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票否决。”

答辩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建强坐在主审席上,嘴角微微上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长富翻着论文,头都没抬。

梁建邦低头盯着桌面,像要把那木头看穿。

陈问兰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拔掉U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组数据永久删除。

然后拎包,走人。

楼道里有人吹口哨。有人说:“傻了吧,干了五年连个硕士证都拿不到。”

我走进电梯,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刚出楼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是杨金鑫同学吗?我是校长陈振华。有急事,请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愣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的?

楼上的窗口,有人正盯着我。笑容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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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秋天,我拎着两个蛇皮袋走进这所大学。

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床棉被和被套,另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考研笔记。那本笔记我背了整整三遍,页角都起了毛边。

我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上面那几个金色大字,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妈送我送到镇上车站,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好好读,妈等你光宗耀祖。”

那两千块钱是她卖了三只老母鸡和两袋子稻谷凑的。

我爸走得早,在我十二岁那年就没了。

他是在工地上摔死的,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就这么算了。

我妈一个人种着三亩地,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本科,又供我考上研究生。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考上了这位教授的博士生。

程建强,五十三岁,这个学院最有名的教授之一。他带过的学生,有的去了省里的研究院,有的当了副教授,有的出书立说。没一个说我不好。

面试那天,程建强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读博?”

我说:“我想做科研,想在学术这条路上走下去。”

程建强笑了,笑得很和蔼。他说:“好,年轻人有志气。跟着我好好干,毕业了,我推荐你去省里的研究院。”

我当时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给他鞠个躬。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我到现在才看懂。

签了五年协议那天,我给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考上了,你放心吧。”

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声。她说:“好,好,你好好学习,妈这边你别操心。”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心想,这辈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我错了。

开学第一周,程建强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六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壶茶。

他说:“小金啊,我手里有个横向课题,甲方催得急,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做一下?算你的工作量。”

我说好。

那个课题是做一组数据建模,甲方是省里的化工企业。

我埋头干了两个多月,几乎每天都窝在实验室里。

饿了就泡面,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

那段时间,我连周末是什么概念都忘了。

两个月后,我拿着厚厚一沓数据去找程建强。

程建强翻了翻,点了点头:“做得很不错。”

然后他把那些数据放在抽屉里,从那以后再没提过。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在学校官网看到一条新闻。那家化工企业的项目验收了,论文第一作者,程建强,第二作者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也许那个项目本来就另有其人。

可那天晚上,同门的师兄李博文请我喝酒,喝到一半,他突然说:“小金,你别太死心眼了。

“什么意思?”

“程老师的项目,从来不会挂学生的名字。”李博文压低声音,“上届的于明伟,干了三年活,论文上连个三作都没混上。”

那……那他们不是也有发论文的吗?

“发的很少,而且都是程老师自己的关系弄来的署名。你是新人,慢慢就知道了。”

我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我发现程建强实验室里的学生,几乎没人发过第一作者论文。

他们干的活都挂在他自己的名字下,有的是横向课题,有的是政府项目。

有的是他签了合作单位,实际上全是学生做的。

李博文毕业后去了省里一家公司,对学术圈的事闭口不谈。走的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保重。”

我当时还不明白这个词的分量。

但那杯酒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又苦又涩,像嚼了一嘴黄连。

02

第二年,我的生活被程建强安排的活塞满了。

三个横向课题,两个政府项目,还有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申报材料。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转着,从早转到晚,从周转到周,没有休息日,没有节假日。

最忙的时候,我一个人同时开着四个文档,两个做数据分析,一个写项目申请书,一个写结题报告。

程建强隔三差五来个电话:“小金,数据整好了吗?甲方催了。”

“小金,那个报告明天要交,你晚上加个班。”

“小金,这个论文我改好了,你按我的意见重新做一遍数据。”

我没拒绝过。

不敢,也不能。

程建强是我导师,我的博士论文归他管,毕业答辩也归他管。得罪了他,等于五年白干。

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老是咳嗽,但她从来不说,我问她她就说“没事,老毛病了”。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

过年回家那次,我看到她瘦了一大圈,眼眶都陷进去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苍老得像六十多岁的人。

我蹲在她旁边,抢过火钳:“妈,我来。

她笑了笑:“你回来就好,妈做饭给你吃。”

那天晚上,我想跟她说退学的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法说。我说不出口。

她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我读出个名堂来。我要是退学,她得哭成什么样。

第二天临走的时候,她在村口送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叠皱巴巴的钱。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别苦了自己。”

“妈,我不要,我有奖学金。”

