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肿瘤医院门口,每天11点30分左右,街道的喧嚣中,一个盒饭摊准时支起,3元/份,一荤一素,米饭管够。这个价格,只认患者和家属。守摊的是两个“90后”,阿苏和农先生。他们在餐饮江湖相识,一同创业,一同跌落谷底,沉寂数月后,选择了这样一种“活法”——不计盈亏,不问归期。

3元钱,在附近能吃到什么?羊肉米线小碗10元/碗,自助盒饭12元/份,生烫牛肉米线起步价12元,3元钱能买一瓶矿泉水,或两个包子。但在这里,3元钱能买到一份热的菜饭,还有水果和牛奶。

记者观察两日,记录下这个摊位前发生的一切,也试图追问:善意的背面是什么?流量是解药还是新的枷锁?被温暖的人,需不需要追问温暖从何而来?

三生万物

“3元钱,是我们斟酌了很久的数字。”农先生吐字很慢,仿佛每个音节都在舌尖滚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希望这3元钱,能给病人一种力量,一种从绝境里再长出点什么的力量。”

为何要做这件事?农先生沉默片刻:“家里也曾有亲人患癌,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记得太清楚了。自己淋过雨,就想替别人撑把伞。”

关于定价,阿苏看得更透:“免费是施舍,收费是体面。如果免费,很多人来一次就羞于再来。收3元钱,他们吃得安心,我们也做得安心。”他划下一道线:患者和家属3元/份,其他人8元/份。这并非为了赚钱,而是将有限的份额留给最渴求的人。偶尔有打饭的顾客掏出一兜零钱,阿苏便摆摆手:“今天不用给了。”随即把饭盒塞过去,转身继续打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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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肿瘤医院门口,摊主阿苏为顾客打饭

他们的实体店仍在运营,盒饭均在店内烹制,临近午时运抵医院。每日40—50份,食材成本五六百元,收回不足两百元,缺口自填。直播间的弹幕问:“能做多久?”农先生答:“能撑一天是一天。”

9元钱的差距

在肿瘤医院门口站一会儿,就能看见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褶皱。

10元与12元,是周边餐馆一份盒饭最常见的标价。而从12元到3元之间,隔着9元钱。这9元钱,对许多人不过是一杯奶茶、一次短途车程;但对于一个化疗6次、变卖房产的家庭而言,这是一片药的钱,是一顿饭的指望。

一名患者家属说,他每天中午都来。“在医院里,你什么都做不了,就是陪着患者、等他吃饭。可我自己吃饭的时候,总觉得不该花那个钱。”

11点30分,摊位支起来,保温桶盖掀起来,热气升腾。队伍已经排开,大多是患者家属,攥着零钱或手机,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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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点,阿苏和农先生的盒饭摊前排起长队

队伍里的段先生,气色很好,看不出是病人。接过盒饭,他注意到记者的镜头,抬手比了个赞,笑得坦荡。“就是个小病,没事。”病友在旁说:“他帮我们好多人提东西、收拾东西,根本看不出是病人。”

他一手提着饭,临走时又回头,冲还在排队的人群比了一下大拇指,笑着说了声“加油,我是大理的”。声音很大,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

一个大姐接过饭盒,手未及收回,眼泪已经落下。阿苏停了勺,农先生停了直播,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大姐无言,只低头任泪滴落在饭盒边缘,她越哭越凶,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上前拍拍她的背,良久,她点点头,端着饭走了。阿苏重新拿起勺子,队伍默默向前挪了一步。

微光汇聚 回响无声

出摊不到3分钟,一个女人骑电单车过来,搬下一袋大米放在摊位边,没摘头盔就上车离开。阿苏喊了一声“谢谢”,她头也没回,拐过路口就不见了。接下来陆续有人送来鸡蛋、大米,码在摊位旁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动作——放下,转身离开,最多对阿苏和农先生说一句“好样的”。阿苏说最近经常有这样的情况,不少人放下东西就走,他连人脸都没看清。

胡先生是唯一稍作停留的人。他站在队伍中等待,看了许久,走上前扫码付款。“我没物资可捐,每次来就扫码支付一两百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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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人送来的牛奶、鸡蛋、大米等物品

记者采访当天,还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91岁,由家人陪着,专程来到摊位前道谢。老人曾在这里住院,治疗后出院,恢复得不错,心里一直记着两个给她打过饭的年轻人,出院之后特意赶来说一声谢谢。她握着拐杖的手颤抖着,耳朵也不灵光,但是字字清楚重复说着“谢谢”。两个年轻人低着头听,频频点头,眼眶有些微红。老人的家人告诉记者,老人回家后总念叨这事,说一定要回来看看。这一趟,是了了一桩心愿。

论迹不论心

摊位走红,镜头聚焦。评论区割裂为二:一边盛赞“人间温暖”,一边质疑“炒作博流量”。

面对非议,农先生回应:“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论心,天下无完人。无论你做什么,总有人质疑,我们每天开直播、拍视频,就是要证明:没有摆拍,只有实干。”

开直播,起初并非为红。“以前炒两桶菜,卖不完,下午还得忙,打包送环卫工,人家不敢要,陌生人给的东西,怕不安全。”阿苏说,“拍了视频后,队伍排得整齐,饭发得快,不会浪费了。”对他而言,这是最实在的改变。

阿苏说得更直白:“如果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些家庭的难处,我承认自己是在博流量,我失败过,懂那种没着没落的滋味。流量若能撑住这个摊子,我不觉得博流量丢人。”他的抖音账号“凡人阿苏”已有9万余位粉丝,直播时收到的打赏,成了这个摊子微弱却实在的支撑。

两个“中登”

阿苏和农先生,20岁离乡闯荡,餐饮连锁、建材、绣厂、文化公司……他们履历斑斓。阿苏曾将数十家餐饮连锁店开至省内外,农先生亦在南京、西安布局门店。疫情袭来,盲目扩张的苦果砸下,亏损、关停、沉寂。

两人在饭局相识,“都是20岁创业,气味相投”。如今一个管线下,一个管线上。被问及年纪,两人自嘲“中登了”——三十五六岁。

谈及未来,农先生语速平缓:“我们没做慈善,也没做公益,我们要生活。我们不排斥直播带货,若能打通供应链,压低成本,既惠及消费者,又助农增收,何乐不为?云南好物那么多,我们想带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

两个尝过败绩的男人,比谁都清楚,仅靠自己贴钱,行而不远,若无外援,难以为继,他们想流量变现能支撑这个小摊。

“我能控制的,就是每一勺都打满,每一份饭都是热的。”每一勺打满,意味着每一份盒饭的成本都会增加,他只说,每一勺都打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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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安慰前来打饭的患者家属

出摊一小时后,四五十份盒饭售罄,保温箱空了,塑料凳收拢,人潮散去。阿苏和农先生蹲在地上,叠着一次性餐盒,手机支架仍立于一旁,直播间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网友聊天。

3元钱的盒饭,有人看见温暖,有人看见生意,有人看见流量。这些或许都是真相。但那些捧起饭盒的人,掌心的温度是真的;那口热饭落进胃里的妥帖,是真的;那位九旬老人专程归来说的那声“谢谢”,更是真的。

两个行至中途的“90后”,在医院门口支起小摊,有几分恻隐,几分谋生,又有几分重整旗鼓的盘算?我们难以精准度量,但善意,必须纯粹才能成立吗?被温暖的人,必须追问热源何在吗?

昆明信息港整理编辑

来源:都市时报(记者 彭熙珺 李经国)

编辑:丛 林

审核:李贵芳

终审:宋建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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