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老家的时候,院门敞着,里头人声嘈杂。
是张浩的升学宴。
这小子争气,考上了公安大学。村里都来贺喜,我爹张大山坐在正堂,笑得合不拢嘴。
我攥紧了包里的那叠纸。
报案回执,一张、两张、三张。还有U盘,拷贝的监控录像。三年的证据,我全带回来了。
“建国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我走进去。院子里摆了三桌,张建民穿着新衬衫,正给人倒酒。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哥,回来得正好,快坐。”
我没坐。
我看着张浩。十九岁的小伙子,穿着印着警徽图案的T恤,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
“张浩。”我叫他。
“大伯。”
“你考上公安大学,是好事。”我说,“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我从包里掏出那叠回执,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张建民,三年,毁我家庄稼三次。我报了三回案,派出所都有记录。”
院子里安静了。
张建民的脸白了:“你胡说啥?”
“我装了监控。”我把U盘拍在桌上,“你半夜拨我水管,往地里打药,全拍下来了。要不要现在放给大家看?”
老婆李琴从厨房冲出来,拽我胳膊:“建国,今天这日子......”
我没理她。
我看着张浩:“你爸干的事,你知道不?”
张浩嘴唇发白,摇头。
我转向满院子的人:“今天教后代什么是现世报。”
父亲张大山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建民手里的酒瓶掉了,砰地碎在地上。
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01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
我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回一次家。那几亩地种的是冬小麦,好不容易出了苗,我回去一看,全枯了。
地头有脚印,新的。
我报了警。
派出所来人看了看,说没有明显破坏痕迹,可能是化肥问题,也可能是浇水不当。
我不信。我种了二十年地,会是化肥问题?
我打电话给张建民。
“老三,你看见有人动我家地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看见。”
“那脚印是不是你的?”
“哥,你啥意思?”他的声音硬了,“我还能毁你家苗?”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种下了刺。
张建民比我小四岁,分家的时候爹多给了他两亩地,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不痛快。这些年我在城里打工,他在家种地,爹一直偏心他,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
我怀疑过他,但没有证据。
李琴劝我:“算了吧,没凭没据的,别伤了兄弟和气。”
我说:“和气?他要是真毁我地,还有啥和气?”
李琴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都倔。”
第二年春,我提前请了假回去。地里的玉米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
我在地头搭了个窝棚,守了一夜。
半夜十二点,有人来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人影走到地边,弯腰扒开了水管接口。
我打开手电:“谁?”
那人影转身就跑。
我追不上。但看那身形,错不了,就是张建民。
我又报了警。
第二次报案,民警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村里的事,都这样。
我回到家,李琴问我:“确定了?”
“就是他。”
“你想咋办?”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李琴沉默了很久:“建国,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他毁我庄稼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那晚上我没睡着。我想起小时候,张建民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我教他钓鱼,教他骑自行车。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分家的时候。
爹把靠河的肥地给了他,把旱地给了我的时候。
我没争。我是老大,要有个样。但心里一直有疙瘩。
现在他毁我地,更让我确定,他就是想逼我把地贱卖给他,好把他那几亩连成片。
做梦。
02
第二季的庄稼又毁了。
拔苗,用百草枯打了一圈,地边上的玉米全黄了。
我忍无可忍。
去县城买了个监控摄像头,带夜视功能的。三百多块钱,我一天的工钱。
我没告诉李琴,一个人摸黑装在地头的树上,调好角度,正对着我家那块地。
接下来就是等。
等了七天,第八天晚上,手机响了。
我打开APP,画面里一个人影,打着手电,走进我家地头。
是张建民。
他背着一个喷雾器,走到地中间,开始打药。
我录屏,保存。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视频去派出所。
警察看了,说证据确实,但属于民事纠纷,建议我先协商解决。
“我协商了三年了!”我嗓门大了。
警察摆摆手:“要不你先找村里调解,实在不行再报案。”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抽烟。
烟抽到一半,我给张建民打电话:“老三,我拍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监控装在地头,你打药的画面,清清楚楚。”
“你想怎样?”他终于开口。
“你承认不?”
