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寂寞坚守
记三位巴蜀石窟守护人
袁蓉荪
拍摄巴蜀石窟,是我一大爱好。十余载的寻访和拍摄过程,我既感到遗憾,又有不少欣慰。遗憾的是,在我造访的许多石窟中,造像得到完整保存的少之又少,大部分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坏。欣慰的是,石窟造像的身边还有一群默默无闻的守护人,那就是巴蜀各地乡村500多名文管员。他们怀着朴素的感情,在孤寂的山里尽心尽责守护着文物造像,几十年如一日。在他们中间,全家上阵、父子接力、夫妇携手、兄弟相托守护文物的故事不胜枚举,令人无比感动。
一、龙泉驿大佛寺:守护“天落石”50多年的民兵连长
成都郊外的龙泉山,满目苍翠,山路蜿蜒,从繁华古道旁一条弯弯的小路往山顶行走约1公里,有一座小庙——弥勒大佛寺,古称周文王庙。
弥勒大佛寺是个四合院式样的简朴寺院,系清光绪十七年(1891)重修。沿着厢房走进天井,迎面就是名为“天中天”的大殿,正中石刻弥勒坐佛高达4.24米,为唐大历六年(771)所凿造像。大殿背后“天落石”上,有北周文王碑,碑上刻有文字:“为王敬造佛二尊宝堂。”小山村的人们也许并不知道这些已逾千载的石碑、造像在当今的文史、艺术价值,但对于“天落石”这个相依相存的古物,村民都视其为保佑一方的神圣吉祥之物,一代代接力守护着。如今看管这个“宝堂”的文管员,是当地一位名叫肖太发的老人。
2020年5月,我又一次来到大佛寺,见到时年78岁的肖太发。聊起守护文物的日子,他笑着说:“到2020年8月23日,我守大佛寺和‘天落石’文物就53年了。”
说起肖太发与文物造像的缘分,要追溯到1968年。25岁的肖太发,正担任大佛生产大队的民兵连长兼大队治安员。那年8月23日,他正在地里劳动,突然听到一声枪响,赶紧放下挑着的粪桶,一路小跑赶往山下的山泉公社政府所在地。因没有通讯工具,公社武装部组织民兵连开会都以鸣枪为号:开一枪,召集连长开会;开两枪,排长也要到;开三枪,全连都要到。肖太发跑到武装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武装部长陈家顺就给他下了一道命令:“马上回去把那个古碑守好,白天晚上都要有人。”见肖太发似乎还有些不明白,陈部长又说:“区上紧急下令,要守住历史,去执行吧!”
肖太发知道,武装部长所说的古碑,是指北周文王碑,早在1961年就被当时的四川省人民委员会定为省级保护文物。但没过几年,“四清”运动来了,紧接着又是“文化大革命”,红卫兵、造反派喊着“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敲碎了很多佛像,“天落石”的古代造像也严重受损。
肖太发回去后,立即肩负起看管大佛寺和北周文王碑的任务。白天,因为要安排生产和民兵工作,他让母亲去守;晚上,他就抱着被子,睡在“天落石”旁边的地上。半年后,武装部长告诉他:“紧急情况解除了,你可以回家睡觉,但还是要用心守好。”就这样,守护文物成为肖太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1984年,龙泉驿区成立文管所,正式接管大佛寺,肖太发成了义务文管员。大佛寺的几间厢房,过去住着3家人,后来都迁了出去,只有他依然不离不弃,不计报酬得失,继续默默守护。文管所接管两年之后,开始给他报酬,每个月10元钱。进入20世纪90年代,月工资由10元逐步提高到180元。到2018年,肖太发每月可领取2000元工资,尽管这份报酬很微薄,但他感到很满足。
肖太发保护大佛寺和“天落石”文物,可谓尽心尽责。早在1989年,为更好地守护文物,他把家搬到距大佛寺门仅十多米远的地方,让全家人都参与到保护工作中。后来他又把山下的好地置换到离大佛寺近的山上,一边耕种粮食,一边守护文物。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围着“天落石”走一圈;晚上临睡前,总要拿着手电筒再巡查一遍。多年来,这已成为肖太发雷打不动的生活规律。
有一次,肖太发打扫卫生时不慎跌倒,导致早就有伤的右脚又添新伤。他去医院敷了药,买了一副拐杖就急匆匆往回走。子女们劝他多休息几天,他怎么也不肯,每天拄着双拐到大佛寺门口坐着。伤势刚有点好转,他就拄着拐杖,开始每天早晚例行巡护。
