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走在郑州街头念出的每一个路名,抬头看到的每一棵梧桐,都藏着他的名字。
时间倒回1948年10月22日,解放军进驻郑州。第二天,郑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紧接着郑州市人民民主政府挂牌,宋致和担任第一任市长。
这时候的郑州,是个什么样子?
用一位老人的话说:"东边是沙区,西边是黄土丘陵,再加上紧邻黄河,土地沙化很厉害。"这话是谁说的?就是当时刚当上副市长的王均智。他后来回忆,现在郑州最繁华的金水区,1953年前还是"沙岗遍野,少有人烟"。就连今天绿树成荫的碧沙岗公园,那会儿还叫"白沙岗",是一片荒芜的陵园。
1954年,一位叫张书臣的老先生从北京被派到郑州支援自来水厂建设。他后来一说起初到郑州的印象就直摇头:"大风一起,只见黄沙遮天蔽日,感觉比北京的风沙还厉害。"
要知道,能让一个北京人都说"比北京的风沙还厉害",这得是个什么水平?
可就在这一年,1954年10月30日,一个足以改变郑州命运的决定落地了——河南省会从开封迁到郑州。
一夜之间,郑州从一个铁路枢纽小城,变成了堂堂正正的河南省会。
问题来了,省会不能是这个熊样啊。开封那边的干部拖家带口过来一看,好家伙,风一刮眼睛都睁不开,走一趟路半身黄泥。省委省政府大院是刚建的,可出了大院往哪儿走?路都还是土的。省委下了死命令,郑州必须变。怎么变?先解决两件事——种树、修路。
而这两件事的核心执行人,就是当时的副市长王均智。
其实早在1951年,宋致和和另一位副市长史隆甫就已经开始试着种树了。经济困难,只能种便宜的。先选的是刺槐,在德化街、二七路上都栽了一批。刺槐好活、便宜,可就是树形丑、材质差,一场大风过来枝断叶落。种了几茬,宋致和心里也犯嘀咕,这树到底行不行?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午,史隆甫兴冲冲地跑来找王均智,拉着他就往郊外走。走到一处荒地边上,指着几棵高大的树说:"你看这个。"
那是几棵法国梧桐。
史隆甫早年留学法国学建筑,对这种学名叫"悬铃木"的树种再熟悉不过。他跟王均智说,这树耐寒、抗旱、树冠大、生长快,最适合郑州这种土壤。王均智一看树干笔直、枝叶如盖,当场拍板种这个。
两人立刻跑去找宋致和汇报,宋致和听完只说了:"种。"
1956年12月,宋致和调离郑州,王均智正式接任市长。
从这一天起,一直到1968年1月,整整11年零1个月,王均智稳坐郑州市长这把交椅。这个记录,直到今天都没人打破。
上任第一件事,还是种树。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之前只是零星试种,现在他要动真格的,全市大面积推广法国梧桐。
可问题也来了,种树要钱,市里没钱,种树要人,市里也没那么多园林工人,王均智怎么办?
他想了个办法——发动全市人民。
从1954年开始,全市大规模的植树造林行动就已经启动。工人、学生、市委机关干部齐上阵,星期天不休息,全跑去种树。虽然没人给钱,可大家干劲儿都特别大,成活率也高。到王均智当市长以后,这套模式他玩得更溜了。规划新修一条路,路边树坑早挖好。开春一到,市委带头,全市老小齐动手,一天能栽几千棵。
这么种了几年,效果就出来了。
河南省林科院研究员董云岚回忆,从1956年他从大专毕业分到河南省农业厅工作开始,就一直关注郑州。他说:"当时郑州按照规划的道路,90%以上的都是法国梧桐。"
不光是种,还得管。王均智专门下过一道命令,谁家门口的梧桐被弄死了,要照价赔偿;谁家小孩爬树折枝,家长得挨批评。就靠这么一根筋地管、一根筋地种,几年下来,郑州的绿化真的成了气候。
除了种树,王均智还干了另一件影响更深远的事——给郑州所有街道起名字。
这件事,郑州老一辈人到今天还在感谢他。
省会刚迁来的时候,郑州要新修一大批马路,可路修好了得有名字啊。总不能叫"1号路""2号路"。王均智亲自坐镇,跟市地名办的同志们熬了几个通宵,敲定了一套沿用至今的命名规则。
西郊那一带——南北向的路,全部用河南的名山命名:嵩山路、桐柏路、伏牛路、华山路;东西向的路,全部用河南的大河命名:黄河路、淮河路、伊河路、洛河路、颍河路。
一条街的名字,就是半部河南地理书。
这里还有个感人的细节。1955年,郑州要新修一条从金水大道通向花园口镇的马路。花园口是什么地方?1938年,蒋介石为了阻击日寇进犯,扒开花园口的黄河大堤,几十万无辜百姓被淹死。王均智专门在手稿里写下——为了让后人记住这段悲惨历史,就把这条马路命名为"花园口路"。可惜后来人们为了少写一个字,慢慢简化成了今天的"花园路"。
11年,王均智就这么在市长这个位置上,一点一点把郑州从沙城捏成了一座绿城。
前面说了这么多,那"绿城"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民间还流传着另一个更有意思的版本。
董云岚老先生回忆,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一天,有位中央领导人坐飞机路过郑州上空。飞机快落地的时候,他趴在舷窗上往下一看,好家伙,整座城市绿得像片海洋,忍不住脱口而出:"呀,郑州绿化这么好,简直是一座绿城啊!"
