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北京西五环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灯泡忽明忽暗。

我蹲在厨房角落,手里那把青菜被我掐成了碎末。客厅传来朱景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妈,我说了,明天领完证再说。她收了我七百块钱的戒指都能高兴半个月,你觉得她能图我什么?”

我手里的菜梗子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朱景浩红着眼睛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笑了笑,把手机推过去。

“浩哥,你先看看这个。”

他低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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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场雨下得真大。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深圳北站时,雨把头发全打湿了。身后的站台上,妈妈唐淑兰站在那儿哭,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高朗发来的微信。

“周瑾萱,咱俩分手吧。你一个穷打工的,别耽误我前途。”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删了。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从大学毕业,身上揣着妈妈塞给我的三千块钱。我说我去北京闯荡,其实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

我妈在深圳经营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小,但我不想靠她。

我受不了那些亲戚看我时的眼神,好像我活着全靠家里养。

更受不了赵高朗那种人,知道我家里有钱就来追我,嫌我穷就把我甩了。

我上了火车,找了最便宜的硬座,三十六小时到北京。

到了北京才知道,这儿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冷。

我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八百块,窗户只有巴掌大,太阳晒不进来。

白天去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交完房租剩两千七,吃饭坐车刚好够。

那半年我学会了怎么最省钱。早上一碗粥,中午一个馒头配咸菜,晚上煮挂面。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一次八块,我一周洗两次。

有一次我妈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住的地方有暖气,公司包午饭。

挂了电话,我看着地下室墙上渗出来的水珠,用袖子擦干,继续吃我的白水面条。

那会儿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北京遇到朱景浩。

那是一个创业沙龙,公司派我去凑人头。沙龙在一个酒店大堂,摆了很多桌子和点心,很多人围在一起交换名片。

我拿了块蛋糕坐在角落吃,没注意到旁边蹲着个人。

“美女,有纸巾吗?”

我低头一看,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嘴里还叼着一根丸子,满嘴是油。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脚上一双运动鞋已经开胶了。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从包里翻出半包纸巾递给他。

“谢了,”他擦完嘴说,“你也是来参加沙龙的?”

“嗯,公司的。”

“我也是,”他指了指麻辣烫,“那帮人聊得太虚了,我出来吃口东西。”

我被他逗笑了。

那天我们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

他叫朱景浩,比我大一岁,在一家销售公司跑业务。

他说他家在杭州,父母都是种地的,他来北京是想挣点钱回去娶媳妇。

“你呢?”他问我。

“广东那边,小地方来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天快黑了,他说请我吃晚饭。

我们去了路边一个面摊,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七块钱一碗。他抢着付了钱,付完后摸着口袋,嘟囔了一句“剩不了多少了”。

我假装没听见。

吃完面,他送我回出租屋。那条巷子又黑又窄,路灯坏了好几个。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你住这儿?”他问。

“嗯。”

“下次我送你回来,这儿太偏了。”

我没说话,心里觉得他多管闲事。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谁知道以后还见不见。

但第二天,他真来了。

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公司楼下的报亭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正好路过,”他说,“顺道请你吃个晚饭。”

我看着他嘴上的干皮,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那个月,朱景浩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生活里。

周末拉着我去逛公园,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晚上加班晚了,他就在楼下等我,手里攥着两个煎饼果子。

他不爱说话,但每次跟我在一起,眼睛都是弯的。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在巷子口停下脚步。

“周瑾萱,”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有点抖,“咱俩处对象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路灯把他晒黑的脸照得发亮。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没回答,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再不来,”我说,“面就凉了。”

他笑了,跑上来,撞到了楼道里的垃圾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挺傻的,傻得让人心疼。

02

跟朱景浩在一起的头两年,我们过得很苦。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七千出头,房租就占了两千。每个月的开销要精打细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他为了多赚点,晚上去跑代驾,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来。

有一次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我看他冷得直打哆嗦,把被子裹在他身上,他抓住我的手说:“萱萱,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说:“你现在就挺好。”

其实我知道,他在说大话。但那一刻,他的手很暖和,我心都软了。

那两年我最怕的就是生病。

有一次我发高烧,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就在家躺着,烧到三十九度八。

他下班回来摸我的额头,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

挂号、打针、拿药,花了他大半个月工资。我心疼得不行,他摆摆手说:“你比钱重要。”

那会儿我看着他满眼血丝的脸,心里想,这人我要定了。

第三年,他带我去杭州见父母。

我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穿上了,那是花六十块钱在淘宝买的连衣裙。还买了点水果,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到了他家小区门口,我愣住了。

那是一片老旧的小区,楼外墙皮都掉了,楼道里的灯是坏的。他妈妈韩秋月穿着围裙出来接我们,见到我就笑了:“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那天晚上,韩秋月做了一桌子菜。她一边夹菜一边问我家里情况,我说我爸不在了,我妈在广东那边开了个小店。

她点点头,又问我在北京做什么。

“文员。”

“工资怎么样?”