“拿着,听妈的。”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手粗糙得像砂纸。

我坐在去县城的班车上,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心里酸得不行。

那两千块钱,我给她寄回去了。

她没舍得花,我知道。

第三年,课题组来了个新人。

陈问兰。

她二十四岁,长得挺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从省里的一所普通学校考进来的,一进门就被程建强安排做了项目助理。

我一开始没多想,觉得就是个普通师妹。

后来我发现不太对。

陈问兰刚来时什么都不懂,连最基础的数据分析软件都不会用。她来课题组第一周,程建强就让我给她做培训。

“小金,你教教她,她基础有点薄弱。”

培训了两周,陈问兰还是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把数据发给我,然后转头去程建强办公室汇报“项目有进展了”。

有一次,我做了一组数据,放在共享文件夹里,第二天发现陈问兰把它拷贝了,然后改了几个参数,发给了甲方。

我找她问这事,她说:“程老师说这个项目由我负责,我就接过来处理了。”

“这组数据是我做的。”

“我知道,但程老师说你是帮我做。”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干净,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找程建强说了这事。

程建强听完,笑了笑:“小金啊,你跟一个女孩子计较什么?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个练手活,给谁做都是做。她刚来,你帮帮她,也算是团结同学。”

“可那个数据是我……”

“行了,我知道了。过几天有个新的项目,你来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电脑屏幕,心里头那根弦开始慢慢绷紧。

第四年,我递交了博士论文初稿。

那篇论文我整整写了一年半,数据做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无数次。论文里引用了国内外的文献一百多篇,光英文的就看了大几十篇。

论文的核心是一组数据,关于化工催化剂的性能优化。那组数据我做了整整半年,反复验证、反复比对,确认无误才写进了论文。

程建强看了论文初稿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椅上,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我的论文。

“小金,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

“谢谢程老师。”

“不过这个数据,我总觉得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论文里的一个表格,“你看这个峰值,是不是太突出了?”

“那是正常实验数据,我做过三组对照的,结果一致。”

“嗯,你再看看。”他没多说什么,把论文递给我。

我拿着论文回到实验室,对着那组数据看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把论文交了。

过了两周,程建强又叫我。

这一次,他说话的语气变了。

“小金,你这个数据,我帮你重新分析了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上面那些数据和我做的完全不同,几个关键参数都被调整过,整体的曲线变得平滑了。

“程老师,这不是我做的数据。”

“我知道,这是我让陈问兰帮你重新做的。你的数据有误差,按照这个来,答辩更好过。”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头开始发抖。

“程老师,我的数据没有误差。”

“我说有误差就是有误差。”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小金,我带你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不是……”

“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答辩的时候,数据和你的论文不一致,会被质疑的。让你换,自然有换的道理。你想清楚。”

我站在办公室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实验楼楼顶的台阶上,吹着冷风,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这五年来没日没夜的日子。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换吧,就换一次,毕业了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换,那是假的,你做了五年的东西,凭什么要改。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决定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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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知道的是,那个不换的决定,把我推进了一个深渊。

答辩前一个月,程建强第二次找我谈话。

这次他没在办公室,而是在校园里,边走边说。

“小金,你考虑清楚没有?”

“程老师,我那组数据没问题,我实验做过三批,可以复现。”

程建强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金,你有没有想过,你毕业了之后去哪?”

“我想去研究院。”

“去研究院,需要推荐信吧?”程建强看我一眼,“我能帮你写,也能不帮你写。”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戳我的心口。

“程老师,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想告诉你,师生一场,没必要把关系闹僵。你听我的,毕业了什么都好说。你不听我的,你觉得谁的推荐信能管用?”

我站在那,说不出话。

程建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再想想,还有时间。”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路边。路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哆嗦。

之后的几天,我精神恍惚。

每天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

师兄李博文的电话是在这时候打来的。

他问我论文怎么样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金,我劝你一句,换。”

“可是那数据是假的……”

“我知道。但你要不换,你就别想毕业。程建强那人心黑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他怎么不怕?”

“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是教授,是博导,是评审委员会的人。你一个博士生,拿什么跟他斗?”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听哥一句劝,换了吧。毕业了,离他远点,以后有你施展的地方。”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别操心。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快了,快写完了。”

“那就好,妈等着你毕业呢。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妈,你早点休息。”

“哎,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那组数据重新做了一遍。

那组假数据,是程建强和陈问兰连夜赶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那组数据确实“完美”,曲线流畅,误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按他们的要求,换上了那组假数据。

但我也留了一手。

那些被我删掉的原始数据,我偷偷拷了一份,存进了自己那个旧U盘里。那个U盘是读研时买的,外壳磨得发白,别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垃圾。

我没删干净。

我在研究室的个人电脑硬盘里,把原始数据藏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文件夹里,取了个毫不起眼的文件名。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答辩前的最后一周,陈问兰来找我,让我把论文的最终稿发给她看。

我说:“不都已经改好了吗?

