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她的眼睛里有鬼

——灵遁者

我们在一个谁也不记得时间的夜晚相遇。

那之前雨已经下了三天,或者三月,我记不清了。城市的地下水系统像老年人的血管一样堵塞,污水从井盖边缘咕嘟咕嘟冒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油污的七彩光。我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来的声音黏糊糊的,像踩烂了一只熟透的芒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的眼睛会在黑暗里发光,不知道她的皮肤摸上去会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果冻,冰凉,潮湿,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站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的热带植物。白炽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她的胸脯在白色T恤下隆起,饱满得像两个装满秘密的口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领口开得很低,锁骨的凹陷处盛着一小片阴影,再往下是一片白,白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像某种只在夜间开放的花朵的花瓣。

她在买烟。

纤细的手指敲打着玻璃柜台,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暗红色指甲油,像干涸的血迹。那双眼睛很大,大得有些不真实,像日本漫画里的人物,又像某种夜行动物——对的,就像老鼠。不是那种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而是一种更脆弱的存在:警觉的,敏感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眼珠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快速,扫过货架,扫过收银员,扫过我,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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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罐冰啤酒,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冰箱的压缩机嗡嗡作响,便利店里弥漫着关东煮的汤汁味和刚拖过的地板上漂白水的味道。我看着她从收银员手里接过那包烟,细长的手指撕开塑料薄膜,动作急促而笨拙。一根烟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那一刻她的T恤领口垂下来,里面的风景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瞳孔。浑圆的,洁白的,在蕾丝胸罩的托举下堆出柔软的沟壑,皮肤上有细小的蓝色血管像地图上未命名的河流。我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那道闪电已经烙在我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它的残像。

她直起身,把那根掉落的烟叼在嘴里。嘴唇饱满而干燥,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一点血丝。她翻遍口袋找打火机,找不到,眉头皱起来,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尼古丁戒断反应或者其他不良症状。我看得出来。那种浑身爬满蚂蚁的感觉我也曾经历过,在你戒烟的第三天,或者第三十年。

“借个火。”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陈述句。她已经认定我会借给她,或者她根本不在意我借不借。我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空调的风里剧烈摇晃。她凑过来,一只手拢住火苗,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烟头燃起一点橘红,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缓慢地舒卷。

“谢了。”

她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上,抬头看着夜空。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枚发霉的银币。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发现她的五官其实并不精致——鼻梁不够挺,颧骨太高,下巴尖得不自然。但那双眼睛拯救了一切。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盛满了月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忽明忽暗。

我本该走了。我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便利店的门铃在我身后叮咚作响,每一次都像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可我不在乎。我经常不在乎。不在乎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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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人?”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短促而尴尬,像玻璃反射的光。

“等什么人?”她反问,把“人”字咬得很轻,仿佛那个字是一种她不承认的存在。“我在等烟抽完。等雨再下。等天亮。等死。谁知道呢。”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水渍里,迅速洇开。我看着那些灰烬,觉得它们像某种隐喻,但我想不出是在隐喻什么。也许隐喻本身就是一种徒劳,我们总是试图在混沌中找到意义,但混沌就是混沌,仅此而已。

她又深吸一口,这一次烟雾在她的肺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烟雾永远囚禁在体内。然后她缓慢地吐出来,烟雾在空中勾画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张脸,又像一个问号。

“你一直在看我。”她说。这一次她直视我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坦率。“从刚才到现在,你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我。你在看什么?看我的胸?还是看我的眼睛?”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男人会否认。会说“没有”“我只是”“不好意思”。但我说:“都在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那笑容里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倒是诚实。”

“诚实是最廉价的优点,”我说,“因为它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的问题抛得如此直接,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止的水面。便利店的灯光在她身后明灭了一下,是电压不稳的征兆。我看着她的胸,那两团柔软的白色在T恤下随着呼吸起伏,乳沟的阴影随着灯光的角度变化而变深变浅。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巨大的、湿润的、怀疑的眼睛,像两只被困在捕鼠夹上的老鼠,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

“好看,”我说,“但你的眼睛让人害怕。”

她吸烟的动作停了一拍。火星在烟头上静止了一秒,然后继续燃烧。

“害怕什么?”

