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亚特的勒内·穆阿瓦德机场位于黎巴嫩北部阿卡尔,关于其拟议重启,外界往往将其视为一个技术性或发展性议题。
但这座机场的历史显示,事情远不止如此。它是一项层层叠加的基础设施,背后交织着地区石油雄心、地缘政治,以及黎巴嫩北部围绕政治经济自主权展开的长期博弈。
要理解为什么它如今在政治上变得“可行”,就必须回顾这段历史,并将其与黎巴嫩当前对“可融资基础设施”的寻找联系起来。所谓“可融资基础设施”,是指在国家崩溃背景下,仍能吸引资金并产生收入的项目。
卡莱亚特机场长期关闭,早已成为政治紧张和不同发展愿景相互竞争的象征。2011年至2019年间,笔者在阿卡尔开展研究时,当地人反复提到这座机场的关闭,称其体现了边缘化、国家失职以及政治关注分配不均。
目前,重启的第一阶段已在国家机构和航空部门配合下启动,后续阶段也可能很快让机场进入航空公司航线网络。这一项目还意味着服务黎巴嫩侨民:通过打破中东航空公司的垄断,让回国出行更便宜,同时进一步动员海外黎巴嫩人,将其作为汇款和投资来源。
但这种做法也有风险,即主要把侨民视为经济资本来源,依赖外部资源来弥补国家治理低效,而不是解决其结构性根源。尽管这类投资可能为阿卡尔带来新的发展机会,但其逻辑本身存在问题:国家在福利责任上的退却,以及社会和经济支持被长期外部化。
最初,这一地点并不是按民用机场来规划的。它靠近叙利亚边境,其选址与地区工业雄心有关,涉及伊拉克石油公司以及基尔库克至的黎波里之间的物流联系。
卡莱亚特在跨境经济地理中占据战略位置,其功能原本更符合区域流通逻辑,而非国家航空规划。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黎巴嫩军队将该地改作军事训练用途,使其转变为一项安全资产。民用潜力退居次位。到内战时期,即1975年至1990年,机场运营彻底中断。
这座机场由一项服务流动的基础设施,变成了一项被悬置的基础设施——它在物理上仍然存在,也存在于当地居民的集体记忆中,却始终没有启用。结束黎巴嫩内战的《塔伊夫协议》签署后,这座机场一度象征着战后和解与重建。
尽管它在象征意义上重新被纳入国家版图,却始终没有成为真正运转的民用机场。政治碎片化和投资失衡持续制约其发展。
黎巴嫩北部也长期受到叙利亚存在的塑造,包括军队和情报网络的影响,这使阿卡尔被卷入经济依附和政治压力体系。非正式征税机制和间接统治,进一步巩固了阿卡尔作为边缘地区的处境。
阿卡尔和的黎波里的许多当地人常把机场关闭称为“针对黎巴嫩北部人民的阴谋”。这些历史遗产至今仍影响着对机场重启的抵制。尤其是与真主党立场接近的一些力量,担心机场靠近叙利亚战略影响范围,从而对跨境流动引发地缘政治焦虑。因此,相关提案一再遭遇拖延和阻碍。
卡莱亚特也被描绘成阿卡尔和的黎波里的发展引擎,与当地其他尚未落地的基础设施项目并列。人们设想,机场重启将有助于缩小地区不平等、带动就业。
不过,这一过程也呼应了更广泛的空间边缘化模式。比如在贝鲁特南郊达希耶,这一地区主要由真主党主导,并有一条主干道通往机场;而达希耶高速公路的建设,使外来者无需穿过这些南郊区域。
因此,政策讨论的重心已转向“可融资基础设施”:在财政体系崩溃下,不再以长期规划为核心,而是以项目本身是否可行为导向。这类投资机会对私人投资者和国际捐助方都具有吸引力。
卡莱亚特正符合这一模式:它作为既有基础设施,可以降低资本成本;它有利于公私合作;支持贝鲁特之外的去中心化;也象征着对长期被忽视的北部地区的介入。
但这种转向也重新激活了历史约束。阿卡尔范围内实现经济再分配的可能性依然不大,而地缘政治敏感性也没有消失,这会延续以项目为中心的治理模式。
当基础设施不具备“可融资性”时,它就会被“人道主义化”。在阿卡尔,叙利亚危机已经表明,诸如道路、排水系统、公交站这类基本服务,可能由非政府组织以临时危机管理工具的形式提供,而不是作为公共责任来履行。
例如,在哈勒巴,曾有研究者看到由人道主义组织修建的公交站。这反映出一种“紧急状态的主导效应”:基础设施取决于不断变化的捐助方优先事项,而不是持续稳定的规划。
在这种框架下,人道主义行为体事实上成为黎巴嫩被忽视边缘地区的基础设施提供者,但人道主义的时间逻辑本身,与基础设施所要求的长期持续性根本冲突。
归根结底,卡莱亚特机场的重启——无论是公共工程和交通部,还是当地市长,都以谨慎而积极的态度加以回应——并不只是一个发展项目。
正如一些阿拉伯媒体所报道的那样,它反映的是一条漫长轨迹:基础设施从与石油相关的工业雄心,转变为军事资产;再从被忽视的边缘地带,转变为投资来源。
核心问题不在于机场是否会重启,而在于黎巴嫩在崩溃状态下究竟还能生产出何种基础设施。卡莱亚特由此成为一个试验案例:项目的成功,可能并非来自有效且可问责的治理,而是来自对国家虚弱和资源匮乏的策略性呈现,让其他主体在国家无力建设之处出手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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