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西藏老兵的刻进骨头里的亚东深情:
情感经纬交织的哈达
贾洪国
患间质性肺炎这些年,梦里总有一条河。
康布麻曲是从卓木拉日雪山的融雪里淌下来的,清凌凌的,带着帕里草原特有的寒。河边有我工作生活过的军营,有战友,还有三个背菜篓的藏族阿妈走在羊肠小道上,脖子上搭着的哈达被风掀起来,白得像云。我伸手去够,指尖刚要触到那丝丝缕缕的经纬,就醒了。醒在四川安岳县护建镇千门村这间农家小屋里,醒在呼吸机规律的起伏声里,胸口像压着一座乃堆拉山上的石头。
医生说我的间质性肺炎已进入晚期。肺部彻底纤维化,像一块棉布被岁月慢慢沤烂,再也不能痛快地呼吸一口。根据临床规律,控制得好,三五年;控制不好,两三年。我算了算,从1985年进藏算起,到今年整整四十一年了。当年在唐古拉山口写下遗书的那个十七岁少年,从来没想过活到花甲之年。
我的病床上摞着三本书和笔记本电脑,一百二十多万字,写的是西藏边防战友的故事。每一篇都是用呼吸换来的,咳一阵,写一行,再咳一阵,再写一行。妻子心疼,常劝我歇歇。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再抓紧就来不及了——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亚东战友,那些长眠在雪山下的年轻烈士,总在夜深人静时来敲门。我若不写,对不起那身军装,更对不起那些年雪域边关的日日夜夜。
亚东河又在我心里淌起来了。溯着水声的方向,我回到了亚东。
下亚东乡仁青岗村,海拔两千八百米,村后的山路弯弯绕绕通往詹娘舍哨所。詹娘舍,藏语里是“鹰都飞不过去的地方”。哨所立在四千六百多米的山尖上,冬春大雪封山,夏秋浓雾弥漫,那些年战士们吃不上新鲜蔬菜,靠着萝卜干和罐头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村子里有三位阿佳——次仁曲珍、达吉和普赤。她们那时都不到三十岁,穷苦人家长大,是共产党和解放军让她们翻了身。三位阿佳说:“我们不能忘记党的恩情啊!”于是一九八二年开始,她们每周或半个月一次,背着自家种的蔬菜上山,免费送给哨所的“金珠玛米”。
我们报道组决定去采访她们。那是个深秋的清晨,天还黑着,我们打着手电筒摸到村口,正碰见三位阿佳背篓上肩准备出发。达吉最年轻,手脚麻利,招呼我们跟上;普赤话不多,背篓里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次仁曲珍年纪稍长,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却从不打退堂鼓。
那条路我从报道组的采访笔记里烂熟于心——从海拔两千八爬到四千六百五,爬升近两千米,尽是羊肠小道,碎石硌脚,有的路段只能贴着崖壁挪步。她们凌晨四点半出发,下午两点才能到哨所,冬天路滑,夏天泥泞,有一回碰上暴风雪,三人在山洞里躲了五个小时才敢继续走。我问达吉怕不怕,她笑:“怕啥子?山上的娃娃们更苦。”
“娃娃们”,这是阿妈们对哨所战士的称呼。她们自己的年纪也不大,可一颗心早已做了这群兵的娘。
在哨所,我看见达吉把手套脱下来,戴在一个手背冻裂的小战士手上;普赤从背篓底层摸出一壶酥油茶,还是温的,她说怕茶凉了,用羊皮袄裹着;次仁曲珍把一封家书塞到班长手里,那是山下邮局代收的,她一路揣在怀里,信封角都捂软了。
临走时,指导员拉着三位阿妈的手,眼眶泛红。次仁曲珍从怀里掏出三条哈达,一条条挂在战士们的脖子上,嘴里念着祝福的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洁白的丝织物上,像把整个高原的雪都收进了这一缕经纬。我当时想,这哈达真轻啊,轻得能被山风吹走;可它又那么重,重得能拴住两代人、两个民族的心。
有一条哈达,指导员转送给了我。他说:“小贾,你是写文章的,把阿妈们的故事写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那条哈达我带回连队,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巡逻回来,摸一摸,指尖有酥油茶的香。五年戍边,我攒了十几条哈达,退伍时捆在背包里空运回四川,可不知怎的,这些年一条一条都不见了,有的送了人,有的搬丢了,只剩下梦里的那一缕白。
可我知道,它们没有丢。它们化进了我写的每一篇文字里。
查出身患绝症那年,我站在自家农舍窗前,看见院子里腊梅开了。忽然想起亚东沟的杜鹃,春天来了漫山遍野地红,开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不问人间悲喜。我想,卓木拉日雪山脚下我能活五年,如今再活五年,够做好一件事了。
那件事,就是找到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亚东战友,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第一站去甘肃靖远,找老战友张全斌。火车上,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喘一口气歇三歇。可越往北走,心气反倒提起来了。月台上,已有丝丝白发的张全斌一眼认出我,两个年近花甲老兵抱在一起,半分钟没撒手。他说:“哥,你这喘的,跟当年爬乃堆拉山一样!”我说:“可不嘛,寻你跟爬雪山一样——非去不可。”
