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这个曾经专属于传染病的词汇，正在深刻改写人类对抗癌症的历史。2026年7月，《Nature Cancer》杂志刊登了一项历时八年的临床试验最终分析结果——一种针对脑肿瘤IDH1基因突变的肽疫苗，让66%的晚期星形细胞瘤患者在八年后的今天依然存活。这一数字在神经肿瘤学领域堪称前所未有。
截图源自《Nature》
长期以来，胶质瘤——最常见的恶性脑肿瘤——几乎是“不治之症”的代名词。手术难以彻底切除，化疗和放疗效果有限，多数患者在确诊后仅能存活2.5~5年。而如今，一款“量身定制”的疫苗正在改写这一残酷现实。
但脑瘤疫苗并非孤例。从个体化mRNA疫苗到“现货型”通用疫苗，从黑色素瘤到胰腺癌，癌症疫苗的研发正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场静默的革命。
IDH1突变疫苗——脑瘤治疗的里程碑
什么是IDH1突变？为什么它是“理想靶点”？
要理解这款疫苗的工作原理，首先需要认识一个关键的基因突变——IDH1。
IDH1（异柠檬酸脱氢酶1）是一种参与细胞能量代谢的酶。在大约80%的低级别胶质瘤和继发性胶质母细胞瘤中，IDH1基因会发生一个特定的点突变：第132位的精氨酸（R）被组氨酸（H）取代，形成IDH1-R132H。
这一突变的意义非同寻常。首先，它是肿瘤的“驱动突变” ——正是这个基因错误推动了肿瘤的发生和发展。其次，它出现在肿瘤发展的极早期，并且在肿瘤细胞不断演化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稳定。第三，这个突变会产生一种全新的蛋白质结构——新表位（neoepitope），它既促进了肿瘤生长，又能被患者的免疫系统识别为“外来物质”。
正是这第三个特性，让IDH1-R132H成为免疫疗法的理想靶点。
疫苗的设计原理：训练免疫系统“精准识别”
德国癌症研究中心（DKFZ）、曼海姆大学医学中心和海德堡大学医院的研究团队开发了一种20-mer肽疫苗（IDH1-vac），其核心是一段包含IDH1-R132H突变位点的20个氨基酸组成的短肽。
当这段突变肽段被注射入患者体内后，会被抗原呈递细胞捕获并展示在细胞表面，进而激活两类关键的免疫细胞：
T细胞：直接识别并攻击携带IDH1突变的肿瘤细胞
B细胞：产生针对IDH1突变蛋白的特异性抗体
这种疫苗的另一个显著优势是——无需为每位患者定制。由于IDH1-R132H是众多胶质瘤患者共有的“公共”突变，这款疫苗可以作为标准化产品应用于所有携带该突变的患者。
NOA16试验：八年随访，数据令人振奋
NOA16是一项多中心、单臂、开放标签的首次人体I期临床试验，在德国7个研究中心开展。研究纳入了33例新诊断的高级别星形细胞瘤（WHO 2007分级中的III级和IV级）患者。患者在接受标准治疗（手术+放疗+化疗）的同时接种IDH1-vac疫苗。
八年的随访结果令人瞩目：
- 8年总生存率为66%；8年无进展生存率为42%；
- IV级星形细胞瘤中位生存期：106.1个月（约8.8年）；
- 历史对照中位生存期为31.6~56.4个月（约2.6~4.7年）；
对于最具侵袭性的IV级星形细胞瘤患者，中位生存期达到了106.1个月（约8.8年），而此前文献报道的该人群历史中位生存期仅为31.6~56.4个月。这意味着，疫苗将最凶险亚型患者的生存时间延长了约一倍甚至更多。
更值得注意的是，93.3%的患者产生了免疫应答。免疫系统对疫苗反应越强烈的患者，其长期预后明显更好。研究还证实，疫苗激活的免疫细胞确实能够迁移到肿瘤内部——在组织样本中，特定的T细胞仅出现在肿瘤得到控制的患者体内，而在病情快速进展的患者中则未发现。
典型案例：一名参与试验的IV级星形细胞瘤患者，在标准治疗基础上接种IDH1-vac疫苗后，产生了强烈的T细胞和抗体应答，至今已无病生存超过8年，生活质量接近正常人。
加强针与联合治疗的未来