“害怕你看见的东西。”

她沉默了。沉默的时间里,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声音被潮湿的空气拉扯变形。月亮又被云遮住了,她的脸陷入阴影,只剩下烟头那一点橘红像孤岛上的灯塔。

“我有个弟弟,”她突然说,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小时候总是睡不着,我就在他床边坐着,一坐一整夜。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姐姐,你的眼睛里有鬼。”

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云恰好又散开了,月光重新涌下来。我看见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干燥的、更尖锐的光芒,像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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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没错。”她说,“我的眼睛里确实有鬼。你要看吗?”

她朝我走近一步。我们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烟草,汗水,某种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有从她胸口蒸腾上来的温热体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化合反应。她的胸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那两团白色的饱满在T恤的薄布料下凸起,乳头在冷气的刺激下硬成两个小小的凸点。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干,手指想要抬起来触摸那柔软的弧线,但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拉警报。

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近,瞳孔一圈一圈地扩大,像两个无底洞。我确实看见了——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是记忆的碎片,是溺亡的魂魄,是她那个失眠的弟弟,是更多我不知道名字的死者。他们在那双眼睛里漂浮,挣扎,相互缠绕,最终沉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呼吸喷在我脸上,有烟草的味道。

“什么也没看见。”我撒谎了。

她笑了,退后一步,刚才那种诡异的亲密感瞬间破碎。她又变回了那个站在便利店灯光下的女人,一个只是身材性感的陌生女孩。

“你也撒谎,”她说,“但你的谎言很舒服。有些谎言像刀子,有些像枕头。你的是枕头。”

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这一次我主动掏出打火机。火苗再次照亮她的脸,我注意到她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位置刚刚好,像是上帝签下的名字。

“你叫什么?”我问。

“不重要。”她说,吐出一口烟雾,“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骗人的东西。一个人叫玫瑰,不代表她就是花。一个人叫石头,不代表他就坚硬。名字是别人给的,身体是自己的。你记住我的身体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揉搓着T恤的下摆,揉出一道道褶皱。我注意到她的小腹在布料的拉扯下露出一点,平坦的,肚脐像一枚小小的贝壳嵌在苍白的皮肤上。肚脐的周围有一些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那你记住我的什么?”我问。

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从头到脚扫描了我一遍,像海关的X光机。我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都被她看透——头发三天没洗所以有点油腻,嘴角有一道因为缺乏维生素B而裂开的口子,左手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右脚的鞋带松了半截拖在地上。

“你的眼睛,”她说,“和我的一样。里面也有鬼。”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脊椎骨。我想反驳,想转身就走,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她说得没错。我的眼睛里确实有鬼。我们每个人眼睛里都有鬼,只是大多数人学会了视而不见。那些鬼是我们杀死的可能性,是我们在人生的每一个十字路口放弃的另一个自己,是我们在凌晨三点醒来时听见的溺水者的呼救声。

便利店的门铃又响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进来,书包背带拖到地上,头发染成不健康的枯黄色。她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属于少女的、对不良成年人的鄙夷,然后径直走向货架深处。她的出现打破了某种结界。她退后一步,把烟夹在耳朵上,那姿势有一种刻意的痞气,但她的胸部把那件T恤撑得太满,痞气就变了味,变成某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诱惑。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

“随便哪里。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八百万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等待天亮。我要去敲开其中一扇,借个宿,洗个澡。”

她说话的方式像一个吟游诗人,虽然她只是一个在便利店买烟的女人。也许每个女人都是吟游诗人,只是她们的诗写在身体上,写在乳房起伏的弧线里,写在锁骨凹陷的阴影里,写在肚脐周围那些细小的绒毛里。而大多数男人只看到身体,看不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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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敲我的窗户。”我说。

她又笑了。这是第三次。笑容这种东西很奇怪,每一次都不同,尽管使用的肌肉完全一样。

“你那里有什么?空啤酒罐?没洗的碗?还是另一个眼睛里住着鬼的人?”