“还行,够花。”

她没再问了,低头给我盛了碗汤。我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鞋,心里想,这家人也是普通人家,跟我们家差不多。

吃完饭,朱景浩带我去附近的河边散步。

“萱萱,你觉得我妈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挺朴实的。”

“她今天穿那鞋破了,舍不得换,”他说,“我寄钱回去,她都给存着,说以后给儿子娶媳妇。”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眶有点红。

“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抓住我的手,“不让他们操心。”

回到北京后,我们的日子更难了。

朱景浩的父亲朱国强生了一场病,他寄回去一万块钱,几乎是全部积蓄。

那段时间他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我心疼得不行。

我去找个兼职吧,”我说。

“不行,”他摇头,“你已经够累了。”

可我还是偷偷找了一家便利店,晚上下班去收银。

有时候夜里两点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面条等我。我们一起坐在那张破折叠桌前,吃着酱油拌面,谁也不说话,但觉得很安心。

第四年的冬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萱萱,妈想让你回来一趟。”

“工作忙,回不去。”

“妈知道你不想靠家里,但你要记住,妈永远是你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是为自己选的这条难走的路,还是为我妈那份放不下的牵挂。

朱景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擦干了眼泪。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背。

“萱萱,”他说,“以后咱们结了婚,我养你。”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我也养得起你。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瞒他的事,该不该说。

我跟我妈通过几次电话,她每次都问我在北京有没有找对象。我说有一个,但没敢说太多。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萱萱,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我知道。”

“你跟妈说实话,那个男的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

她没再问了,但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有担心。她不知道我在北京过得多苦,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那段日子,我跟朱景浩之间好像隔着层什么东西。他瞒着他的事,我瞒着我的事,谁也不说破,就那么揣着走。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回来,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萱萱,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没什么,就是觉得委屈你了。”

我拍拍他的脸:“没委屈,我愿意。”

他翻了个身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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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秋天,朱景浩拿出攒了七个月的钱,买了枚银戒指。

那天是周末,阳光很好,他骑着那辆二手的电动车来接我,说带我去个地方。

我们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北京郊外的一个小镇。镇上有条老街道,两边都是卖首饰的小店。他拉着我的手进了一家店,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这款你喜不喜欢?”他指着柜子里的一枚银戒指。

我看了看价格,七百块。

“太贵了吧。”

“不贵,”他说,“你戴上试试。”

我试了一下,不大不小,刚刚好。

“就这个了,”他跟老板说。

我看着他掏出一沓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一共七百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出了店门,他拉着我的手说:“萱萱,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钻戒。”

我把手举到眼前,阳光打在那枚银戒指上,亮闪闪的。

“这个就够了。”

他没说话,把头转过一边。我假装没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那天晚上,他骑车载我回去,我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过来,凉凉的,却很舒服。

路过那片麦田时,我问他:“浩哥,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动车的速度慢了半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没有。”

“真没有?”

“你呢?”他反问我。

“也没有。”

我们都笑了,但那笑声里,藏着谁都听得出来的心虚。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深圳。我妈唐淑兰在机场接我,开着一辆黑色奥迪。

我坐上副驾驶,她没有直接送我回家,而是开到了海边。

“萱萱,你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朱景浩。”

“杭州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他跟你说过他家的情况没有?”

“说过,种地的。”

“你信?”

“我信。”

我妈把车窗摇下来,海风吹进来,她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信就行。”

但我知道,我妈肯定已经查了个底掉。她那个人,表面不问,背地里把什么都摸清了。

又过了一年,朱景浩的父亲病得重了,他要回杭州待几天。

走之前的那晚,他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咱俩就去领证。”

他走了之后,我翻出他的抽屉,想找张银行卡密码。结果翻到了他夹在一本书里的照片。

那是他们家的全家福。照片里,他妈妈穿着旗袍,他爸西装革履,背景是一栋很大的房子。朱景浩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可是,他住的那小区明明又破又旧。

我把照片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他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他在杭州待了五天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好点了吗?”我问。

“好些了。”

“那就好。”

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萱萱,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算了,等领证那天再说。”

“行。”

我低头吃面,眼眶有点热。我知道他迟早要说,我不急。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也不知道我也有事瞒着他。

我们俩就像两只躲在壳里的乌龟,互相看着,谁也不先把头伸出来。

那段日子,我跟曹晓菲打电话,告诉她我也许快要领证了。

“周瑾萱,”她在电话里尖叫,“你真要跟他?”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把他的事告诉我之后。”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两个富二代装穷谈恋爱,还装了七年。”

我没回答。她说的没错,我这七年,确实挺有意思的。

04

第七年的春天,朱景浩说咱们去领证吧。

我说行。

他把户口本从杭州寄过来,我把自己那本从深圳寄过来。两本户口本放在出租屋那张破桌上,他看了很久。

“萱萱,”他忽然说,“明天咱俩去民政局。”

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带了瓶白酒回来,我们俩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凌晨。

“萱萱,”他喝多了,靠着墙说,“你跟我在一起吃苦了。”

“没。”

“有,我知道有。咱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连顿饭都不敢吃贵的。”

“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他抹了一把脸,“我一个男人,让你跟着我住这种地方……”

“我愿意。”

他停下来看我,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

“周瑾萱,你真是个傻姑娘。”

“你也是。”

我们都笑了,笑到眼泪掉下来,分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路上的阳光很暖和,朱景浩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我在后座抱着他。经过天安门广场时,他忽然减速。

萱萱,咱们拍了婚纱照再领证吧。

“婚纱照太贵了。”

“不贵,我打听过了,有一家团购价才两千块。”

“那不是浪费钱吗?”