初步观察表明，即使在数年之后，额外的疫苗加强针仍能重新激活免疫反应，且不产生额外副作用。这为长期控制疾病提供了可能。
研究团队计划开展多中心、随机II期临床试验以最终证实疫苗的有效性。此外，IDH1-vac还可以与其他现代疗法联合使用，例如：
-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PD-1/PD-L1抑制剂）
- IDH酶抑制剂（如vorasidenib）
2024年，IDH1/2双重抑制剂vorasidenib已获得美国FDA和欧洲药品管理局批准，用于治疗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将疫苗与这类靶向药物联合，有望实现“1+1>2”的协同效应。
寻求mRNA癌症疫苗、个性化树突状细胞疫苗治疗或者其他国内外先进治疗新技术帮助的患者，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先将病理报告、治疗经历及出院小结等资料提交至无癌家园医学部（400-626-9916）进行初步评估。
个性化树突状细胞疫苗为脑癌之王带来新希望
胶质母细胞瘤（GBM）是成人最常见、最具侵袭性的原发性恶性脑肿瘤，中位生存期仅14.6个月左右，五年生存率不足10%，素有“脑癌之王”之称。尽管手术联合放化疗（Stupp方案）是当前的标准治疗，但绝大多数患者仍会在6至8个月内复发，治疗需求远未得到满足。
2026年7月4日，我国研究学者们在《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了一项单臂、开放标签的Ib期临床试验结果。该研究纳入了11例新诊断胶质母细胞瘤（nGBM）患者，在手术和标准放化疗后，接受皮内注射个性化新抗原脉冲自体树突状细胞疫苗（ZSNeo-DC）。研究的主要终点为安全性，次要终点包括无进展生存期（PFS）、总生存期（OS）及外周血新抗原特异性免疫应答（NSIR）等免疫学指标。
截图源自《Nature Communications》杂志
疗效数据令人振奋。截至2025年10月31日数据截止日，
中位随访时间已达41.6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达到16.2个月——这一数值几乎是历史标准治疗下约7~10个月的两倍。中位总生存期（OS）尚未达到，术后12个月总生存率为100%。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预后较差的IDH野生型、MGMT未甲基化亚组中，患者仍观察到显著获益。截至目前，11例受试者中有7例仍生存，首例受试者术后生存已接近5年；1例进展后接受PD-1/ICB联合治疗的患者持续完全缓解达38个月。
免疫学数据进一步验证了疫苗的作用机制。第3次和第5次疫苗接种后，外周血新抗原特异性免疫应答（NSIR）分别增加了1.9至284.7倍（中位数：7.2倍）和0.7至507.0倍（中位数：10.3倍）。疫苗接种后，外周血中效应/中央记忆T细胞的活化/耗竭比值以及T细胞受体库的克隆均匀度均显著增加，且这些参数与NSIR和PFS呈正相关——表明免疫系统的激活程度直接与临床获益相关联。
R01——假性进展的免疫激活信号
38岁男性，左额叶，首例受试者，接受6剂ZSNeo-DC。第42周MRI示手术区周边增强，第74周范围扩大伴右下肢力弱。团队未判复发，而是按疫苗研究常见现象诊断为假性进展——免疫攻击引发的炎症反应。予贝伐珠单抗6周期控制后增强稳定。截至截止日，患者无进展生存49.4个月，NSIR增长超200倍，为全组免疫应答最强。假性进展恰是疫苗成功激活免疫的标志。
R02——复发后完全缓解的协同逆转
