”

“优化?怎么优化?”

“就是……”吕安然压低声音,“能劝退的劝退,不能劝退的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走。”

我愣住了。

“你可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吕安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伟祺哥,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工位。

那天下班后,我没急着走。

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妻子秀芬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快了,等会就走。”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给你留了菜。”

“好。”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金山卖了公司,张翔空降,许鑫鹏当了狗腿子,现在公司要“优化”老员工。

我今年三十八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专业技术过硬,业务能力不差。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些都没用。

因为人家要的不是能力强的人,而是听话的人。

我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秀芬那肺不好,不能闻烟味。

我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

心里的憋屈无从说起。

03

那天是周五。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

不是因为活多,是因为许鑫鹏在下班前甩给我一份方案,说“明天一早要”。

那方案本来是新人小李的工作,但小李说“写不来”,许鑫鹏就笑眯眯地跟我说:“伟祺哥经验丰富,帮衬帮衬年轻人嘛。”

我没拒绝,因为我知道拒绝也没用。

加班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秀芬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用保鲜膜罩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我心里一暖,把粥喝了,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

沾枕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摸出来,眯着眼一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凌晨3点15分。

张翔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5点公司会议室紧急开会,不得缺席。”

我困得脑袋都转不动,手指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屏幕。

“收到。”

然后手机往旁边一扔,我继续睡。

第二天闹钟没响。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

我一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胡乱刷牙洗脸,穿上衣服就往公司赶。

一路上我还在想,五点开的会,我迟到了两个多小时,这下肯定要被批了。

到了公司门口,我傻眼了。

大门紧锁。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工作群,群里静悄悄的。

那条消息还在,但只有我一个人回了“收到”。

其他人呢?

我试着给张翔打电话,关机。

打给许鑫鹏,不通。

打给吕安然,响了半天,终于接了。

“喂,伟祺哥……”她的声音困困的,“你干啥呀,这么早打电话。”

“早?都八点了!张总昨天不是发了通知说五点开会吗?”

“开会?”吕安然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今天周六啊伟祺哥,你睡糊涂了吧?”

周六?

我脑子嗡的一下。

是的,今天是周六。

“那张总发的通知……”

“什么通知?”吕安然打断我,“我看看……哎,那条消息他已经撤回了呀。”

我低头一看微信群,确实,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就剩我那条“收到”还孤零零地挂在群里,像个笑话。

“伟祺哥,你是不是看错了?”吕安然打了个哈欠,“张总昨晚12点的飞机出差了,现在估计还在天上呢。”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电话响了。

是许鑫鹏。

“喂,小王啊。”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张总刚才跟我说了,说你特别积极,五点就起床往公司赶,精神可嘉。”

我没说话。

“张总说了,像你这样的好员工,得好好培养。”他顿了顿,“这样吧,城南仓库那边缺人手,你去帮帮忙,把那边的旧账册清理一下,就当是将功补过了。”

“将功补过?我犯什么错了?”

“哎,你别激动嘛。”许鑫鹏笑了笑,“张总的意思,你凌晨回消息影响了大家休息,这也算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不过念在你态度好,就不追究了。仓库那边你周末去清一下,周一交差就行。”

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知道,自己被耍了。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4

城南仓库在工业区,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

那地方我很久没去了。老库房,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墙皮脱了一大块,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许鑫鹏说“旧账册”,我还真以为是几本账册。

推开门的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清理”。

满屋子都是纸箱子,摞得跟山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纸箱,愣了足足半分钟。

“行吧。”我自言自语,把袖子往上一撸,走了进去。

灰尘扑鼻而来,我打了个喷嚏。

一整天,我都在翻这些箱子。

里面都是些陈年旧账,都是些采购单、送货单、报销单。日期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晚的也有一两年。

我一边翻一边想,这些东西按理说早就该销毁或者归档了,怎么还堆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正准备收工,手摸到货架最下面一层,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蹲下去一看,是一条夹在架子和墙之间的缝隙。