“不浪费,”他说,“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靠在他背上,没再说话。我的眼眶有点热,风吹过来,我把眼睛闭上,感觉眼泪被风干了。

后来我们去了一家很小的照相馆,拍了套婚纱照。

拍完照回家的路上,朱景浩说:“萱萱,过几天我爸要来北京。”

“他来干什么?”

“他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翻涌起各种念头。

七年来,他从来没主动让他爸来过北京,每次回去都是他自己一个人。

“好,”我说,“那我把家里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他看着我,“他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我不想在他爸面前丢脸,更不想让他爸觉得我这个人配不上他儿子。

第三天,他爸朱国强来了。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夹克,脚下踩着一双黑皮鞋,虽然不贵,但打理得很干净,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我松了一口气。

在饭桌上,朱国强问了我在哪工作,家里情况怎么样。我都如实回答,没有隐瞒。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啊,你跟我儿子在一起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没事,不苦。”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送走他爸后,朱景浩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萱萱,我决定在领证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猛地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吧,”他叹了口气,“等领证那天,我再告诉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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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前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他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

“浩哥?”

没人应。

我换了鞋走进去。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床头的台灯开着,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萱萱,”他抬头看我,“你坐。

我走过去坐下,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叠文件。第一页是一份资产证明,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朱景浩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我骗了你七年。我家不是种地的,我爸是搞房地产的,在杭州有几家公司。我离家出走是因为跟我爸吵架,我爸说我这个儿子没出息,我一生气就跑出来了。”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没说话。

“这些年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不跟我处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也怕你知道之后,觉得我在考验你……”

他停了一下,眼眶通红:“萱萱,不管你是生我气还是怎么着,我都要告诉你——这七年,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喜欢你的人。”

他把话说完,低下头,像是在等判决。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浩哥,”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余额截图。那是一串不短的数字,他看了很久,眼睛越睁越大。

“这……”

“我妈在深圳开了家建材公司,”我说,“规模不小。”

“你……”他指着我,“你……”

“我也骗了你,”我说,“咱俩扯平了。”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忽然他把手机放下,往后一躺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笑声。他笑得浑身发抖,枕头都抓不住了。

周瑾萱,”他坐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他妈太会骗人了。

“彼此彼此。”

“你知道我这七年总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怕你发现我的身份,看不起我。”

“我也怕。”

我们都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笑完了,叹了口气:“咱俩是不是有病?

“大概是吧。”

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

“行,那咱俩就病一块儿,谁也别嫌弃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苦,都值了。

06

第二天早上,朱国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那件旧夹克,穿了一身西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这才注意到他腕上那块表,我之前以为不值钱,现在才看出那是个好牌子。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小周,”他坐在我对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朱景浩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厅,朱国强点了两杯黑咖啡。

“小周,你知道我儿子的情况了吧。”

“知道。”

“你觉得你们俩合适吗?”

我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我没加糖。

“合不合适,不是我说了算的,”我看着他,“是他说了算。”

“你家庭条件是不错,”朱国强说,“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家在杭州也算有些根基,我们家的事业,需要合适的儿媳妇……”

我放下咖啡杯。

“朱叔叔,您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家公司的资产情况,另外,这里是几套房产和车产清单。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个婚前协议,保护你和我儿子的财产。”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

“朱叔叔,您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你妈是做建材的,我了解过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您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表情变了。

“这是……”

“我家公司近五年的财务报表,以及我名下的一些资产,”我说,“我想让您知道,我跟您儿子在一起,不是图他的钱。”

朱国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

“你这些东西……”

“我一直没跟他说过,”我打断他,“这七年,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没用过家里一分钱。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有一点骨气。”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又看了看,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你跟你妈,都是一个脾气的人。”

“谢谢。”

“行,”他站起来,“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咖啡厅,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回到出租屋,朱景浩正坐在床边发呆。

“你爸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不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总算想明白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浩哥。”

“嗯?”

“咱俩以后,谁也别再瞒什么事了。”

“钱的事,咱俩以后也不用多提。该干嘛干嘛,以前怎么过的,以后还怎么过。”

他低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天下午,我们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家煮了汤喝。他笨手笨脚地杀鱼,弄了满身水,我站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萱萱,嫁给我吧。”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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