“我承认啥?我啥也没干。”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气得手抖。
当天下午,父亲来了我家。
他在院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建国,听说你又去报案了?”
“他毁我地,我不该报案?”
父亲抽着烟,不说话。
“爸,你知不知道他干的事?”
“可能就是闹着玩......”父亲说。
“闹着玩?三年了,毁了三次,损失一万多块,这是闹着玩?”
父亲咳了几声:“都是亲兄弟......”
“亲兄弟才不能这么干!”
父亲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去了张建民家。我从院门缝里看见的。
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天,不知道说了啥。
李琴下班回来,问我:“爸来过了?”
“嗯。”
“又劝你算了?”
我没吭声。
李琴放下包:“建国,要不就算了吧。他以后不敢了。”
“你咋知道他不敢了?”
“我就知道。”李琴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你知道啥?”
她没看我:“我能知道啥。就是不想看你俩斗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所有证据甩在他脸上。
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三个月后,张浩考上了公安大学。
消息传到村里,父亲高兴得不行,要大办升学宴。
我知道,我等的日子到了。
我翻出所有的报案回执,把监控视频整理好,存在U盘里。
李琴看着我收拾,问我:“你真要去?”
“去。”
“你会在宴会上......”
“嗯。”
她沉默了很久:“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但她那眼神,让我心里颤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从来没告诉我。
现在,我坐在回老家的中巴上,窗外是熟悉的田野。
那块地还在,庄稼重新种了,绿油油的。
但我心里的刺,拔不掉了。
03
李琴那句“你会后悔的”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可我顾不上琢磨了。第三天一早,我拎着那叠报案回执去了镇上派出所。
“张师傅,又来了?”值班民警认得我,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把新拍的照片拍在桌上。“第三次了。这回我有录像,清清楚楚,就是我弟张建民。”
民警翻了翻照片,抬头看我一眼。“你们兄弟俩这事,闹了三年了。”
“三年。”我咬着牙,“我忍了三年。”
他叹了口气,把材料收进去。“行,我们通知他来做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毒得很。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天晚上的表情,他说“可能有人恶作剧”的时候,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
我爸这辈子,从来说话腰杆子硬。唯独那天,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三天后,派出所通知我去调解室。弟弟张建民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他旁边是父亲,脸色蜡黄,时不时咳嗽两声。
民警说了些邻里纠纷、兄弟和睦之类的话,让张建民表态。
“不是我干的。”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哥,你非往我身上赖,我也没办法。”
“监控拍到你半夜进我地里,打药!”我把手机拍桌上,“你还要狡辩?”
“那我在自家地边打除草剂,风刮过去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早想好了。
我气得手发抖。风刮过去的?三亩玉米苗死得干干净净,风能刮那么准?
父亲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
“行了吧,”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建民也说了不是故意的,这事就算了。你种那点地,能值几个钱?”
“爸!”我站起来,“不是钱的事!他这是故意的!三年了,每年毁我一季庄稼,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父亲也站起来,声音忽然硬了,“你非得把你弟送进去才甘心?”
调解室安静下来。民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走在前面,父亲在后面叫住我。
“建国,你等等。”
我停下,没回头。
“你弟日子不好过,”父亲走到我旁边,声音软下来,“浩子今年高考,你这时候闹,让他咋安心考试?”
“那我呢?”我转过脸看他,“我的地就活该被毁?”
父亲不说话了,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手捂着嘴,我看到他指缝里有血丝。
“爸,你咋了?”
“没事,老毛病。”他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他跟我说过多少次以后再说,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我站在原地,看他佝偻着背往弟弟家走。那个背影我看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陌生。
晚上回到家,李琴正在灶台前忙活。我把派出所的事说了,她没吭声,往锅里撒了把盐。
“你倒是说话啊。”我急了。
“说啥?”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说你别再追究了,你听吗?”
“我为啥不追究?他毁我三年地!”