“程老师说还要再检查一遍。”

我把论文发过去。

过了一天,她回了我一封邮件,附件里是我的论文,改动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格式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看着我,等我跳进一个坑里。

我没想到,那个坑,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04

答辩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衬衫,把论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据、图表、结论都核对过,没问题。

上午九点,我走进答辩室。

答辩室在行政楼三楼,朝南,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晃得刺眼。

里面坐着五个人:程建强、王长富、梁建邦、陈问兰,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程建强坐主位,王长富坐左边,梁建邦坐右边。陈问兰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坐在程建强旁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像校外的专家。

我站在讲台上,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报告论文。

前面四十分钟很顺利。程建强没说话,王长富翻着论文,偶尔点点头。梁建邦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问兰的目光一直盯着我,那目光很复杂。

我说到自己做的那组实验数据时,放了一张图。

“这组数据我做了三次重复实验,结果基本一致。这是其中一次实验的数据曲线。”

程建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然后他开口了。

“小金,你这个数据,有点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看看这个峰值。”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这个峰值比常规值高出十个百分点,这不符合常理。”

“那是正常实验误差,我重复过三次,每次结果都在这个范围内。”

“三次就够吗?”王长富接过话,“按照学术规范,至少五组重复实验。三组不能说明问题。”

“可是国标上写的……”

国标是国标,学术是学术。”程建强打断我,“你这个数据,我怀疑有问题。

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开始冒汗。

“程老师,我可以再做两组重复,一个星期就能做完。”

“不用了。”程建强转向其他几个人,“各位专家,你们怎么看?”

梁建邦抬眼看了看程建强,又看了看我,低声说:“要不,再考虑一下?”

“我不同意。”王长富直接开口,“数据都没做好,怎么答辩?我建议延期。”

延期。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延期就是再来一年,多交一年学费,多干一年活。家里那三亩地的收入,连我这一年的生活费都不够。

“我反对延期。”我第一次提高声音,“我的实验数据没有问题,我……”

“杨金鑫。”程建强突然叫了我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数据没问题?”

“是。”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数据和陈问兰重复实验的结果不一致?”

我愣住了。

陈问兰?

程建强朝陈问兰点了点头,陈问兰站起来,拿起一份文件,念了起来:“我按照杨金鑫同学的实验方案,重新做了三组实验,结果如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图。

那组图,和我论文里的数据完全不同。

但那组图,我看过。

那是程建强让陈问兰“改制”的那组假数据。

“杨金鑫同学的实验数据与本组重复实验结果存在明显差异。”

陈问兰的话音刚落,那个穿西装的专家开口了:“那就不只是延期的问题了。”

程建强点了点头:“按照学术规范,数据造假属于严重学术不端,可以取消学位申请资格。

“你们……”

“全票否决。”程建强的声音不大,却在房间里回荡,“答辩委员会一致决定,杨金鑫同学的博士论文答辩不予通过。”

“等等,那个数据不是……”

“是不是,我会查清楚的。”程建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不过在那之前,你停课反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

程建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王长富继续低头翻论文,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梁建邦避开我的视线,盯着窗外。

陈问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那个穿西装的专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直想吐血。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两万多个小时。

换来这四个字。

全票否决。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组数据,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喊:删了它,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我走到电脑前,拔掉U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组数据永久删除。

“程老师,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答辩室。

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有人在背后说:“疯了,疯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傻了吧,干了五年连个硕士证都拿不到。”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又跳回1。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到程建强站在答辩室门口,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电梯缓缓下坠,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出楼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校长?

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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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行政楼门口,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这是什么意思?程建强已经把我否决了,校长能帮我什么?难道程建强连校长都安排好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行政楼。六楼最东边那个窗户,就是校长办公室。窗帘是拉开的,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楼门。

行政楼的电梯比实验楼的快,眨眼就到了六楼。我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复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

“请进。”

声音很平稳,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底气。

我推开门。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腕,露出半截手臂。

陈振华。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杨金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心跳得厉害。

他的办公室比程建强的大,南边墙上是两排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学术书籍和奖状。

东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求真务实”四个字。

陈振华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答辩的事,我听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程建强说你数据造假。”

“我没有。”

“我知道。”陈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问题了。”

“我……”

“那些数据还在吗?”

