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月,槐花开得正白,一阵风过来,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儿。我坐在门槛上剥豌豆,忽听得堂屋里"哐当"一声,紧接着大伯的骂声炸开了锅。
"这天杀的畜生!又拉了我一头!"
我扭头一瞧,只见大伯举着根竹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脖子上还挂着一道白花花的鸟粪印子。他仰着头,盯着房梁下那个碗口大的燕子窝,眼里冒着火。
那燕子窝是开春时垒的,两只老燕衔泥衔草,忙活了小半个月才搭成。前些日子刚孵出四只雏燕,毛还没长齐,粉嘟嘟的小嘴一张一合,"啾啾"地叫着讨食。我娘每回瞧见都念叨:"燕子进家门,喜事一桩桩,可不敢惊动它们。"
可大伯不听这个。
"婶子,您可别捅啊!"我扔下豌豆就往堂屋跑,"我娘说燕子是吉鸟,捅了要遭报应的!"
"报应个屁!"大伯把竹竿一横,梗着脖子,"我这新做的褂子,才穿上身第三天,就被这畜生糟蹋了两回!留它做甚?"
我大伯这人,村里都知道,倔得像头驴。他年轻时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在镇上供销社做事,手里攒了些钱,在村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就是这脾气,认死理,谁劝都没用。
我大娘在旁边搓着围裙,小声劝:"他爹,要不算了吧,都是几条小命……"
"你懂个啥!"大伯一瞪眼,大娘立马噤了声。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竹竿捅在房梁上,那燕子窝晃了两晃,"扑棱"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四只还没睁眼的雏燕滚在泥地里,小爪子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两只老燕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在房梁下盘旋,"唧唧唧"叫得撕心裂肺,一圈又一圈,怎么也不肯走。大伯抄起扫帚就要赶,大娘一把拉住他:"作孽哟,你少造点孽吧!"
大伯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那天起,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头一件,是大伯家那头正下奶的老母猪,第二天早上就趴在圈里不吃食了,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蔫。请了兽医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硬是没挺过三天,四百多斤的猪,赔了个精光。
第二件,是我堂哥。他在县城的工厂里做工,好端端地从二楼摔了下来,摔断了右腿,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医药费花了三千多,那可是1998年,三千多够盖半间瓦房了。
第三件更邪乎。大伯自己骑摩托车去镇上,走到半路,前轱辘"砰"地爆了胎,人飞出去一丈多远,脑袋磕在石头上,缝了八针,在县医院躺了小半个月。
村里人的嘴,那是关不住的。张家婶子跟李家嫂子挤眉弄眼:"瞧见没?捅燕子窝的报应来了!"这话传到大伯耳朵里,他嘴上不认,心里却犯了嘀咕。
我娘去医院看他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憋出一句:"他弟妹,你说……真是那燕子闹的?"
我娘叹了口气,没答话。
出院回来那天,大伯像变了个人,蔫头耷脑地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大娘端了碗小米粥给他,他也不喝,就那么怔怔地望着房梁上那块空落落的地方。
事情的转机,是在六月中旬。
那天来了个走村串户的老中医,姓周,专给人瞧疑难杂症。大娘听说了,硬把他拉到家里,让他给大伯看看——大伯自打出院,就一直头晕耳鸣,夜里睡不着觉,人瘦了整整一圈。
周老先生把了脉,又翻开大伯的眼皮瞧了瞧,忽然抬头问:"你们这屋,是不是最近动过啥?"
大娘一愣,把捅燕子窝的事说了。
周老先生"嗨"了一声,站起身,搬了个凳子,踩上去仔细瞧那房梁。瞧完了下来,摇摇头:"不是啥报应,是这房梁。"
我们全家都懵了。
周老先生指着房梁根部:"你们瞧,这木头里头早就蛀空了,燕子在这儿做窝,是因为它闻得出朽木里的虫子。你大伯捅窝那一竿子,把上头一层壳给震裂了。这屋里的灰、木屑,还有那蛀虫拉的粉末,天天飘下来,人吸多了,能不出事?"
他又说,那猪多半是吃了带虫子的糠,堂哥摔跤怕是自己没留神,摩托车爆胎更是巧了——可这几桩事凑一块儿,人心里就先垮了。
"人这东西啊,"周老先生捋着胡子笑,"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大伯是自己吓自己,把身子给吓坏了。"
大伯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我对不住那几条小命啊。"
那年秋天,大伯请人把房梁换了,又在屋檐下钉了块小木板。第二年开春,还真又飞来一对燕子,衔着泥,一点一点,重新垒起了窝。
大伯每回瞧见,都远远地站着,再也不敢大声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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