“都有。”我说,“还有一张足够两个人睡的床。”

“两个人睡的床,一个人睡太久也会变冷。”她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重新叼在嘴里。“床单多久没换了?”

“两个月,或者两个月零三天。”

“枕头呢?”

“只有一个。”

“那你怎么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瑞士军刀。我用小刀在手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在手纹的沟壑里流淌,像红色的河流找到了古老的河床。

“我可以用血给你画一个枕头。”我说。

她看着我流血的手,一脸不可置信。便利店的灯光嗡嗡作响,校服女孩在货架尽头偷听我们的对话,假装在比较两包薯片的热量。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凝固,像蛋清在高温下变白。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手心的血。她的手指冰凉,指腹有烟草的焦黄色,但她的触碰一点也不疼。她把沾了血的拇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嘴唇沾染了我的血,变成一种妖冶的暗红。

“血是咸的,”她说,“我原来以为是甜的。”

“为什么觉得是甜的?”

“因为你的谎话很甜。”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踮起脚,把那吸进她肺里的烟渡进我嘴里。她下唇裂口渗出的血的腥味似乎比烟味更浓。她的胸因为这个动作而压在我的胸口,柔软的,沉重的,温热的,像两个装满温水的热水袋。我能感觉到她的乳头隔着两层布料顶在我的胸膛上,像两颗尚未成熟的草莓。

“走吧,”她说。

我们离开便利店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斜织下来,在路灯下闪着银光。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雨水打湿了她的T恤,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胸罩后带的印痕。她的腰很细,臀部却饱满,在雨水浸透的牛仔裤里晃动着,每走一步都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眼睛在雨夜里变得更大更亮,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坠落的星星。

“你还没问我的真名。”她说。

“你不是说名字不重要吗?”

“我说你就信了?也许那也是一个谎言。”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远处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在夜里短暂开放。

“罂粟花。”她说,“我叫罂粟花。”

“假名。”

“当然。”她笑了,雨水流进她笑开的嘴里,“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罂粟有毒,上瘾,但罂粟花其实很好看。”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湿透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我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她给我的那根烟,烟草被雨水浸湿了,燃不起来,但有一种潮湿的苦涩在我舌尖化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湿透的头发贴在脖颈上,腰肢扭动时两侧会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被压缩,像一个不断变形的人形气球。我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罂粟的生存方式——让自己有毒,让人上瘾,然后在对方戒断之前逃之夭夭。她把身体当作武器,把眼睛当作牢笼,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变成戒断反应发作的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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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已经跟上了她的脚步。

我的鞋也湿了。脚趾在湿透的鞋子里蜷缩,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在鞋垫下被挤压的声音。这种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雨天放学不愿回家,故意踩进每一个水坑,直到袜子能拧出水来。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鬼。那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会活到一百岁,所有的故事都有好的结局,所有的告别都会重逢。

我们在雨中走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走过灯光粉色的成人用品商店,走过一个流浪汉裹着纸板睡在公交站台下。她经过流浪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纸板边缘。硬币在雨里闪着暗淡的光。

“你认识他?”我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给他钱?”

“人醒来是会饿的,你不知道吗?”她说,“把人叫醒是很残忍的事。硬币可以让他多做一会儿梦。”

她说话的逻辑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光,但拼在一起就看不清完整的图案。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流浪汉,还是在说她自己,或者是在说我。也许都是。也许我们都是在梦里行走的人,唯一的区别是有人的梦长了脚,有人的梦长了翅膀,有人的梦长了锋利的牙齿。

我家住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里,六楼。楼梯间里堆满了住户的杂物——婴儿车,旧鞋柜,一盆快枯死的发财树。她爬楼梯的时候走在我前面,我抬起头就能看见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昏黄的声控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旧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这伤是怎么来的?”我问。

她没有回头。声控灯在那一刻灭了,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空洞而遥远:

“有一次我想飞,就站在天台上跳下去了。四楼,没死成。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白色的,看着像刚剥出来的笋。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奇迹。但我后来想,也许我确实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我,一个更坏的我。”

声控灯重新亮了。她停在五楼半的转角,回头看我。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戏剧般的阴影,半边脸明亮,半边脸漆黑。她的胸因为爬楼梯而剧烈起伏,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肩膀和一根黑色胸罩带。那根带子在她白得发青的皮肤上,像一道判决书上的签字。

“你害怕了?”她问,嘴角上翘,又露出那种锋利的笑。

“没有。”我说,“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谁?”