“我删了。当着他们的面删的。”

陈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删得好。”

“你删了,程建强就没法用那些数据做文章了。”

“校长,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陈振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觉得程建强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毕业不顺利?就因为你拒绝了他让你改数据的指令?还是因为他想捧那个陈问兰?”

“难道不是?”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陈振华转过身来,“更重要的是,你的论文数据里,有一个程建强二十年前就藏起来的秘密。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程建强还是个小讲师。他发表了一篇论文,内容和你现在做的研究方向差不多。那篇论文让他一举成名,被破格提拔成了副教授。

“那篇论文里有一组数据,当时被人质疑过,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质疑不了了之。”

“那组数据,和你的论文数据,恰好有一样的异常值。”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程建强之所以要否决你的论文,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做对了。”陈振华的目光变得很锐利,“你做对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已经把数据删了。”

“你真的删干净了吗?”

我看着陈振华,脑子里闪过那个旧U盘。

“我……我还有一份备份。”

“在哪?”

“在我的U盘里。我在答辩前拷了一份,就藏在书包夹层里。”

陈振华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张,你上来一下。”

老张?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瘦老头推门走了进来。

“校长,你找我?”

“老张,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件事吗?”

老张愣了愣,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记得。程建强那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就在我那备份过一份。”

“那个U盘还在吗?”

“在。”老张看着我,“我退休的时候,偷偷拷了一份带走了。”

陈振华看着我:“现在,把你的U盘拿给我。”

“那……那里面有我的原始数据。”

我知道,但那张U盘里的数据,正好可以作为证据。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了书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U盘,递给了陈振华。

陈振华接过U盘,看了看,然后递给老张:“老张,你拿去技术部,把两份数据做比对。”

“好。”老张接过U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振华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我不明白。”

“因为我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火焰在跳动。

“二十年前,程建强抢了我的论文,差点逼得我离开学术圈。我忍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段时间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的钟在嗒嗒作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张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表情很凝重。

“校长,比对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老张把两张纸放在办公桌上:“两份数据完全一致。程建强二十年前那篇论文的数据,和杨金鑫论文中那组异常值,属于同一个误差来源。”

陈振华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吧,杨金鑫,你手里拿着的东西,足够让程建强在学术界彻底消失。”

我接过那两张纸,手指都在抖。

数据的曲线,参数的变化,连误差范围都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程建强二十年前那篇成名论文,核心数据是假的。

而那篇论文,是他发家致富的起点。

没有那篇论文,他就不可能当上教授、不可能当上博导、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现在呢?”我抬起头看陈振华,“你想怎么做?”

陈振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什么都别说,等我通知。”

可是我……

“你放心,你的论文,我会帮你解决的,至少有我在这里,他翻不了天。”

我站起来,再次看向陈振华:“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陈振华摆了摆手,“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而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整个校园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那座实验楼,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程建强。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程老师。”

“杨金鑫,你刚才去哪了?”

程建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去了校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校长办公室?校长找你干什么?”

“说了点事。”

“什么事?”

“关于你二十年前那篇论文的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程建强的声音,语气冷得能结成冰。

“杨金鑫,我劝你别玩火。”

“我没有玩火,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活下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那座学术楼的方向,握紧手机恨不得把它捏碎。

06

我回到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程建强打来的那通电话,还在我耳边响着。

我把手机翻出来,看着通话记录,他打了两通。第一通我接了,第二通我没接。

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杨金鑫,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回。

要不要去?

去了又能怎样?他已经把我否决了,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可要是不去,他说不定会使出更狠的手段。

我妈还在家里,他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程建强拿了什么消息递过去,她得急成什么样。

想着这些事,我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台打印机在嗡嗡作响。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桌上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我的笔记本、笔筒、水杯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箱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杨金鑫同学,请将个人物品在三天内搬离实验室。课题组。

连一句“你”都懒得写。

我把箱子抱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时,看到陈问兰站在转角,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杨师兄……”

“别叫我师兄。”

我把她推开,大步走进电梯。

楼下,老张在那儿等着我。

“杨金鑫,跟我来。”他做了个手势,就带我往机房方向走。

老张的机房在行政楼地下二层,光线阴暗,只有墙角那盏日光灯在亮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旧机器的味道。

他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老旧的U盘。

“这是二十年前程建强做那篇论文时,我帮他保存的原始数据。”

“他用完后,让我帮他删掉。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拷了一份。”

“后来那篇论文发出来,引起不少争议,我就猜到他动了手脚。”

“可我没想到,二十年后,会是他的学生拿着同样的数据来找我。”