59岁男性，左枕叶，接受5剂ZSNeo-DC。第39周MRI新发灶，第44、53周持续增大，判定进展。复发后基于DC疫苗与PD-1抑制剂协同理论，予帕博利珠单抗联合贝伐珠单抗，此后复发病灶完全消失并维持无病灶状态。该案例提示ZSNeo-DC可能逆转GBM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天然耐药，将“冷”肿瘤转化为“热”肿瘤，使原本无效的PD-1抗体重新有效。
R03——长程无病灶生存
34岁女性，右颞叶，接受5剂ZSNeo-DC注射。截至数据截止日，维持无病灶状态达43.4个月（近4年），未报告复发或进展事件。该患者为年轻女性，颞叶肿瘤，对疫苗治疗表现出持久而稳定的完全缓解，进一步支持ZSNeo-DC在特定亚组患者中可能诱导长期免疫记忆和肿瘤控制。
截图源自《Nature Communications》
好消息是，目前这款针对胶质母细胞瘤的癌症疫苗在国内有机会尝试使用，患者可提交病理报告、治疗经历等资料给无癌家园医学部进行初步评估。
全球多癌种癌症疫苗的最新进展
IDH1疫苗的成功并非孤例。近年来，癌症疫苗领域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多个技术路线齐头并进。
01
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最耀眼的明星
mRNA技术在新冠疫苗中证明了其速度和效力，如今正在癌症领域大放异彩。
1. mRNA-4157/V940（Moderna/默沙东）
这是目前进展最快的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该疫苗通过对患者肿瘤进行基因测序，识别出多达34种患者特有的新抗原（neoantigens），然后通过算法设计合成编码这些新抗原的mRNA。
关键数据：
- 5年随访数据（2026年1月公布）：联合PD-1抑制剂帕博利珠单抗辅助治疗高风险黑色素瘤，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49%
- III期临床试验：黑色素瘤辅助治疗已完成入组
- II/III期试验：非小细胞肺癌、肾细胞癌、膀胱癌等多癌种同步推进
- 已获：FDA突破性疗法认定与EMA的PRIME资格
2. BNT122/autogene cevumeran（BioNTech/罗氏）
BioNTech的个体化新抗原特异性免疫疗法，正在胰腺导管腺癌、ctDNA阳性结直肠癌、肌层浸润性尿路上皮癌等多个癌种中开展II期试验。
3. EVM16（Everest Medicines）
2026年AACR年会上，Everest Medicines公布了其个体化mRNA疫苗EVM16的首次人体试验数据：
- 9名晚期实体瘤患者接受治疗
- 无剂量限制性毒性
- 8/9的患者产生强烈的新抗原特异性T细胞应答
- 1例胃食管交界处癌患者（已失败3种前期治疗）达到确认的部分缓解，无进展生存期126天
该疫苗采用AI算法EVER-NEO-1预测患者特异性肿瘤新抗原，并使用脂质纳米颗粒（LNP）递送系统。
02
“现货型”通用疫苗：无需等待的即时治疗
与个体化疫苗需要数周制备不同，“现货型”（off-the-shelf）疫苗可以提前生产、随时使用，大大缩短了患者的等待时间。
1. BNT111（BioNTech）
一款编码四种黑色素瘤相关抗原的现货型mRNA疫苗：
- II期随机试验达到主要终点：联合cemiplimab治疗PD-1抑制剂难治/复发晚期黑色素瘤，客观缓解率（ORR）显著提高
- III期注册试验（Lipo-MERIT）：预计2026年底公布主要数据
2. ELI-002 2P（Elicio Therapeutics）
靶向KRAS突变的现货型疫苗，针对胰腺癌和结直肠癌：
2025年8月发表于《Nature Medicine》可安全有效地训练免疫系统识别并攻击驱动癌症的突变，改善了总生存期和无复发生存期。
3. OVM-200（Oxford Vacmedix）
靶向survivin的现货型肽疫苗：
Survivin在约90%的人类癌症中过表达；