后来我又跑了十多个省,一百多个县,行程近三万公里,攒下二十多本采访笔记。每到一个地方,战友们都心疼我,劝我别跑了。可提起西藏,提起亚东,提起那些风雪里的日子,所有人的眼睛都会亮起来。那种亮,是只有一起挨过冻、一起巡过逻、一起分过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的人才会有的。
我写陶中国,那个和我一起从安岳入伍的老乡,长眠在亚东烈士陵园,永远停在了二十岁。他的妹妹通过“雪域老兵吧”找到我,三十八年了,终于知道哥哥牺牲时是什么情形。我在文章里写,陶中国的遗体运回来时身体弯曲得像一只田螺,卫生员用剪刀把衣服剪成碎片才勉强入殓。写这些时手在抖,不是为了博同情,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在那些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把热血洒在了那里。
我写郝建军,那个在邯郸收窗帘摊子时突然倒下的老战友。前年我去看他,他还陪我去涉县129师纪念馆,站在陈毅题诗处挺直腰板说:“咱们高原下来的兵,骨头里就是有这种劲儿!”声音还在耳边,人已经不在了。我翻开手机通讯录,那个名字还在,可再也打不通了。
写累了,就闭上眼。那条河又来了,河水里漂着哈达,白的、黄的、蓝的,每一条都是一个故事。次仁曲珍阿妈,四十多年了还在给詹娘舍送菜,从“阿佳”变成了“莫拉”,背驼了,腿脚慢了,可那颗心一点没变。达吉说,当年是哨所官兵救了她的命,“送点菜,是我们微不足道的回报。”
这份情哪里微不足道?七万多公里的山路,背篓里装的不只是白菜土豆,是藏汉一家亲的血脉。村里如今有了拥军志愿服务队,90后的格桑旦增把协助巡边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普赤的女儿次吉每次回村都要上哨所看看那些“和弟弟一样大的兵娃娃”。阿妈们老了,可情谊还在往下传,像哈达的丝线,一根牵着一根,生生不断。
今年春天,老战友何先举从川北南部县寄来一包桑茶,说是冬桑叶,疏散风热,清肺润燥,对间质性肺炎有辅助疗效。我撕开包裹,那股焦香弥漫开来,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军旅岁月的门。泡了一杯,茶汤澄黄,入口微苦后甘。忽然想起母亲在灶台上炒桑叶的样子,想起西藏的风刮过亚东河谷的白杨林。味觉这东西真怪,它能瞬间把人拽回几十年前,比记忆还准。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何先举,配文写:“这杯茶,泡出了四十年的战友情。”他回了一个笑脸,又叮嘱我注意身体。
你看,这就是当过兵的人。隔着千山万水,一句“保重”里藏着一座雪山的重量。
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医生说我完全依赖呼吸机,双手也开始萎缩,打字越来越费劲。可我每周还是要写一篇,不写比躺着还难受。说来也怪,每次写完一篇文章,总觉得肺里的浊气排出几分。写到百万字时去复诊,医生惊讶地发现病灶没有扩散,连称“不符合医学规律”。我笑着说:“是战友们在帮我呼吸。”
这话不全是玩笑。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兄弟,那些跨越四十年还在跳动的心,每一条留言、每一个点赞、每一次问候,都是我的氧气。六十年代入伍的老兵祝平,从广州一路打听着找到安岳来看我,素未谋面,进门就紧紧抱住。我说不出话来,就倚着门框敬了个军礼——手在抖,姿势也不标准了,可那是一个兵对另一个兵最重的礼。
夜深了,呼吸机的指示灯在暗里一明一灭,像当年乃堆拉哨所的信号灯。我摸出枕头底下压着的老照片——1988年,雪山下,一群十七八岁的军装青年笑得灿烂。陶中国、何光满、张全斌……我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烈士的名字,顿了顿,眼眶就湿了。
这辈子当一回西藏兵,值了。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去西藏当兵,走巡逻路、翻雪山、认兄弟,在詹娘舍哨所守着祖国的黎明。
亚东的雪不会化,哈达的白不会褪。阿妈们还在那条天路上走着,背篓里装着新的故事。而我,一个躺在四川乡下、靠呼吸机续命的老兵,用最后这点力气把那些故事记下来,端端正正安放在纸上。将来儿孙问起,“爷爷当年在西藏干什么”——就有一本东西拿给他们看。
亚东河又来了。这一次,我触到了哈达的丝线,柔软,微凉,有阳光的温度。阿妈们站在云雾里的哨所前,把洁白的哈达一条条挂在战士们的脖子上。风很大,吹得哈达飘起来,像高原上空永不落地的鹰。
我伸手去接。这一次,我握住了。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中共党员,西藏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汇集了三册,110万字的文稿。
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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