肖太发用一生守护国家文物,感动无数人。他曾获得“中国好人”“四川好人”及“成都好人”称号,2020年又评为“第五届成都市道德模范”。对于名誉,他看得很淡;而对自己肩负的那份责任,他看得很重。肖太发对我说:“如果自己有一天守不动了,我会让儿子继续看护,儿子老了还有孙子。只要政府需要,我们家会一代接一代守护下去。”
二、乐至睏佛寺:兄弟接力守护北周卧佛
2011年,我到乐至县寻访石窟造像,在回澜镇新任文化专职干部的陪同下,去拍摄睏佛寺的睏佛。按照村民的指点,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一路上坡下坎,终于看见竹林尽头一座简陋的大瓦房,这就是当地称为睏佛寺的地方。
睏佛即释迦牟尼涅槃图,是当地人对卧佛、睡佛的不同叫法,即在床上睏觉之佛。1982年省文物小组在考察鉴定文物时,依照当地传统将此佛称之为睏佛。
大瓦房旁边有个简陋的厨房,灶膛炉火映照着石壁,一位和善男子在灶台边拉起风箱添着柴火,红红的炉火一闪一亮,照在他的脸上,也闪现出背后的佛龛。
男子叫杨志明,自2010年起担任这里的文管员。那时,县文管所准备将睏佛寺造像由省级申报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为加强文物保护,在附近村里物色文管员。刚开始,谁都不愿意来干这份差事。按农村人的传统观念,守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当问杨志明时,他立即答应了,因为他当过兵,还是共产党员,知道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要性。
我见到杨志明时,他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文管员了。睏佛东侧半岩上有一通花边无字碑,碑座雕刻石龟,令观者称奇。杨志明向我介绍,石龟驮碑俗称龟趺,是传说龙的九子中的长子赑屃,形似龟而好负重,故常见于碑身之下。石碑下方还有一口古井,杨志明说:“古井常年保持水位在两米,即便大旱之年,这口井里也能舀出水来。”说完,他从井里为我打上来一桶水,果然十分清澈,我一喝顿感甘甜爽口。
2018年,我再次探访睏佛寺。但大门紧锁着,四面鸦雀无声。失望之际,意外看见门旁边隐约有一排白粉笔写的电话号码,并告知:有事打电话。
我拨打完电话,很快就有人赶上山来,但不是我认识的杨志明。我正寻思这里是否换了文管员,来人介绍,他叫杨志勇,是杨志明的亲弟弟。原来,2013年睏佛寺升级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时,70岁的杨志明却患上白血病,不到一年就不幸去世。弟弟杨志勇此前一直在成都做生意,已经闯出了名堂,眼见守护文物的哥哥去世,已年逾五十的他决定接过哥哥留下的担子,回到家乡接任文管员,守护这里的国宝石窟造像。
家住川主庙五社的杨志勇和妻子康秀琼,除了守护文物,还耕种有一亩田和近两亩地,田里种水稻,地里栽玉米、红苕等,生活很辛苦。没人的时候,他通常会锁上庙门在山下劳作,但在门上留下手机号码,有人要进庙就打电话联系。
得知庙里有人来,杨志勇的妻子也气喘吁吁跑上山,立即拿起扫把清扫起院子的落叶。从交谈中获悉,由于香客游人渐少,聚集烧香做会的场面暂时停止了。因长时间没生火做饭,睏佛寺的厨房已荒废了,灶台上还长出许多野草。
尽管如此,杨志勇仍认真守护着庙里的文物。他每天跑上跑下,打扫院子、巡护文物,工作不敢有半点马虎,晚上还坚持睡在庙里。他做文管员的工资并不高,每月仅600元,这还是2018年涨工资以后的收入。在此之前,他和哥哥的工资一直都是每月500元钱。
近年来,四周的村民都陆续修起了新楼房,但杨志勇的家还是原来的老瓦房。他说:“甘蔗不能两头甜,既然选择了守寺庙,就不能出去挣钱。”杨志勇和妻子康秀琼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毕业于四川交通技术学院道桥系,目前在广西修建高速公路;女儿结婚安家在本村,女儿女婿不时要过来照应一下他们。杨志勇生活虽然简朴,但儿女孝顺,这让他感到很欣慰。
三、安岳卧佛院:稻香深处的卧佛守护者
安岳卧佛院的石窟和摩崖造像始于唐开元十一年(723),堪称巴蜀地区规模最大的唐代造像群之一。这里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为外界所知,直到1982年3月被发掘,卧佛才“横空出世”。那两年,各地赶来参观朝拜卧佛的人络绎不绝,卧佛院人山人海,甚至卧佛面前的一片片庄稼都被踩倒踩坏。
