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投资经理收藏10万张无名照片，重现一代人的记忆|摄影作品|摄影师|收藏|现代艺术博物馆|科恩

▲收藏家彼得·科恩

摄影：Kristine Larsen

这一持续了三十余年的个人兴趣，不仅让他建立起美国规模最大的“无名氏”摄影私人收藏之一，也让这些原本属于普通人生活的影像达到博物馆级并进入学术视野。在他收藏的近十万张照片里，保存着一代美国人的生活与回忆。

当摄影板块开始在拍卖市场上走俏时，生活在纽约的投资经理彼得·科恩（Peter Junior Cohen）仍忙着在周末的旧货市场搜罗那些被人从相册中撕下的无名老照片。

▲ “ 快照 + 分享 ” （ snap+share ）展览现场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 , 2019

图片来源：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彼得 ·J. 科恩收藏

20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周末，科恩与友人在纽约第六大道的跳蚤市场闲逛。在等待友人挑选威尼斯玻璃工艺品时，科恩在一个塑料盒子中发现了许多从家庭相册里撕下来的旧照片。他打开盒子看了看，最后花几美元从中选购了五张照片，随手揣进外套口袋。回到家，科恩站在客厅反复端详这些照片。他说不清为何会买，但已经意识到，自己下周还会再去。

▲ “ 描绘美国 ” （ Picturing America ）展览现场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2019

图片来源：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彼得 ·J. 科恩收藏

事实上，这五张照片并非科恩与摄影的初次交集。从20世纪70年代起，他便通过哈里·伦恩（Harry Lunn，当时摄影市场最具影响力的交易商之一）等经销商购藏摄影作品。早期，他的购藏十分审慎，一方面预算有限，另一方面是妻子对摄影作品的可复制性及其收藏价值始终存疑。随着摄影在艺术市场中认可度的逐步提升，这些顾虑才渐渐消散，他的收藏也开始日益丰富了起来。

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已开始收藏斯蒂芬·肖尔（Stephen Shore）等知名摄影师的作品。尽管在关注民间影像之前，科恩已花费多年时间购藏艺术摄影，但真正改变其收藏方向的，是那一盒无名照片。此后近三十年里，他每个周末都流连于纽约不同的跳蚤市场与古董店，搜寻各式家庭快照。随着2000年后互联网经济的兴起，他也将目光延伸至eBay等线上平台。

▲ 彼得 · 科恩赠予的摄影作品在 “ 描绘美国 ” （ Picturing America ）展览现场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于 2021 年 5 月

图片来源：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 Kurt Heumiller

每次带回新照片，科恩都会逐一审视，并问自己：“这张照片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什么？它是否契合我所关注的社会背景或历史？”他将这一筛选过程称为“为照片辩护”。正是这种持续的自我审视与选择理由的建立，使他的影像藏品得以从海量快照中逐渐形成结构。

这些照片和传统意义上的“艺术摄影”或“创意摄影”大相径庭，它们并非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未经艺术策划，只是普通人记录生活的瞬间快照（snapshot）。它们或来自家庭相册，或出自旧货市场，甚至是被丢弃的个人遗物。拍摄内容也极为平常：家庭聚会、海边度假、孩童玩耍等生活片段。但正是这些“普通日常”，在科恩眼里却构成了独特的价值。

▲ 由彼得 · 科恩整理出版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摄影部策展人米娅 · 费内曼作序的书《危险女性的快照》

2015 年 3 月，里佐利出版社（ Rizzoli ）出版

图片来源：里佐利出版社，彼得 ·J. 科恩收藏

对科恩来说，这些快照的意义并不在于其在拍摄手法或审美上有多独特，而在于它们所呈现的“人性光辉”。真正吸引他的是照片中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人们或奇怪或尴尬的姿势，以及拍摄者在按下快门瞬间出现的模糊、曝光过度等问题或失误。这些“缺陷”，在他看来反而更有魅力，因为它们非常的真实，定格了那些曾经在这个世上生活过的普通人，为他们的存在留下了痕迹。

起初，科恩只是凭直觉购买喜欢的照片，并未加以整理。直到儿子提醒他：“你不能一直这样，该好好整理一下了。”他才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收藏。和许多藏家一样，科恩在整理过程中才逐渐发现，自己在无意中积累了大量重复出现的主题与视觉模式。

