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国青年数学家王虹获数学界“诺贝尔奖”——菲尔兹奖,成为首位中国籍、世界第三位获得该奖的女性数学家

王虹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本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学生,后转入数学专业。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宋春伟是王虹《高等代数》课的老师,他回忆,王虹在“双线作战”中仍显露出了对数学的兴趣与天分,通过了严格的转院考核。

谈及数学科研环境,宋春伟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逐层打怪”的紧张会迫使青年学者追求短平快的成果,无益于学术长远发展,数学研究更需要安静、包容、少一点“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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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宋春伟。受访者供图

“双线作战”,北大地空学院学生考入数学学院

新京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王虹获奖的?听到学生获奖有什么感受?

宋春伟:正式官宣是在费城当地时间7月23日,国内是晚上,我看了这场直播。获奖者是按姓氏字母顺序宣布的,邓煜(Deng)是第一个,王虹(Wang)比较靠后。我听到官宣消息很高兴。

新京报:王虹在北大时上了你两个学期的高等代数课,对她有什么印象?

宋春伟:这门课大一两个学期都要开,当时学生特别多,但我对王虹还是挺有印象的。没记错的话当时她应该不到16周岁,非常小,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的学生,但这门课她是正式注册的。当时学校里流行“人人网”,我也在网上看她分享自己的生活,比如母亲给她准备火龙果等。

每年大概有四五十名非数学学院的同学希望通过考试转入数学学院,但我们只收10人左右,竞争很激烈。这些同学会互相通气、互相帮助,有时也会来争取老师的支持。王虹与其他同学一样,转院的压力比较大。作为地空学院的学生,她不能像数学学院学生那样上满“三高”课程,选择上了高等代数和几何学,数学分析靠自学。她自己认为几何学学得一般,但在高等代数课上她表现很好,是一个有灵性的学生。

新京报:这门课难吗?王虹在班上成绩如何?

宋春伟:我们数学学院的课程很难,有不及格的,也有因挂科太多拿不到学位的,而高等代数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基础课。国内数学专业学生本科期间一般要上20门数学课,而刚开始的几门最重要,以前叫“三高课程”(高等分析、高等代数、高等几何),现在叫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和几何学。这三门课加起来要上6个学期,其中数学分析上3个学期,高等代数2个学期,几何学1个学期。如果我没记错,她两个学期都得了89分,算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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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新京报:对本院学生和外院学生,上课、考核会有区别吗?

宋春伟:都是一视同仁的,听课、作业、给分、答疑都一样。当时班上有100多人,第二学期有一百三四十人,其中外院来上课的有数十人,包括物理、化学、生命科学、信息科学、信息管理等多个学院。外院同学来听课大多是为了通过严格的转院考试,希望拿到那十来个名额,所以学得非常认真。

新京报:为什么说她有灵性?

宋春伟:我曾给同学们留过一道有难度的选做鼓励题,需要学生自己钻研如何用课上的知识进行证明,一般的同学恐怕做不了,当时交作业的人不多。我记得交作业的几人包括余越(现为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教授)、孙鑫(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工作、现已回北大任教授),王虹也是其中之一。王虹肯想,并且完成得很好,可见她虽然要在转专业过程中“两线作战”,但对数学确实有兴趣、愿意付出额外努力。

数学研究不争“更快”,需要学者有相对松弛状态

新京报:如何判断一个学生是否容易在数学上作出成绩?

宋春伟:有几个维度。一是有一定的数学能力,特别是推导和证明的思考能力,学术基础好,成绩好是其中一个表现;二是对数学有纯粹的兴趣,好奇心是一切学问的核心动力;同时要有定力,坐得住,不要过于忧心忡忡,有一种相对松弛的状态,才能在这一行持续探索下去。

当然我们在引导上也可以做得更好。数学有难度,许多人望而生畏,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好的引导,一念之差,未能踏进数学的花园,好的教学环境、教学品位是很重要的。

数学不应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学科。有些智力极好的数学家,可能表现得大智若愚,甚至迟钝,他们要慢慢想,最后想出别人想不出的东西;有的人开始做得快,但很快遇到壁垒就无法前行。数学是一场长跑,也是一场修行,需要慢慢体悟大道,要做出成绩,也看悟性、能力、环境和机遇。王虹、邓煜,还有我刚才提到的孙鑫、余越、苏炜杰、欧雨濛等,都是同一级的同学,他们的背景各异,但最后都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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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邓煜(左)、王虹在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合影。新华社发

新京报:王虹和邓煜获奖之后,网上针对科研环境有不少讨论,尤其是数学领域,你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深造,怎么看这些观点?

宋春伟:国内数学水平近年来其实大有提高了。有观点说国外没有教学和行政任务,倒也未必。教学是全世界数学系的共同特点,无论在哪里,数学系教授都要教书,甚至要教本科生的基础课程,这是一视同仁的。行政任务也一样,大家要平摊这些工作,只是整体行政任务总量可能有些区别。

有一点比较好的是,像菲尔兹奖这类奖项不需要自己申报,而由同行推荐。如果要自己填表准备材料,对数学家的时间和精力是很大的消耗,也会触及个体尊严。同行推荐相对简单纯粹,资深专家推荐年轻人是出于爱才之心,希望学术健康发展,推荐不上对年轻学者也没有影响。

青年学者需要更静心、更多时间

新京报:我们现在越来越强调科研创新,你认为国内的青年学者需要什么样的科研环境?

宋春伟:我觉得让年轻人能更静心、有更多时间是最好的。

国内科研现在比较让人忧虑的是“逐层打怪”,年轻人有一系列跟学术无关的事情要做。我们给他们规划了一大堆台阶,如果这一步上不去,下一步就悬了,甚至要同时迈两个台阶;在大学受聘,如果考核不过可能就没法续聘,生存都有问题。为了过关,大家可能会选择去做短平快、容易显化的东西,这对终身学术发展不一定是有益的。这种紧张感,对学生、学者都一样,过于紧张,再努力也难以达到理想境地,因为这像是鞭子抽出来的,不是出于人的本心。

新京报:从事数学科研的年轻学者,需要哪些支持?

宋春伟:数学研究不一定需要太多硬件支持,关键是要给到年轻人时间和环境,相比于包办,保护更加重要。好的数学家不需要大量鼓励,但要让他(她)安安静静、无忧无虑地做。因此,求学和工作的环境最好少一点“卷”,安静、包容一些,能支持他们慢慢思考。如果有同样的资源,与其搞选拔,不如平摊下去,让大家都能得到一定支持生存发展,或许这对做学问更有好处。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磊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