“也许是你想象出来的。也许你现在正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淋湿了你的衣服,你想抽一根烟但打火机没气了。你太孤独了,所以你的大脑发明了我。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眼睛里住着鬼,脚踝上有伤疤,说着你希望听到的疯话。”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存在。我走上几步台阶,站在她下面一级,我们的脸就在同一高度了。我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皮肤冰凉,湿漉漉的。但那个触感是真实的,肌肉下面是颧骨的硬度,皮肤表面有细小的毛孔在微微收缩。

“你是真的。”我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的想象力不够丰富,想不出这样的眼睛。”

她沉默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她的鼻尖冰凉,呼出的气息滚烫。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那种心率不正常,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像一台随时会散架的发动机。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假的。”她的声音闷在我的锁骨里,“假的东西不会疼。”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我们在黑暗中站着,她的身体贴着我,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地震前动物的直觉。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的腰细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手掌下面的布料湿透了,冰凉,但布料之下的皮肤是滚烫的,仿佛她身体里藏着一座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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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东西才会疼,”我说,“这就是你存在的证据。”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用这种话骗过多少女人?”

“你是第一个爬到五楼还没逃跑的。”

她抬起头。虽然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双巨大的、圆圆的眼睛在注视着我。它们发出微弱的光,像野猫的眼睛在车灯的照耀下反射出的那种绿莹莹的光。不,不是绿色的。是更深的颜色。是黑色。纯粹的、吸收一切光芒的黑色,像两颗微型的黑洞。

“我还没爬到六楼,”她说,“现在跑还来得及。”

“但你没有跑。”

“因为我闻到了你窗户里的气味。”

“什么气味?”

“孤独。”她说,“你窗户里的孤独和我窗户里的孤独是同一种牌子。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工厂,同一条流水线,同一个质检员在装箱的时候打了个盹。”

头顶上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不是我们的声音唤醒的,是楼上的某个住户推开了门。灯光涌下来,照亮了她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恢复了人类的颜色——深棕色,带着一些暗红色的纹理,像年代久远的琥珀。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皮肤上有化妆品残留的痕迹,嘴唇因为雨水和唾液而闪着湿润的光。

“走吧。”我松开她的腰,“六楼。左边那扇门。门上贴着水电费催缴单的那个。”

她先走了上去。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看她湿透的帆布鞋踩过楼梯边缘,每一步都小心得像在走钢丝。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美感——臀部的弧线,腰窝的凹陷,肩胛骨透过T恤形成的两个小小的翅膀雏形。我突然想起她说自己跳过楼。四楼。她说骨头像笋一样戳出来。

也许此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的废墟。一个在多年前某个夜晚从天台坠落的身体,骨头像瓷器一样碎裂,脏器像烂熟的水果一样破裂。急救车的警笛划破夜空,她被抬上担架,心跳一度停止,然后又像被谁吹了一口气似的重新跳动。活过来的她不再是原来的她。原来的她死了,活过来的是一个眼睛里住着鬼的复制品,一个自称罂粟花的女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迈上最后几级台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子里的黑暗和潮湿的空气涌出来,夹带着隔夜的泡面味和旧书的霉味。她站在门口,用那双硕大的眼睛扫视我的房间——单人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墙角的吉他落满了灰,窗帘从中间拉开一条缝,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倾斜的长方形。

“果然只有一只枕头。”她说。

“我告诉过你。”

“所以你的血不能白流。”

她走进房间,没有脱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被洗涤过的夜晚特有的清新。她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身子使劲往外伸。那姿势危险而美丽,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鸟。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重新叼在嘴里。