I期临床试验（发表于eClinicalMedicine）：无剂量限制性毒性，不良事件仅限于轻度注射部位反应；诱导了强效抗体反应和可测量的T细胞免疫；
适应症：非小细胞肺癌、卵巢癌、前列腺癌
03
病毒载体疫苗：借“毒”杀癌
病毒载体疫苗利用改造后的病毒（如腺病毒）将肿瘤抗原基因送入人体细胞，激发免疫反应。
TG4050（Transgene）
基于myvac平台的个体化病毒载体疫苗：
I期试验：100%无病生存率（超过2年随访）
适应症：HPV阴性的头颈部鳞癌
已启动I/II期随机试验
04
树突状细胞疫苗：激活免疫系统的“总司令”
树突状细胞是免疫系统的“指挥官”，负责呈递抗原并激活T细胞。树突状细胞疫苗通过体外培养患者自身的树突状细胞、加载肿瘤抗原后回输体内。
DCVax-L（Northwest Biotherapeutics）
针对新诊断胶质母细胞瘤的自体肿瘤裂解物负载树突状细胞疫苗：
III期试验显示：与同期匹配的外部对照组相比，DCVax-L延长了新诊断和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患者的生存期。
05
多癌种通用抗原疫苗：一针防多癌
一些疫苗靶向在多种癌症中共同表达的抗原，理论上可应用于多个癌种。
PeptiCRAd-1
一种模块化溶瘤腺病毒疫苗平台，靶向NY-ESO-1和MAGE-A3——两个在多种实体瘤中表达的肿瘤相关抗原。2026年ASCO公布了其在晚期实体瘤中的中期临床评估结果。
挑战与展望
尽管前景光明，癌症疫苗的广泛应用仍面临多重挑战。
当前挑战
1. 肿瘤免疫逃逸：肿瘤细胞极其“狡猾”，可通过多种机制逃避疫苗激活的免疫攻击，如丢失抗原呈递分子（MHC分子）、上调免疫检查点分子（如PD-L1）等。
2. 肿瘤异质性：即便是同一患者的肿瘤，不同部位的癌细胞也可能携带不同的突变谱，导致疫苗无法覆盖所有肿瘤克隆。
3. 免疫耐受：许多肿瘤相关抗原是“自身”蛋白，免疫系统对其存在天然耐受，难以激发强效攻击。
4. 制备周期与成本：个体化疫苗需要数周时间进行测序、设计和生产，对于病情快速进展的患者可能“来不及”。
未来方向
1. 联合治疗是王道
单一疫苗往往难以攻克复杂的肿瘤免疫微环境。将疫苗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靶向药物、化疗等联合使用，已成为共识方向。
2. 新抗原预测算法的进步
AI和深度学习正在大幅提高新抗原预测的准确性和速度。
3. 通用型疫苗的拓展
针对“公共”新抗原（如IDH1、KRAS、p53等常见突变）的通用型疫苗，将大幅降低成本、缩短等待时间。
4. 围手术期应用
在手术切除肿瘤后的“窗口期”使用疫苗清除微小残留病灶，可能获得最佳效果。
结语：从“不治”到“可治”
八年前，当NOA16试验的第一批患者接种IDH1疫苗时，没有人能预料到66%的八年生存率。如今，这一数据不仅为脑瘤患者带来了希望，更为整个癌症疫苗领域注入了强心剂。
从IDH1到KRAS，从mRNA到病毒载体，从个体化定制到“现货型”通用产品，癌症疫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化。虽然距离“打一针就能治愈癌症”的终极目标还有距离，但“打一针就能显著延长生命、甚至实现长期带瘤生存” ——这个目标，已经触手可及。
这次疫苗研究首次证明，针对肿瘤突变的靶向疫苗接种策略可以延长脑肿瘤患者的生存期。这为治疗以往难以治愈的癌症开辟了一条充满希望的新途径。对于全球数千万癌症患者而言，这条“新途径”正在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从梦想走向现实。
本文为无癌家园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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