这话被身边一位人民日报的记者听到了,第二天,"绿城"两个字就登上了报纸。
一句话,就把郑州给捧红了。
从这以后,全国各地的城市代表跑到郑州来学习绿化经验。1959年那次全国城市绿化会议,会后30多个城市的代表专门跑到郑州取经,把王均智安排的接待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1972年,《人民画报》专门做了一期"绿满郑州"的专题,几张俯瞰照登出去,全国轰动。西安电影制片厂听说以后,也扛着摄像机跑来拍纪录片《城市绿化和环境保护》。
到1984年,郑州的绿化覆盖率已经达到35.25%,全国省会城市里排第三。
一个18年前还漫天黄沙的沙城,就这样彻底翻了身。
这里必须提一嘴,有人说,郑州的梧桐是从南京移栽过来的,因为南京的法桐名气太大了。这话对,也不全对。据董云岚老先生的考证,郑州确实有一部分法桐是从南京运来的,因为南京的绿化底子好、树苗成熟。但是,郑州的种植规模、管理办法、街道搭配,很多经验反过来影响了南京,两座城市的园林局互相学习了几十年。
到了2007年,法国梧桐正式被选为郑州的"市树"。而它的老哥"月季花",早在1983年就当上了郑州的"市花"。
从沙城到绿城,从荒芜到繁茂,一座城市的气质,就这么被一位市长和无数普通人,用几十年的时间一寸一寸种了出来。
时间来到1968年1月。
那一年,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到了最激烈的时候。王均智被从市长的位子上拽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郑州市革命委员会"。他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天,据说没跟谁道别,只是绕着人民公园走了一圈,那是他1952年参与规划的第一座公园。
那一年他多大?不到五十岁。
再后来的事,官方档案里记录得很简略。他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再出现在郑州的公开报道里。
但他种下的东西,替他一直在活着。
金水路、花园路、人民路这些主干道,也都是一样的情况。整个城市笼罩在绿色的海洋中,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葱茏。
这样的景象,就是王均智留给郑州人的遗产。
进入21世纪以后,随着城市改造,一批老梧桐面临被砍伐或者移栽的命运。每一次有法桐要被砍,都会有郑州市民自发跑到路边守着,甚至发起联名请愿,这背后是几代人的情感寄托。
这就是王均智种下的东西,早已长在这座城市的骨头里。
到2020年1月,郑州被住建部命名为"国家生态园林城市",成为长江以北地区唯一获此殊荣的省会以上城市。这份荣誉背后,是从1951年那几棵试种的法桐开始,几代郑州人用几十年时间接力种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王均智当市长那会儿定下的城市骨架——经纬路网、山川命名、梧桐街景直到今天还是郑州老城区的核心风貌。你现在打开高德地图搜"经三路",或者跟朋友约在"嵩山路口",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六十多年前他和同事们熬夜敲定的。
一座城市的规划,往往比一届政府活得长。而一届政府里,如果有人真把心思花在"我走了以后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上,那他留下的东西,就能穿越几十年、上百年,一直陪着这座城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