“那你想把他咋样?”李琴看着我的眼睛,“送进去?浩子马上高考了,这时候他爸出了事,你让他咋考?”
“那是他张建民的报应,跟我有啥关系?”
李琴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琴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你睡了吗?”我小声问。
她没应。
“你说,爸是不是知道啥?”
她翻了个身,还是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柜子上那叠报案回执上。三年,三张纸,薄薄的,拿在手里没一点分量。
可我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我去了地里。玉米苗全死了,秸秆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我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土是干的,捏都捏不碎。
这片地是分家时分给我的,那时候父亲说,老大在外头不容易,地里的活你弟多干点。我说好。
结果呢?三年没种成过一季好庄稼。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远处路上有个人影。是弟弟张建民,骑个电动车,后座上带着父亲。父亲低着头,好像在咳嗽。
车骑得很快,一拐弯就没了影。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想了想,又锁了屏。
回到家,李琴已经做好了饭。我坐在桌前,筷子没动。
“我打算把三年的证据都整理好,”我说,“等浩子高考完了,我找村干部,找镇上,把我这三年受的委屈都说清楚。”
李琴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往嘴里送。
“你就不怕爸生气?”
“他偏袒张建民这么多年,也该讲讲道理了。”
“讲道理?”李琴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觉得爸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我被她问住了。
父亲这辈子,在生产队当过记工员,在村里当过会计,从来都是讲理的人。可唯独这件事,他每次都和稀泥。
不对。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父亲不是不讲理,他是根本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知道啥?”我看着李琴。
她避开我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我能知道啥?我就一个妇道人家。”
“你那天说我会后悔的,为啥?”
李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她不说。
她越是不说,我就越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三年的监控截图一张张翻出来。每张照片里,弟弟都穿着深色衣服,拎着喷雾器,鬼鬼祟祟钻进我地里。
拍了三次,每次间隔半年左右。
我盯着屏幕发呆,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弟弟每次来毁苗,都是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时候父亲应该睡了。
可父亲怎么知道他来?
除非,父亲根本就没睡。
或者,父亲知道他要来。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我半天没动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弟弟家。大门锁着,里头没人。邻居说,张建民一早就带父亲去县医院了。
去县医院?
父亲咳血那天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咳得确实厉害。这些日子脸色也越来越差。
我掏出手机打给父亲,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给弟弟,也没接。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李琴从镇上回来,说在菜市场碰见弟媳了。弟媳说父亲住院了,肺部查出来有阴影,要留院观察。
“啥阴影?”我急了。
“没说清楚,”李琴低着声音,“弟媳哭了一场,说可能是那啥。”
我心里一沉。
当天晚上我去了县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灰败。弟弟坐在旁边,低着头。
看见我进来,父亲眼睛亮了亮,又别过脸去。
“没事,”他说,“老毛病,住两天就行了。”
“医生说啥?”我走到床边。
“查出来再说,”父亲摆摆手,“你回去吧,地里活多。”
地上活多。地里的玉米苗全死了,他让我干哪门子活?
我看向弟弟,他始终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
“爸的身体你咋不早点跟我说?”我问他。
他声音闷闷的:“爸不让。”
“他咳血好几个月了,你也不说?”
弟弟不说话。
父亲开口了:“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忙,我哪敢麻烦你们?”
这话像刀子,扎得我胸口疼。
我不敢看他,低头看着地板。地板是水磨石的,灰扑扑的,能看到来来回回的脚印。
“你先回去吧,”父亲又说,“我这边有你弟在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明天我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闭着眼睛,弟弟坐在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让抽,又塞回去。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来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李琴。
“爸咋样?”
“住院观察。”
“你今晚回来不?”
“回。”
挂了电话,我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
病房门开着条缝,我看到弟弟趴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张建民三十八了,我头一回见他哭。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事,也许真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04
父亲住院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癌,但肺上有阴影,需要长期吃药。医生说得定期复查,不能再干重活。
消息是弟媳打电话告诉李琴的。我听完,心里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我去医院看父亲,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没事了,过两天就能出院。
“出院了也别干重活了,”我说,“医生说了,得养着。”
“那你回来种地?”父亲看着我,“地里的活你干?”