▲ 收录在《危险女性的快照》一书中的作品

图片来源：里佐利出版社

于是，科恩建立起一套独特的分类体系。这套体系并非基于艺术史或摄影理论，而是基于图像内部的共性——例如“双重曝光”“蓝晒”“疯帽子”“照片中的照片”“单腿站立”等，累计超过170个类别。其中最早形成的主题之一，便是“危险女人”。

起初，科恩只是注意到一些画面中女性手持枪支、弓箭、刀具或球棒的照片，后来，“危险”的范畴逐渐扩展——不仅包括手中的物品，还体现在她们直视镜头的眼神。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积累了相当数量的同类照片时，随着这一线索的清晰，他开始主动在不同国家与市场中寻找类似图像。

他去德国和乌拉圭旅行时，看到了类似的照片：女性穿着连衣裙，甚至穿着剪裁合身的男装，从事着当时被认为是男性专属的活动。随后，科恩开始在线上购买来自大洋洲、南美洲和欧洲等地的同类别“危险女人”照片。

▲ 收录在《危险女性的快照》一书中的作品

图片来源：里佐利出版社

近二十年里，科恩收集了数千张摄于20世纪30—50年代的女性从事“不符合淑女风范”活动的照片，并从中甄选150张，汇集出版成《危险女人的快照》（Snapshots of Dangerous Women）。

“危险”一词或许有些夸张，但在科恩眼中，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照片中女性手持武器、参与拳击或搏斗的场面，更多的是一种偏离既定社会角色的状态——这些照片拍摄于一个男女地位悬殊的年代，那个年代鼓励女性擅长做饭、洗衣，而不是骑马、射击。身着男装、叼着雪茄、骑着骏马，或在后院用手枪射击易拉罐，或身着比基尼对瓶畅饮，这些影像记录了世界各地的女性以这种方式突破社会桎梏，尽情享受生活的精彩瞬间。这些瞬间并非抗争宣言，而更接近于一种自由的态度。

▲ 收录在《危险女性的快照》一书中的作品

图片来源：里佐利出版社

画册中的“危险”女人，正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摄影部策展人米娅·法恩曼（Mia Fineman）在画册序言中所写的：“她是位坚强的女士，是个冒险家；泼妇、胆大、狠角色。”

科恩认为这些影像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们产生于私人场景。这些女性在镜头前暂时抛开了一切顾虑，打破了当时女性形象中必须体现出的克制和矜持。无拘无束的乐趣，才是这些照片真正的核心——没有表演，也没有修饰。

▲ 收录在《危险女性的快照》一书中的作品

图片来源：里佐利出版社

这些照片让他想起住在圣路易斯、具有独立精神和活力的妹妹。科恩原本打算将这些照片做成相册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但很快他意识到，这完全可以成为一部更完整的影像集。他希望所有翻看这本影像集的读者，都能重新思考女性在社会和家庭中的形象和处境。

科恩的收藏不仅形成了独特的主题分类，也引起了博物馆业界的关注，科恩逐渐成为博物馆体系的重要参考对象。如今，他的已收藏近十万张照片，时间横跨19世纪末至20世纪80年代，他也成为美国各地博物馆、美术馆策展人寻访本土影像藏品时的第一站。

科恩会邀请策展人翻阅自己的收藏，挑选适合展览的藏品。目前，他已将部分藏品捐赠给全球六十多家主要博物馆机构和大学美术馆，其中包括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荷兰国家博物馆等，这些作品也曾在上述机构举办的展览中对公众公开。

▲ 彼得 ·J. 科恩收藏的作品

图片来源：彼得 ·J. 科恩收藏

自1963年柯达公司推出傻瓜相机（Instamatic Camera）后，摄影走进千家万户，"快照"（snapshot）一词也随之进入大众视野，专指以手持相机随手拍摄的日常生活照片。这些照片往往因刻意为之、操作失误或纯属偶然而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随着越来越多的“无名氏”照片被重新发掘，它们逐渐演变为一种社会历史文物，共同勾勒出私人影像创作的历史脉络与一代美国人的社会生活变迁。

▲ 摄影师不详，美国，约摄于 20 世纪 50 年代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收藏