“火。”她说。

我掏出打火机。火苗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空隙。她凑过来,烟头点燃,橘红色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太阳在她的嘴唇前燃烧。她深吸一口,然后抓住我的领口,把我拉向她。她的嘴唇压上来,带着烟草的苦涩和雨水的清冷。她的舌头滑进来,那个触感让我想到某种软体动物——蜗牛,或者蛞蝓,在雨后的叶片上缓慢爬行,留下一道银亮的黏液。但我没有推开她。我吮吸她的舌头,尝到了血腥味——她下唇的裂口又挣开了。

她的手从我的领口滑到后颈,指甲掐进我的皮肤。她的腿缠住我的腰。她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吸附在我身上,胸脯挤压着我的肋骨,心跳透过两层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像某种原始的鼓点。

我们在窗台上接吻,背后是凌晨三点的城市,是刚刚停歇的雨,是街道上积水反射的碎光。我的手从她T恤的下摆伸进去,触碰到她腰间湿冷的皮肤。她抖了一下,但嘴唇没有离开。我的手指沿着脊椎向上攀爬,一根一根数着那些骨节,像在数一串佛珠。对,就是佛珠,我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起佛珠。她的脊椎在皮肤下凸起,一节一节的,让我想起她说过的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的画面。白色的,像笋。

她的胸罩扣带在背后,我的手指找到那挂钩。金属的,冰凉的,做工粗糙,有一颗钩子已经变形了。她在我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声“别”,但她的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压得更紧。她总是在说别的时候意思是要,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或者她意识到了但不打算纠正。

我没解开扣子。我把手退出来,放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像一对被束缚的翅膀。

她推开我,嘴唇离开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啵”的一声。她的嘴唇现在红润了,那道裂口渗出了新的血丝,在嘴角凝成一粒小小的血珠。

“你是第一个没解开的人。”她说。

“因为你说别。”

“我说别你就听?”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取决于你说别的方式。”

“那我这次是哪种?”

“后一种。”我说,“你说别的时候,手指在把我往前拉。”

她笑了。她把烟灰弹出窗外,看着那些灰白的粉末坠入六层楼下的黑暗。然后她转头看向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看向那只孤零零的枕头。

“你说用血给我画枕头,”她说,“那只枕头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液凝固成一道褐色的细线,沿着生命线的走向延伸。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什么时候脱掉的鞋子,我没注意到。她的脚趾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同样剥落的暗红色指甲油,在路灯的光下像十片细小的瓦片。

她拉过我的右手,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然后她伸出舌头,从伤口的一端舔到另一端。那个触感湿润而柔软,像一块天鹅绒布料擦过我的掌心。她的唾液碰到伤口时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温热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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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可以消毒,”她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丝我的血,“我弟弟教我的,他说口水能消毒。后来我发现他在骗我,但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没法找他算账。”

她说弟弟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外面的雨停了一样平淡。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巨大的眼睛在那一刻突然停止了转动,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只有一秒。然后它们又开始转动了,神经质地,警觉地,扫视着房间里不存在的威胁。

“他怎么死的?”

“淹死的。”她说,“在一条小河里,水还没到我的腰。但他就是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水草,绿色的,缠在他的手指上,像十枚结婚戒指。医生说肺部没有水,所以也可能不是淹死的,是吓死的。他在没腰部高的水里吓死了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锁骨下方的某处,手指在那片洁白的皮肤上来回滑动,像是在按摩一个看不见的伤口。

“吓他的是鬼,他的鬼现在还在我眼睛里。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浑身湿透了站在我床边,头发里缠着绿色的水草,嘴唇发紫。他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想告诉我什么,他只是张嘴,水从他嘴里涌出来,无穷无尽,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

我看着她。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个银色的轮廓。她的胸脯在说话时起伏着,那两个饱满的半球形在T恤下晃动,从见她到如今一刻也没有停。身体是那样鲜活,那样具有诱惑力,但从那具身体里流出的话语却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冷风。

“所以你睡不着。”我说。

“所以我不睡。”她纠正我,“不是睡不着,是不睡。睡觉意味着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意味着看见他。我有一年零三个月没有闭眼了。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我每天都闭眼,但我学会了在闭眼的时候看别的画面。我想象一片雪地,白色的,无边无际。我在雪地里堆雪人,一个,两个,三个,堆到一百个。然后他从雪地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头发上缠着水草,站在我的雪人中间。我就睁开眼睛。每次都是这样,进行到一百个雪人的时候他就来了。我不知道一百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死的时候的年龄,但他死的时候只有九岁。也许是一百天,也许是一百年,也许只是一百个后悔。后悔那天不该带他去河边。”

