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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这一天,从青海格尔木出发的“青1”次列车向南驶入西藏,从拉萨出发的“藏2”次列车向北奔向格尔木。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高原铁路,有了两端对开的列车。
这条被誉为“天路”的铁路,结束了西藏不通铁路的历史。建设者将铁轨铺上高原,接替他们守护的是一群铁警和护路队员。在青藏铁路西藏段,数以千计的护路队员分散在铁路沿线,一群群铁警驻守在沿线站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026年6月下旬,记者一行从拉萨出发,沿青藏铁路一路北上,途经堆龙德庆区、当雄县、那曲市色尼区、安多县等地,寻找这群守护者。从海拔3650米一路攀升至最高5231米,气温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重、嘴唇越来越紫。一条铁路、平均海拔4500米、20年光阴。他们是谁,为何而来,又为何留下?
奔赴
49岁的平措多吉是那曲市色尼区古露铁路护路联防大队大队长。20年前,铁路修到他的家乡古露镇。过去只能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火车开到了家门口,“看得见,摸得着了。”
招护路队员的消息是当村干部的哥哥告诉平措多吉的,当时他在那曲市供销社工作,没怎么犹豫就辞职回到家乡,成为古露铁路护路联防大队首批22名护路队员之一。
此前他见过铁路工人铺轨架桥,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接力守护。更没想到,一守就是20年。从29岁到49岁。
当雄县退伍军人子坚也在那一年作出选择。2006年7月1日,第一声火车汽笛划破当雄草原,牧民们身着盛装、手捧哈达,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首趟列车,他的心里沸腾了。第二天,听说县里招募义务护路队员,他当即报了名。“我是一名党员,一名退伍军人,为了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想做点事。”从义务护路队员到专职护路队员,再到护路队队长,一做就是20年。
通车那年,36岁的巴桑是堆龙德庆区的小学代课教师。看到列车穿梭在雪山和草原之间,他觉得“特别震撼”。报名参加护路队的理由很朴素:这条铁路很重要,又能在家门口工作,“通路来之不易,必须有人守护”。
后来,他如愿成为专职护路队员,从普通队员到班长,再到古荣护路大队教导员、党支部书记,20年没离开过护路一线。
从堆龙德庆区到当雄再到那曲,相似的人生转折几乎都发生在2006年。工程建设完成,本地农牧民组成的护路队伍成为首批常态化护路力量。此后,越来越多的力量加入进来。
李新兵今年47岁,是堆龙德庆区唯一的汉族护路队员,现任高天护路大队大队长。他2000年从边防部队退役后留藏,2009年加入护路队。
也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人。16年前,湖南人梅德星带着对那曲的向往,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后被分配到那曲站派出所。他小时候在地理书上看到的那曲是蓝天、草原、雪山,正是他向往的“广阔天地”。在那曲站派出所工作一年多后,他曾轮岗到拉萨,2017年又主动申请调回那曲站派出所。除了放不下对那曲的念想,还有一个原因,“多多少少受到田所的影响。”
田所,是那曲站派出所原所长田峰。2008年,38岁的田峰主动申请到那曲站派出所工作。2012年10月9日,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田峰突发高原病,生命定格在42岁。
在那曲,还有一个人专门为田峰而来——他的独女田金仟。
父亲去世时,田金仟17岁。因为工作,父女俩聚少离多,少有长时间的相处。2017年,22岁的田金仟正式加入那曲公安队伍,带着一些解不开的疑问,来到父亲生前工作的地方寻找答案。
坚守
来到那曲站派出所,梅德星才知道,那曲的草原只绿两个月——六月和七月,一到八月,草就慢慢变黄。
海拔4500米以上被称为极高海拔地区,那曲火车站的海拔是4513米。这个数字好记,因为田峰留下过一句口号——“4513,意志如山”。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那曲站派出所的精神旗帜。
“意志如山”究竟代表什么?这是田金仟想寻找的答案。后来跟着领导下乡,看到大雪天一名民警端着一碗泡面蹲在临时检查点的帐篷旁,嘴唇青紫,一边扒拉泡面,一边紧张地看着道路情况,生怕漏查一辆车。大雪模糊了他的样子,浸湿了警服,雪花落进了泡面里。
