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深夜,港交所发布的一则公告,给张小龙的粉笔十年彻底画下了句号。

这位从贵州大学哲学系走出来的“公考教父”,辞任了执行董事、首席执行官、董事会主席所有职务,彻底退出集团管理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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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辞职原因,公告里轻描淡地写了一句“处理其他个人事务”。然而谁都清楚,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一个月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大讲座风波。

只不过,一场演讲的失言,还不足以成为辞职的全部原因。张小龙的退场,只是一个时代的潮水退去时,最先露出的那块礁石。

1.“公考教父”

张小龙,是个很难用一句话定义的人。

1983年,他出生在四川资阳的山村,贫困成为他成长过程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11岁为省一块钱车费,步行三小时去上学;14岁因交不起学费辍学,去成都的工地打了一年工,靠父母借钱才重返校园;高考后,他选择了贵州大学哲学系,理由很现实,学费便宜,一年只要1500块。

对于多数贫苦出身的孩子而言,读书是唯一能够有机会改变命运的路径。

底层出身的张小龙,后来接着考进了中山大学哲学系读硕博。按原本的轨迹,他本该成为一名研究形而上学的学者。

命运的转弯发生在2006年,为了补贴生计,他去华图做了兼职申论老师,没想到就此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彼时,行业里遍地是“一套PPT走天下”的江湖讲师,没人真的在意教学质量,赚的是信息差和焦虑钱。

张小龙却不一样,他的讲义比别人厚几倍,课讲得扎实,骂起行业乱象也毫不留情。考生们喜欢这个接地气的老师,觉得他懂普通人的难处、不端架子。

渐渐的,“张小龙”三个字,成了公考圈的金字招牌。

2013年,他投身猿题库做公考项目。两年后,粉笔从猿辅导拆分独立,张小龙正式掌舵。

那几年,这个赛道还是线下机构的天下,信息不透明、课程价格虚高、师资参差不齐。粉笔用99元的线上系统班、免费的智能题库、标准化的教研体系,硬生生把行业从手工作坊时代,拽进了互联网时代。

2021年是粉笔的巅峰之年,全年营收34.29亿元,付费人次近千万,线上公考培训的市场份额冲到行业第一。

由此可见,张小龙的自负并非没有道理。

在一个极度依赖名师IP的行业里,他用互联网标准化打法,从中公、华图两大巨头手里抢下市场,拼出了“公考三巨头”的格局。

他敢说、敢骂、敢和学员公开对线,这种草莽又真实的风格,反倒成了粉笔最鲜明的品牌标签。

2023年1月,粉笔登陆港交所,发行价9.9港元,上市首日市值冲破230亿港元,被称为“互联网职教第一股”。

那一年,张小龙40岁,从兼职讲师到上市公司掌门,他用17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的路。那一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250万,考公热席卷全国,粉笔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那是粉笔最好的日子,也是张小龙最风光的日子。可没人会想到,巅峰之后的下坡路,来得这么快。

2.潮水退去

2.潮水退去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截至7月9日收盘,粉笔股价收报0.46港元,总市值约10.16亿港元,较高点累计跌幅接近96%,早已沦为港股市场典型仙股。

股价溃败背后,本质是基本面的疲软。

根据粉笔2025年年报,公司全年营收26.77亿元,同比下滑4.1%;归母净利润1.98亿元,同比下降17.3%。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盈利结构,上半年盈利2.27亿元,下半年却净亏损约2900万元。这已经是粉笔连续第二年出现“全年盈利、下半年亏损”的怪象。

营收连续两年下滑,盈利季节性失血,粉笔的生意,显然越来越难做了。这不是张小龙个人能力问题,而是整个公考培训赛道的共同困境。

过去十年,国考报名人数从140万攀升至370万,报录比逼近百里挑一。年轻人的就业恐慌,催生了公考热,这成为培训机构最坚实的营收护城河。中公、华图、粉笔,无一不是这波时代红利的受益者。

但红利总有边界,潮水终有退时。

第一重天花板,是市场规模。

公职岗位的招录总量由财政供养能力决定,不可能无限扩张。当报考人数增长到临界点,行业就从增量厮杀进入了存量博弈。

这两年中公深陷业绩泥潭、粉笔营收持续下滑、华图放缓扩张步伐,整个赛道都陷入了增长乏力的瓶颈。

第二重压力,是政策转向。

国家层面大力推进职业教育,但重心在技能型职教、产教融合,是为实体经济培养产业人才,而非持续放大考公热。

公考培训本质是应试经济,它不直接创造社会生产力,只是分食就业焦虑的红利。这种商业模式,天然与长期政策导向存在错位。

第三重变量,是AI的降维打击。

知识点讲解、刷题训练、答题技巧、模板化写作,这些公考培训的核心产品,恰恰是AI大模型最擅长替代的环节, 付费培训的价值根基正在被AI动摇。

其实,张小龙很早就看到了危机。他四处谈AI、谈转型,甚至跑到大学讲堂上讲AI,本质上都是想给资本市场讲新故事,给粉笔找第二曲线。

可惜的是,新故事还没讲圆,自己先栽在了旧脾气上。

3.祸从口出

3.祸从口出

张小龙性格里的尖锐与矛盾,从一开始就如影随形。

他靠数百万年轻人的考公梦想安身立命,却从心底里看不起这种“求安稳”的人生选择;他出身寒门、靠讲课逆袭,财富自由之后却迅速皈依了单一的金钱成功学。

这种深层的撕裂感,在今年6月3日的人大哲学院讲堂上,彻底决堤。

原定的考公行业分享主题,被他临时换成了“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他当众炫耀自己8000万入市、月赚5300万的炒股战绩,劝台下学生别考公,去炒股才是正道。

当哲学系学生反应冷淡、场面陷入冷场时,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当众爆出粗口,骂出了那句传遍全网的“考公就是混吃等死”“你们活该找不到工作”,随后愤然离场。

事件发酵后,粉笔股价单日跌去近9%,市值蒸发超1.3亿港元。张小龙很快发了道歉信,但字里行间,更像是对舆论的妥协,而非真正的自省。

这件事最荒诞的讽刺在于,一家公考培训的上市公司,创始人竟当众宣称考公的人都是在混吃等死。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句话很刻薄,但用来形容此刻的荒诞,却不过分。

有人说他是真性情,有人说他是膨胀了。其实都不准确,他只是在财富与资本的裹挟下,彻底脱离了自己的用户土壤。

他曾经也是寒门学子,最懂那些熬夜刷题的年轻人的迷茫与不甘。可当他身家数亿、日常谈论的是几千万的股票盈亏时,他就再也共情不了那些花几百块买系统班、为一个岗位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了。

他和他的用户,最终活在了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里。

4.时代落幕

4.时代落幕

如今,张小龙的粉笔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接任的盛海燕,是跟着张小龙从0到1走过来的老班底,懂业务、懂渠道,性格低调务实。她的上任,标志着粉笔将正式告别创始人IP驱动的阶段,进入职业经理人打理的平稳期。

公告里特意提到,张小龙的辞任,不影响一致行动安排的有效性。

也就是说,他依然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之一,只是退到了幕后。这更像是一场体面的切割,把个人形象和公司运营做剥离,让公司回到正常的商业轨道上。

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没有了张小龙的粉笔,还是那个有灵魂的粉笔吗?

张小龙今年才43岁,他的人生还有很长。他可以专职做投资,可以再创业,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那个从四川山村走出来、凭着一股韧劲改写了公考行业格局的张小龙,已经“死”在了人民大学的那间讲堂上。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的不只是张小龙的CEO生涯,还有公考培训行业野蛮生长的黄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