里面塞着一本旧账本。

跟别的账本不一样,这本是厚牛皮纸封面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我抽出来翻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一些数字和缩写。

“成本分摊”、“隐形支出”、“B类回款”……

这些词我似懂非懂,但有一个信息让我心里一动。

日期。

都是两年之前的。

正好是公司被收购的前一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几个手写签名。

其中一个,是李金山。

我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照片。

然后又把账本塞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回到家,洗完澡,我坐在书桌前,一张张翻看照片。

越看越心凉。

这些数字对不上。

采购价和销售价之间有巨大的差额,差价去了哪里?“隐形支出”又是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照片发给了蒋清璇。

没多久,电话响了。

“伟祺,你在哪?”蒋清璇的声音很急。

“在家。”

“你看我发你的消息。”

我点开微信,她发了一段语音。

“那些账不对,差额太大了。而且……”她顿了一下,“那本账,应该是新公司成立前的‘账外账’。”

“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些不该出现的资金流动。”蒋清璇的声音压得很低,“伟祺,你赶紧把照片删了,别再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沉默了。“因为这背后,可能不只有张翔。”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

手机屏幕亮着,那些账本的照片还在相册里。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删。

直觉告诉我,这很重要。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晚上,我下班路过仓库,想着进去看一眼。

刚推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三个陌生人站在门口。

领头的那个我认识,是许鑫鹏。

“王伟祺,张总让你把仓库的东西交出来。”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裤兜里的U盘。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许鑫鹏往前迈了一步,“那本账,你拍了照片,对吧?”

我心里一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嘴硬。”许鑫鹏冷笑一声,“那天你来仓库清账,监控拍到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监控拍到我翻账本,但应该没拍到我的手机屏幕。他们是在诈我。

“我清的是旧账册,不知道有什么账本。”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许鑫鹏眯起眼睛看着我。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笑了笑,“那你慢慢清,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但那三个人没有走。

他们堵在门口,看着我。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摊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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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秀芬看我翻来覆去的,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她没再问,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嗯。”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本账,那些数字,那些签名……

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事不管怎么发展,都不会有好下场。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

“王伟祺先生,你好。我是第一医院的肿瘤科,您太太刘秀芬女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建议您尽快带她来复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医生,她……”

“目前看情况需要进一步确认,您方便的话尽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秀芬上个月说腰疼,我陪她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我以为只是小毛病,但医生的语气让我害怕。

我请了假,带着秀芬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不是好消息。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早期肺癌,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秀芬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伟祺,我……”

“别怕。”我握着她的手,“有我在呢。”

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比谁都怕。

治疗费、手术费、住院费……

我盘算了一下,家里那点存款,连两个月都撑不了。

那天晚上,秀芬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发呆。

我想到了那本账。

如果把那本账的照片卖给张翔或者李金山,应该能换一笔钱。

但我也知道,一旦我这么做了,就等于把自己跟他们绑在一起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清璇发来的消息。

“伟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见个面。”

第二天,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茶馆见了她。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李金山和张翔。

背景是一家新公司的挂牌仪式。

时间,正是顺达被收购前一个月。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蒋清璇压低声音,“新公司成立前一个月,他们就认识了。顺达被收购,根本不是巧合。”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伟祺,那本账的事,李总也脱不了干系。”蒋清璇看着我,“现在我怀疑,整件事就是李总和张翔一起策划的。张翔来公司,是为了清洗老员工,把公司彻底控制住。”

“那那本账……”

“那本就是他们的把柄。”蒋清璇说,“如果那些钱流向被查出来,坐牢的可能是我们这些签字的人。”

“签字?我没签过什么字啊。”

“你忘了?去年年底有一笔采购单,上面有你签名的。”

我想起来了。

那是许鑫鹏拿给我签的,说只是常规流程。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签了。

“那不是正常的采购流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