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黄浦江以东的浦东发展,我喜欢分为远近或南北两个浦东,这样可以把浦东发展两个阶段和两个空间的故事讲得更清楚、更动人。近浦东,是1990年开始开发的北部的浦东,主要是原来的川沙,它在空间上与上海老市区东西联动,现在是上海中心城的重要组成部分。远浦东,是2002年开始建设的南部的浦东,主要是原来的南汇,它的发生发展与洋山深水港密切相关,现在是空间独立的南汇新城与临港新片区。

临港新片区对于上海乃至中国发展的意义,可以与1990年的浦东开发作类比。后者是第一波,前者是第二波。但是两者发展的空间指向不一样,对照起来非常有意思。如果当初黄浦江对面的浦东开发是要与浦西老城区联手做大上海大都市的中心城——这是浦东称之为“特区”的一个主要原因,那么后来远离黄浦江在东海边建设临港新城就是要建设一个独立的世界级的滨海新城和特殊经济功能区,从中可以感悟新城与新区的微妙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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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新城。本文图片 视觉中国

1990年浦东开发的核心命题是“东西联动、再造中心”——南浦大桥、杨浦大桥、内环线、世纪大道,用一系列桥、隧、路把浦西与浦东紧紧连为一体。浦东是浦西的延伸,目标是让黄浦江从“天堑”变为“内河”,做大上海中心城成为世界级。但到了21世纪初外环线内的中心城空间框定之后,上海面临的新课题是:如何从上海市域都市圈的现实,在外围建设独立的综合性节点城市,而非中心城区永无止境的摊大饼。

2002年洋山深水港启动,将上海发展成为一座潜在的世界级新城的机会推到了东海之滨。在东海边远浦东的滩涂上建设临港新城,其使命一开始就与靠近黄浦江的近浦东截然不同:不是功能连接,而是功能独立;不是空间蔓延,而是另起炉灶。这个飞地式“独立新城”的建设由2002、2009、2019三个时间节点构成三部曲——每一步都在增强独立性。

第一部曲(2002-2009年):物理独立——在滩涂上吹泥“吹出一座新城”。2002年6月26日,洋山深水港、东海大桥、临港新城工程同时开工建设。当初叫临港新城现在叫南汇新城的空间,完全是在一片平均标高为负4.2米的海滩上,通过吹填造地“无中生有”吹出来的。整个吹泥工程持续两年,硬是向大海要了54平方公里的城市用地。德国GMP公司设计的滴水湖成为新城的“心脏”,从零开挖,直径2.66公里,是我国在海滩上开挖的最大人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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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湖。

2003年11月,临港新城管委会正式挂牌。这一阶段,临港的“独立”主要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上,临港新城距离市中心75公里,与上海既有城区完全分离,不依赖任何城市肌理的延展;功能上,与上海郊区其他新城多少有先前的人口和产业积累不同,临港新城完全从零开始,主要功能是配合洋山深水港发展生活需要的城市空间和相关的工业。2005年,临港的定位被定义为“独立辅城”,强调不是要建设传统的卫星城,更不是简单的“睡城”或“卧城”。

第二部曲(2009-2019年):定位独立——建设东南沿海的多功能特区。2009年上海加快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建设,原来的南汇区撤销并入浦东新区。临港新城被“收编”进了浦东新区的版图。但是由于实施与两个中心有关的特殊政策,行政区划的调整没有使得临港新城的能级变小,而是变大了。临港地区管委会的主管领导是上海市委常委、副部级。

临港地区的“独立性”在这一阶段完成了从物理空间到功能定位的跃升。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深水港的配套生活区”,而是增加了相应的金融功能和航运功能。2009年批复的《临港新城中心区分区规划》明确将临港定位为“上海未来发展的重点地区”,要建设一个功能完备、能够自我循环、有特殊经济意义的城市。大学、文化、生活等方面的功能在这里快速发展起来。

第三部曲(2019年以来):战略独立——“世界一流滨海城市”。2019年8月20日,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在这里揭牌。这不仅是政策上的“升格”,更是临港“独立”基因的最高表达,目标是要在这里再造一个飞地式的新浦东。临港新片区2019-2035总体规划明确,到2035年要建设成为具有较强国际市场影响力和竞争力的特殊经济功能区,建成世界一流滨海城市。最初的临港新城扩展为临港新片区,规划面积873平方公里,几乎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规模。其中,在原临港新城基础上形成的南汇新城作为新片区的主城区,规划面积343.3平方公里。

上海2035的战略目标是建设卓越的全球城市和有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近年来有关上海全球城市区域的研究划分了全球城市功能的四个层级,其中,第一层级上海城区发展定位是顶级全球城市,第二层级包括临港新片区、宁波、苏州,发展定位是成为综合性全球城市。参照上海中心城的范例,临港新片区的功能空间从大到小依次为新片区-主城区-中央活动区,后者是滴水湖周边的多功能高能量空间,包括金融、贸易与科创。这是一般的新城没有的。临港新片区,南有洋山深水港,北有浦东国际机场和东方枢纽,承载着自贸区新片区的国家战略,具备了建设成为上海全球城市“双子星”副中心的充分必要条件。

临港新片区发生发展的三部曲,每一次跃升都是在向建设“世界级独立新城”迈出有力的步伐。有人说,临港新片区的问题是太远了,其实临港新片区一开始就不是要成为上海城市的后花园,而是要建设上海发展的新前沿。如果说1990年浦东开发的逻辑是“联动”——让浦西与浦东融为一体,在黄浦江边做大上海世界级城市的中心城;那么临港新城的逻辑恰恰是“分立”——在上海靠海的东南角,生长出另一个能够与中心城区功能互补、空间对等的世界级城市核。太远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我们会看到黄浦江边的“大上海”与东海之滨的“新上海”,共同构成的上海全球城市双子星,被认为是上海创造性建设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新形象。

(本文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来源:诸大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