她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力气,跌坐在我的床上。单人床发出咯吱一声,床垫凹陷下去,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侧身躺下,蜷缩成婴儿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那两个饱满的乳房在侧躺时挤在一起,从领口溢出来,白色的,柔软的,带着青色血管的纹路。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你不是说不闭眼吗?”我问。

“有你在,”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糊,“他的鬼也许就不敢来了。”

她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胸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锁骨上那一片皮肤微微泛红。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这个单薄的女人在我的床上蜷成一团,湿衣服还没换,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藻。

我给她脱去了湿衣服,包括内衣,我还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毯子里。我坐在床边的那把破吉他旁边,看着窗外。没有一开始要睡她的兴致。雨又开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银色的帘幕。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穿过雨幕变得沉闷,像一头巨兽在水底叹息。我是睡呢,还是继续这样坐着,看着,我不知道。好像回到家里的不是我,而是她,这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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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那种白色让我想起她的胸——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柔软的、膨胀的、即将溢出什么的质感。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在手纹的沟壑里留下褐色的痕迹。我说用血画一个枕头,现在那个枕头在我的手心里,她躺在我的枕头上,所以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血的枕头和一个棉花的枕头。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她的烟蒂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在晨光里缓慢地升腾,扭曲,消散。

天真的马上就要亮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爬上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腰,她的肩膀。她的皮肤在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颜色,像某种名贵的瓷器,里面盛着看不清楚的阴影。那是她眼睛里的鬼,是她死去的弟弟,是她在夜里不敢闭眼的理由。

等阳光触到她的眼睛时,她终于醒了。

那双巨大的、敏感的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光线下剧烈收缩。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背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柔软的白色几乎要从T恤里跳出来。她的眼神涣散了零点几秒,然后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聚焦在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上。

“我睡着了。”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奇迹。

“是的。”

“我梦见了雪地。”她说,“一百个雪人。然后我弟弟来了。但他没有浑身湿透,他是干的。他穿着他死去那天穿的那件蓝色条纹T恤,头发被阳光晒得发烫。他冲我笑,说姐姐,你不用再堆雪人了。”

她说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碎了——那双眼睛里一直存在的某种坚硬的光,像薄冰一样裂开了。然后水涌出来。不是泪水,是她说的那条河,是她弟弟溺亡的那条河,是她在过去无数个夜晚不敢闭眼所积攒的全部恐惧。那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那两瓣饱满的乳房上,打湿了整个胸口。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在我胸口哭得像一个九岁的孩子,那个九岁的孩子是她弟弟,也是她自己,是那年在没膝盖的水里吓死自己的幽灵,也是那个从天台跳下来的女孩,骨头像笋一样戳出皮肤,看着白色的茬口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在颤抖,那两个柔软的乳房挤压着我的胸膛,像两只被雨淋湿的鸽子,心跳在里面狂乱地扑腾。这一次不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下了,这一次是更快的节奏,快到无法计数,像爵士鼓的即兴独奏。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了。金黄色的,温暖的,带着雨后被洗涤过的明亮。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是真实的。这个名叫罂粟花的女人是真实的。她的胸是真实的,她的眼泪是真实的,她眼睛里的鬼也是真实的。

而天已经亮了。也许这是她生命里第一次在阳光下活过,像所有那些不需要在夜里开放的花一样,在白天也不凋谢。但我知道这个比喻是骗人的。罂粟不会因为天亮就死去,那只是她自己编造的又一个谎言,像她说名字不重要一样,像她说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她一样。

所有的谎言里都有一个真相。她的真相是:她害怕白天,因为白天太亮了,亮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鬼。而夜晚是仁慈的,夜晚允许所有带伤的人躲在黑暗里舔舐伤口。但夜晚也会过去。天总是会亮的。这是宇宙最残忍的设定——无论你多么需要黑暗,黎明都会准时到来。

她哭累了,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张脸上泪痕纵横,眼妆花得一塌糊涂,黑色的睫毛膏顺着眼泪流到嘴角。她看起来糟透了,像一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花。但那朵花的根还抓着泥土,茎秆还没折断。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现在想知道了吗?”