那一年,田金仟24岁,父亲去世第7年。她终于明白,这就是“意志如山”。
“无数个像我父亲这样的人坚守在这里,他们像山一样守护着这条铁路。”田金仟说。
泽旺贡布是西藏昌都人,2008年分配到那曲站派出所安多警务区后,见识到了什么是“生命禁区、高寒缺氧”。
安多警务区驻地海拔4702米,是拉萨铁路公安处海拔最高、自然条件最恶劣的警务区。目前警务区4人中,他驻守最久,今年已经是第18个年头。除了负责安多火车站安保等工作外,他们还要负责铁路线路巡逻、设备检查、旅客安全宣传及应急处突等警务工作。因为人手紧张,常常是2人在火车站值守,2人外出巡线。
色尼区岗秀铁路护路联防大队位于平均海拔4500米的高寒牧区,有专职护路队员85名,守护青藏铁路岗秀段26公里的线路。大队楼道展板上,记录着二十年来的变化:早先风大天寒,护路队员只能垒起石头挡风,自己带饭、住简易帐篷。2013年以后,建了营房,盖了阳光房,搭了铁皮岗亭,后来又换成带取暖设备的标准化岗亭。条件一点点好起来了。
2009年,多吉平措离开家乡那曲市申扎县,来到色尼区投身铁路护路事业,现在是岗秀铁路护路联防大队副队长。他还记得,最初因为条件艰苦,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晚上一个人守着铁路,想家想得厉害,眼泪直往下掉。哭一场后,看看当时身上穿着的迷彩制服,“还得坚持下去。”隔天给父母打电话,家人鼓励他,“守护青藏铁路也是为人民服务,每趟火车上一千多人的安全是你守护的,那是你的本事。”他打起精神,就这样一年一年撑了过来。
高原待久了,人身上的变化藏不住。护路队员和铁警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眼睛布满血丝,脸颊晒伤,嘴唇黑紫。那是常年缺氧、大风和紫外线留下的印记。田金仟记得父亲就是这副模样。到了那曲,她见到很多类似的面孔。她渐渐明白,那不是某一个人的样子,而是这片高原上很多人的样子。
留下
今年的例行体检,泽旺贡布查出轻度高血压。刚满40岁的年纪,已经需要每天按时服用降压药。
“到平原血压就下来了,回安多后,血压又升了。”泽旺贡布说。
根据高低海拔轮岗政策,2020年泽旺贡布就可以调到低海拔地区,但他没走。很多人问为什么,他列了一条又一条理由:工作顺手了,和辖区的人配合默契;在这里成了家,妻子也在这里工作;还有一个原因——老所长田峰。最终他划掉了“离开”的选项,选择留下。
泽旺贡布说,田峰去世前一周曾和他说过很多心里话:“你已经到这里来了,就有头有尾地干一场。”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我走的话,会有点对不起他。我想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把守护‘天路’当成毕生的使命。”泽旺贡布说。
泽旺贡布的不少习惯,细究起来,源头都在田峰那里。这些年泽旺贡布办公室里总是养着几盆绿色植物,安多的海拔高,氧气稀薄,再精心侍弄也活不长,他却执拗地重复,养死了再买,买了再养。眼下活着的一盆幸福树,是一年前从拉萨买回来的。当年田峰的办公室,也养着两盆植物。
田峰还教给他很多具体的事,怎么跟群众打交道、巡逻时注意哪些细节、碰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置。这些话他不仅自己记着,后来又原封不动地教给新来的民警。一句一句,像接力一样往下传。
多吉平措每个月有4天的假期,但他养成一个习惯,夜里听到列车鸣笛,还是会醒来,“人在家里,心在铁路上”。不是他一个人,大队里其他护路队员也是这样。
不知不觉,田金仟也在那曲工作近十年了。这些年里,她在坚守岗位职责的同时,断断续续听说了许多父亲生前的故事,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自己离父亲更近一些,也更坚定要继续走父亲没走完的路。她说,那曲的草原上没有树,但她心里长出一棵“树”,“越来越觉得这里是我要待的地方。”
这次采访中,有一位要离开的人——巴桑。今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20周年当天,56岁的他正式退休,成为堆龙德庆区首批退休的两名护路队员之一。堆龙德庆区委政法委专门为他们举办了一场小型荣退仪式,颁给他的荣休纪念杯上写着:感谢您为铁路护路事业作出的重要贡献,愿您眼里有星辰、身边有微风、心里有暖阳。愿您平安喜乐,开心幸福,诸事皆顺。
来 源
民主与法制时报
记 者
潘巧
责 编
郭新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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