我看着那个U盘,心里百感交集:“老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不惯。”老张把U盘放进我的手里,“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但我懂个理:做人不能太过分。程建强这些年干的事,迟早要还的。”

我握着那个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握着二十年的重量。

那天中午,我回到宿舍,把U盘插上电脑。

两张数据图展现在我面前,一张是程建强二十年前发表的论文数据,一张是我这两年做出来的实验数据。

我把它们重叠在一起,放大,再放大。

到了某个特定的参数值处,两条曲线都在同一个点上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波动。

这种波动在正常的实验中不会出现,它更像是一个计算错误,或者说,是刻意伪造的痕迹。

程建强二十年前的数据里,有一个明显的误差,他把那个误差当作“真实值”写了进去。而我的实验,恰好把这个误差复现了出来。

这说明了什么?

我在网上搜了程建强那篇论文。

论文的摘要简洁,结果完美,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如果你把它的数据和我做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同一个不能解释的异常值。

唯一的解释是:程建强当年做的那篇论文,原始数据就是假的。

而我现在手里的这份U盘,就是铁证。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开始整理证据。

我把老张给的数据、我自己做的实验数据、程建强那篇论文的电子版,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文件袋里。

我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告倒程建强,但至少,我不再是赤手空拳了。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校学术委员会的电话。

“杨金鑫同学,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学术委员会办公室,就你论文答辩一事进行说明。”

我挂了电话,心又开始跳起来。

学术委员会办公室的电话是程建强安排的吗?

还是陈振华出招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拿起文件袋,去复印店复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明天带过去,还有一份留给校长。

晚上九点,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程建强要对你妈的地下手了。

我按住手机屏的手在不断发抖。

那是我妈的地。她种了二十年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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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学术委员会办公室的门口。

门上的牌子写着几个烫金大字:校学术委员会。门开着,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程建强坐在长桌的左侧,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表情。

他旁边坐着王长富,王长富旁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长桌正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振华坐在旁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

“杨金鑫同学,请坐。”老人开了口,他是学术委员会的主。

我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今天请你来,主要就你论文答辩一事进行说明。”老人说,“你的导师程建强教授指控你在论文数据上存在严重问题,这事已经在学校造成了很大影响。”

“我的数据没有问题。”

“那你怎么解释陈问兰同学复现实验的结果不一致?”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做的实验。”我看着程建强,“是程老师和陈问兰联手做的一组假数据,用来诬陷我的。”

“杨金鑫!”程建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开,推到桌中央:“这是我和老张共同做的一份数据比对报告。”

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又传给旁边的另一个人看,那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份报告……”

“是我在老张的机房做的。他用的是二十年前程建强那篇成名论文的原始数据,我做的是我这篇论文的实验数据。”

“两套数据存在同一个异常值,这个异常值在正常的实验条件下不可能复现出来。”

“唯一的解释是,程建强二十年前那篇论文的核心数据就是假的,而我作为他的学生,无意中复现了这个造假数据。”

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建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来,指着我说:“胡扯!你胡扯!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的数据是假的!”

这就是证据。

我把老张的那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二十年前你让老张帮你保存的原始数据。你让他删掉,他留了一份。”

程建强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

“要不要现场打开看看?”

程建强没有再说话,他咬着嘴唇,脸色难看得像涂了蜡。

老人的脸色也十分沉重。

他转身和旁边的几个人低语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说:“杨金鑫同学,你提供的这些材料需要进一步核实。今天先到这,你回去等通知。”

两天后,学校官网上出现了一则消息:化学工程与技术学院程建强教授涉嫌学术不端,现已启动调查程序。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那只旧U盘里的数据,和被删除的原始数据一样,完整、清晰、无法辩驳。

程建强被停职了。他手头的所有项目也被暂停。

紧接着,王长富也被约谈了。

第三天,我收到了校长的内部通知:你的论文,已经重新进入评审程序。

我坐在宿舍里,盯着那封简短的通知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我掏出手机的那一刻,手却停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该告诉她,我差一点就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吗?我该告诉她,我为了这份毕业证,差点废掉自己吗?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电话:“喂?”

“请问是杨金鑫吗?这边是镇上土地所。”

“我是,什么事?”

“关于你母亲那块被征用的地,上面来了文件,说补偿款已经通过了。你可以通知你母亲到镇上签字领钱了。”

“什么?被征用?我妈的地什么时候被征用了?”

“就是上个月的事,本来是冻结的,今天刚解封。”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窗边捏得手机屏幕发白。

原来那条短信是真的。程建强真的对我妈的地下过手。那块地是妈种了二十年的,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

如果不是陈振华出手,那地可能真的要被封一辈子。

这笔账,我得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