我被噎住了。
“你城里的活不干了?回来种那几亩地?”父亲接着说,“你那点地,一年能收几个钱?”
“那我总不能看着地荒着。”我声音低下去。
父亲叹了口气。“地的事,先放一放。你弟帮你看几天,该种啥种啥。”
“他帮我看地?”我没忍住,“他毁我地还差不多。”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过头看窗外。
我后悔说了那句话。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弟弟,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我,他把脸别开。
“爸,吃饭了。”
饭盒盖子打开,是小米粥,冒着热气。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俩都坐下。”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各自搬了凳子坐下。
“我老了,不中用了。”父亲看着窗外,“你们兄弟俩的事,我也管不动了。”
我心里一紧。
“建国,”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再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保证给你个交代。”
“啥交代?”我问。
“你信我一回。”
父亲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敷衍。可我被他糊弄惯了,心里半信半疑。
弟弟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互相抠着。
从医院出来,我在大门口站了会儿。天热得不行,路边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琴发来的消息:“浩子考上公安大学了,弟媳在朋友圈发喜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公安大学。
张浩那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真考上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替他高兴,更多的是别的。
张建民的儿子,要当警察了。
回到家,李琴已经把饭做好了。我坐在桌前,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咋了?”她问。
“浩子考上公安大学了。”
她“嗯”了一声,“我听说了。弟媳高兴坏了,说要摆几桌酒。”
“啥时候?”
“说是后天,”李琴看了看我,“在后院摆三桌,请亲戚邻居。”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你去不去?”她问。
“去。”
“到时候别说难听的。”
我抬起眼看她。“啥叫难听的?”
“你知道我说啥。”
我没应声,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杏树结了不少果子,青的,还没熟。我靠在树干上,点了根烟。
张浩考上公安大学,张建民一家肯定高兴坏了。他毁我三年地的事,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不能。
我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把自己吓了一跳。
可很快,这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当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三张报案回执。我起身打开柜子,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里面装着三年的证据。监控截图、报案记录、照片,整整齐齐叠好。
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是第三次毁苗后拍的。玉米苗全倒了,像被碾过的草。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张浩考上公安大学,张建民要摆庆功酒。这倒是个好机会。
当天晚上,我跟李琴说了我的打算。
她正在洗碗,手停在水里。“你疯了?”
“我没疯。”
“那是他儿子升学宴!你当着所有人面拿出那些东西,让浩子咋想?”
“我管他咋想?”我把回执摔在桌上,“他爸干的事,就该让他知道。”
“他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咋样?”
“那就让他知道,他爸是个啥样的人。”
李琴沉默了好久。水流声哗哗的,她没关水龙头。
“你会后悔的。”她说。
又是这句话。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我没好气。
她转过身,围裙湿了一片。“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但到时候出了啥事,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能有啥事?”
她把水龙头关上,擦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门没关严,我看到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外屋,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可我停不下来。
第二天我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新文件袋里。三份报案回执,十二张监控截图,还有派出所出具的三次出警记录。
我摸了摸文件袋,厚厚一沓。
这些都是证据。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建民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的,他说让我回去分家产。
我没回。
现在他儿子考上大学了,他倒是有脸摆酒。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模糊成一片影子。
李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明天一早走,还是中午?”
“中午。”
“那我明天去买点东西,去别人家吃饭,不能空手。”
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虚。
“你真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她抬起头看我,“你心里憋了三年,非出了这口气才算完。”
“那你觉得我做错了?”
她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晚我没睡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李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中午,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拎着文件袋,往张建民家走。
大门敞着,院子里坐了好几桌人。老婶子、二叔、邻居老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说笑声,弟媳的嗓门最大。
“浩子,出来给叔叔婶婶倒茶!”
张浩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端着茶壶,腼腆地笑着,挨个给客人倒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大伯,你来了!”