2007年春天,我第一次来到卧佛院。拍摄一阵后,我坐在石栏杆上,与在卧佛下面卖香蜡纸钱的村民吕素斌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对面卧佛沟许多看起来空荡荡的洞子,其实是刻经洞,有很多唐代的石刻佛经。但是,刻经洞常年紧锁铁栅门,只有生产组组长吴忠富才能打开。
我找到不远处劳动的吴忠富,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开门,一定要有文管所的电话或批条才行。我虽然极不甘心,但也理解文管员尽职尽责的行为,只好登上石梯,隔着铁栅栏恋恋不舍地张望一番,然后遗憾告辞。
我很喜欢卧佛院这里佛与众生自然融洽的场景,一直想找机会再来。2009年7月,为给《中国国家地理》拍摄“发现安岳石窟”专题图片,在安岳县委宣传部的支持下,我如愿重访卧佛院。
此时,村民们为发展旅游业,希望以旅游带动开发,正热火朝天地在大佛下面夯土平地,铺设石板路。看了介绍信,吴忠富放下抬着的石板,热情地给我们打开了刻经洞的铁栅门,我轻轻走进了这座佛经与造像的宝藏。
1949年10月出生的吴忠富自豪地说:“我和共和国的生日只差几天,小学是在卧佛院旁的吴家祠堂读的,后来又到八庙公社读中学,初中毕业遇上‘文化大革命’就没有书读了。”他曾想参军,连续3年体检都合格,但大队书记就是不放他走,说村里没有文化人不行。没有穿上军装,吴忠富觉得很遗憾,但他也理解老书记,并不怨他。
1980年,吴忠富当上了生产队长。1982年发现卧佛后,安岳县首任文管所所长唐承义动员吴忠富看守文物,说:“佛像是国宝,你守佛是为人民服务。”吴忠富当即答应了。从此,吴忠富一诺千金,数十年如一日住在卧佛院守护小屋,打扫卫生、看管文物造像,坚持每天早中晚在卧佛院“例行检查”,确保文物不出一点意外。
刚开始守的时候,文管所给他每月5元钱补助。一年后,文管所遇到困难,唐所长问吴忠富:“没有补助义务看守,你还干不干?”吴忠富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补助也要守嘛,为国家守文物尽义务是应该的。”
到了2006年6月,成立不久的安岳县文物局终于给吴忠富发工资了,每月300元,几年后陆续涨到600元、1000元,直至前几年涨至1200元。考虑到卧佛院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要性,文管员陆续增加到5名,还有一条大狼狗,晚上几个门都要人值守,视频监控连接到县文物局、省文物局。看守东门的吴忠富,更是一天不缺地睡在门口的小房子里,晚上一听见狼狗叫就要起床查看。
吴忠富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成都做建材生意,儿子还要跑长途运输。老伴时常被儿女接去享受天伦之乐,家里只剩他一人。吴忠富乐呵呵地说,他正好安心守护卧佛院。
这些年,我几乎每年都要来卧佛院拍摄,穿越在唐代卧佛、唐窟刻经的大唐盛世里。随着时代变迁,卧佛院也渐渐发生变化。
首先是交通条件得到改善。最初,吴忠富带领村民在卧佛院后山义务开山辟路,修建简易黄泥路。后来,吴忠富又带头捐资,凑了3万多元修建了北门的村路。在他的带动下,村民齐心协力修了南门的路。有了老百姓修起的路作为基础,由政府主导的“村村通”工程快速实施,彻底改变了卧佛院的通行条件。前些年,跑马滩水库上建起跨河大桥,由安岳县城去卧佛院不必再绕道遂宁市,可以从已改名卧佛镇的原八庙乡直接开车前往了。
文物保护和旅游开发也在不断升级。随着“成渝一体化”逐步推进,安岳、大足正计划实施文旅融合发展,共建石刻文创园,将两个重要的巴蜀石窟荟萃之地连接为一条旅游参观路线。卧佛院也开始大规模建设,以卧佛院为核心,打造石刻陈列馆,修建景观。卧佛村许多村民的土地都纳入旅游规划中,吴忠富家里的5亩田地按亩产200公斤粮食折算为每年每亩500元,租给政府进行旅游开发。他一心扑在文管工作上,期望卧佛院能如愿成为带动村民致富的著名旅游景区。
本文内容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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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袁蓉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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