“现在想知道了。因为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想象不出一个会让我睡着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叫什么都没有意义。因为对你来说,我就是一个有孤独气味的男人。但对其他人来说,我是另一个人。我有工作,有朋友,有需要按时缴纳的水电费。我的孤独只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你的胸只是你的一部分。我们被人记住的是那些突出的部分,但构成我们的是那些平庸的部分。”

她听完,笑了。那是第四种笑容。这一次的笑容没有锋利,没有苦涩,没有妩媚。它只是纯粹的笑容,像一个小女孩在生日蛋糕上吹灭蜡烛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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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么多有哲学味的废话,”她说,“就是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也许。”我说,“也许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叫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配不上你眼睛里那些鬼。”、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她的眼泪,也许是刚才她在睡梦中蹭到我脸上的睫毛膏,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晨光在皮肤上投下的错觉。

“那我继续叫你‘你’。”她说,“‘你’这个名字很好,不会过期,不会变质,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变成一个我不想记起的陌生人。”

她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阳光完全笼罩了她,把她变成一个金色的剪影。晨风从窗户吹进来,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胸脯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挺起,像两个被托举起来的果实。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罂粟,更像向日葵,一种需要阳光才能在早晨抬起头颅的花。

“我要走了。”她说,背对着我。

“去哪里?”

“不知道,这又不是我家。”

“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那两只巨大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温和的光,不是昨夜那种神经质的、警觉的光。

“有些人只适合待在夜里,”她说,“但我刚刚发现,我也许可以在白天活一活。我要去试一试。就像当初我从四楼跳下去试飞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往下跳,而是往上飞。”

她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双半干半湿的帆布鞋,没穿,只是拎在手里。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蜷起来又舒展开,像十只小动物在试探陌生的领地。

“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

“哪一句?”

“你说我的眼睛让人害怕。”

“是真的。”

“但你还是让我进来了。”

“因为我也害怕过,”我说,“我知道害怕的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会失去一部分力量。你的眼睛里有鬼,我把那些鬼看见了,它们就不再只属于你了。”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她走出门,赤脚踩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然后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昨晚我弟弟没有来打扰我,”她说,“也许你的血真的画出了一个枕头。谢谢你。再见,‘你’。”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传来的某个婴儿的啼哭声淹没。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楼道,走进早晨的阳光里。她的背影和昨晚一样——腰肢扭动,臀部的弧线在牛仔裤下晃动,帆布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雨后潮湿的人行道上。她没有回头,把手举过头顶晃了晃,比回头还让我高兴。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跟在她的脚后跟后面。那个黑点是她眼睛里的鬼吗?是她溺亡的弟弟吗?还是那个从天台跳下去的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过了那家便利店,走过了药店,走过了流浪汉睡着的公交站台,最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桌上有半包烟,她留下的。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变成蓝色的丝线,缠绕着我的手指。

她在我生命里出现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现在已经消失了,但她留下了一副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窗台上,背后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嘴里叼着烟,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两只被囚禁的萤火虫。

如果我会画画,我肯定把那一刻画出来,挂在墙上,日复一日的看着,那样我也会睡得很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这座城市又开始忙碌起来了,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地铁在地下穿行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八百万人从八百万扇窗户里醒来,洗漱,穿衣,开始他们各自的人生。

我把烟抽完,把烟蒂按进窗台上那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然后我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心那道血痕洗干净。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一瞬间的刺痛。血痕在水流下融化,变成粉红色的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一晚上没有睡,此刻我本想去睡,却没有一点睡意。我想着出去走走,出去吃点早餐。就晃悠悠到楼下买了几个水煎包,一口咬下去,全是油,味同嚼蜡。我起身,付款后,走出100米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朝罂粟花离开的方向走,但我并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最后转了个弯,又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哭了一鼻子,然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摘自独立学者,作家灵遁者散文小说集《无名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