图片来源：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2015年7月，波士顿美术馆举办展览“未完的故事：彼得· J.科恩收藏集锦”，呈现了科恩收藏中许多令人着迷、充满幽默感的私人影像。这些照片早已脱离原有语境，通过私密的镜头展现普通人生活的一角，透过镜头定格的瞬间描述了一个个故事，或者用科恩的话来说，是“一个尚未完结的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这些不知名的私人“快照”并非传统意义上艺术博物馆的收藏对象，但在波士顿美术馆摄影策展人凯伦·哈斯（Karen Haas）看来，随着时代变迁，“快照”已逐渐成为更具历史意义的物件，这些照片正慢慢脱离那些了解照片中人及其背后故事的所有者。脱离原有语境后，观众面对的，是一系列无法完全解读的片段：照片里的人是谁？当时发生了什么？之后的故事又如何展开？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个个“未完的故事”。

▲ 彼得 ·J. 科恩收藏的蓝晒摄影作品

图片来源：彼得 ·J. 科恩收藏

用想象力和共情力填补这些故事亦是欣赏这些无名快照的乐趣之一。观者很难不将自己过往生活中那些转瞬即逝的记忆投射到照片上，也会不自觉地为这些画面补充和延伸。

一方面，这些偶然留存的影像共同讲述了美国摄影发展史上不容忽视的大众叙事；而另一方面，照片成为一个引发思考的起点，而非终点。正如哈斯所言“如果我们仅仅局限于艺术领域，就无法真正研究摄影，也无法真正理解摄影。”

如果说波士顿美术馆的展览让公众得以一窥科恩收藏的面貌，那么2019年在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任你挑选”（Take Your Pick）展览则更进一步——将选择权直接交给了观众。美术馆邀请观众从1000张科恩收藏的民间摄影作品中，投票选出20张个人最喜欢的照片，票数最高的250件作品将被纳入该馆的永久馆藏。

▲ “ 任你挑选 ” （ Take Your Pick ）展览现场

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 2019

图片来源：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

摄影： Mark Gjukich

策展人詹妮弗·M.弗里斯（Jennifer M. Friess）在展览中向观众提出两个问题：哪些人和事物的影像值得被博物馆收藏？对于未来走进博物馆的观众而言，20世纪的美国生活中哪些部分值得被展示和研究？展览鼓励观众重新审视这些“普通”照片，思考其被保存与研究的意义，并分享各自的选择理由，从而参与博物馆的决策过程。展览开幕仅两天，便从457位观众的投票中收集到8355票，除了50张照片外，其余所有作品都至少获得一票。

什么样的照片才算好？标准又该由谁来评判？在科恩眼中，这并不复杂。他曾这样说：“如果把十张照片摆在桌上，让三个人各自选出几张最好的、几张平庸的和几张最差的，我想大家的判断基本会一致。好照片，一看便知。”

▲ 彼得 ·J. 科恩收藏的作品

图片来源：彼得 ·J. 科恩收藏

展览最终共收到逾十万张投票，其中最受欢迎的是编号为999的照片。这张照片摄于1958年8月，一对跨种族夫妇并肩伫立在海滩上。

在当时，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不仅违法，还饱受社会偏见。正因如此，这张照片在今天依然具有情感强度。一位学生看到这张照片后感慨道：“这就是我的生活故事。虽然那不是我的父母，但完全可能就是我父母当时的处境。”尽管横亘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今天的观众却依然能与这些影像迅速产生连接，不需要依赖艺术史知识或艺术评论体系，只源于经验与共情。

当今摄影技术的发展虽已日新月异，人们却从未停止以影像记录生活。当时的快照让个体以不同的方式呈现自我，也借由画面向世界表达其所珍视的事物。这些照片作为20世纪视觉文化的重要载体，也见证了美国社会近百年来的变迁历史。

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恰恰源于照片作为“实体记忆”的独特属性。在科恩看来，照片不只是平面图像，更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实体记忆。那些斑驳的边框、手写的标注、折叠的边角，都构成了影像之外的情感层。这些围绕在照片四周的细小痕迹，承载着朋友、爱人乃至陌生人之间相传的情谊，如同一根隐形的线，将当下的观者与遥远的过去悄然相连。

我们真正收藏的，其实是照片中封存的个人与集体记忆，是与所爱之人共度的美好时光。正如科恩常说的：当房屋被洪水或火灾摧毁，人们惋惜的不是那张餐桌，而是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家庭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