他把茶端到我面前,眼睛里带着光。跟张建民不一样,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见了我从来不躲。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考上了?不错。”
“嗯,八月末开学。”他挠挠头,“大伯你先进来坐。”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几桌人都看向我气氛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议论。
弟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稍微收敛了点。“哥来了?快坐,快坐。”
张建民坐在主桌上,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主桌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今天浩子升学,我做伯伯的,该送份礼。”
所有人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慢慢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第一张,是报案回执。
第二张,是监控截图。
第三张,还是报案回执。
张浩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大伯,这是……”
我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爹张建民,三年毁我三季庄稼。这些是报警回执和监控记录,我今天全带过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知了在树上叫着,一声比一声响。
05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没人说话,只有知了声。
张浩手里的茶壶盖晃了晃,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纸,嘴唇发白。
“大伯,你……”
“浩子,你别出声。”我抬起手,打断他。
转头看向张建民。
他坐在凳子上,脸色铁青,嘴角抿成一条线。弟媳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三年前冬小麦,去年春玉米,今年夏玉米,”我把回执一张张摆开,“每次都是夜里十点以后进我地,用药打药,把苗打死。”
“派出所去过现场,摄像头拍到你打药的全过程,你还有什么好说?”
张建民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
“哥,今天浩子升学,你非要这时候说?”
“这时候说咋了?”我把最后一张回执拍在桌上,“他考上公安大学,将来是要当警察的。当警察,首要就是明辨是非。”
“他爹干的事,他该知道。”
张浩的脸从白变红,他看了看那些回执,又看了看他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爸,你……你真的?”
张建民没抬头。
“这三年,大伯家的地,真是你毁的?”
张建民还是没说话。他的拳头攥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
我看在眼里,心里升起一阵快意。
三年了。
三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各位亲戚邻居,今天请你们做个见证,”我提高了声音,“我张建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但这件事,我忍了三年。”
“三年来,我报案三次,找村干部调解四次,没用。”我扫了一圈众人,“张建民他不但不认,还让我爸来当说客。”
“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证据拿出来,就是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张建民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那叠回执举过头顶,午后的阳光穿过纸页,能看到上面红彤彤的公章。
“张建民,今天你儿子考公安大学,”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做伯伯的,教教你儿子,什么是现世报!”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转头,看到父亲站在大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他穿着住院时那件灰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脸色白得吓人,弯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
张浩第一个冲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咳了好一阵,直起腰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你……你非要这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我咋样了?”我放下手,“我说的都是实话,证据都在。”
父亲没看我,看向桌上那些回执。接着又看向张建民。
“建民,你认不认?”
张建民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认了。”
张浩一下子松了手,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茶壶盖咣当掉地上,摔碎了。茶水洒了一桌,洇湿了那些回执。
“爸!”弟媳扑过来,拽着张建民的胳膊,“你不是说不是你干的吗?你不是说是你自己打药手误了吗?你咋认了?”
张建民偏过头,不看任何人,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别问了。”
我冷笑一声:“早认不就完了?非要闹到今天这地步。”
话音刚落,父亲身子忽然一软,直直往后倒。
“爸!”张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院子里乱成一团。老婶子尖叫起来,二叔冲过去掐人中,有人掏出手机打120。弟媳蹲在地上哭。
张建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哥,你放过他,他考上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快意忽然全没了,只剩一片空白。
李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的力气不大,但我被她拽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转头看她,她眼圈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说啥?”
她没答话,只是拽着我的衣袖,把我往院子外面拉。
身后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弟媳的哭声,张浩慌乱的喊叫。
院子里三桌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一只苍蝇落在凉拌黄瓜上,搓着前腿。
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民还跪在地上,低着头。
张浩扶着父亲,父亲紧闭双眼,脸色发青。
我心头一颤,像被人猛地揪住了,难道真有隐情?
李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回家再说。”
我被她拉着,像丢了魂一样走出那条巷子。
身后乱成一片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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