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古代词,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宋词。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这些名字太亮了,亮到让人忽略了明朝三百年间也有不少足以传世的词作。其实《全明词》里收录了近两万首词,其中不乏能与宋词比肩的篇章。
今天,我就从明词中选出十首千古名篇,和你一起看看,明代词人到底写出了怎样的气象。
一、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是公认的“明代三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状元。他因“大礼议”事件触怒嘉靖皇帝,被施廷杖后贬戍云南永昌卫,从此流放三十余年,至死未得赦还。这首《临江仙》写于贬谪期间,是他在万里之外的边陲之地,俯瞰历史、回望人生的终极感慨。
开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直接从自然景象切入历史纵深。长江之水日夜东流,从不回头,就像时间一样无情。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被浪花卷走的一粒沙子而已。这里化用了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句意,但杨慎的处理更加内敛、更加平静——苏轼的“浪淘尽”还带着英雄的豪迈,杨慎的“浪花淘尽”更像一个旁观者的冷静陈述。
“是非成败转头空”,这一句是全词的核心关节。英雄们争了一辈子的是非、比了一辈子的成败,在“转头”之间全部归零。“转头”二字极妙,既指时间之快——一回头就什么都没了;也指认知的转变——你从前觉得天大的事,换个角度看不过是一场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在时间的对岸,青山还是那座青山,夕阳还是那轮夕阳,它们不管人间如何争斗,兀自红着,兀自绿着。以永恒的自然对比短暂的人事,这是中国诗词中最经典的情感结构,杨慎在这里用得不动声色却又力透纸背。
下阕视角一转,从历史的参与者变成了“白发渔樵”的旁观者。“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两个普通人,在江边的小洲上打鱼砍柴,看惯了秋月春风。一个“惯”字写了时间的长度,也写了心态的平淡——看得太多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翻篇了。“一壶浊酒喜相逢”,老朋友偶然碰上了,浊酒一壶,喝起来。“喜相逢”三个字透着一种平淡的欢愉,这欢愉和上阕的“英雄成败”完全在两个世界里。最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古往今来的一切争斗、一切风云,在这两个渔樵的酒桌上不过是下酒的谈资,说完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全词上下阕之间有一个巨大的视角转换:上阕还在历史的洪流里翻腾,下阕已经跳出了洪流,站在岸边当一个看客。这种转换本身就是一种人生态度——杨慎被贬三十年,从一个状元变成了边地罪臣,如果没有这种“笑谈古今”的豁达,他根本撑不下来。后来这首词被毛宗岗父子选作《三国演义》开篇词,从此家喻户晓。一首词能成为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这就是明词的巅峰。
二、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唐寅以《桃花庵歌》里那个“不愿鞠躬车马前”的狂生形象闻名于世,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写起婉约词来,能把人的心揉碎。这首《一剪梅》是明代闺怨词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也是唐寅词作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雨打梨花深闭门”,起句就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梨花是白的、脆弱的、在雨中颤抖的,一个“打”字写出了雨的力度和花的无助。“深闭门”三字是关键——门关上了,而且是“深闭”,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这一句既是写景,也是写心境:这个女子的世界是封闭的,她被阻隔在某个地方,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七字之中,景有了,情有了,空间有了,气氛也有了。
接下来是两组叠句:“孤负青春,虚负青春”——两个“负”字叠加,把那种“知道自己正在浪费青春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反复捶打了两遍。“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美好的事物一个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在花下独自销魂,在月下独自销魂。这“销魂”二字,道尽了孤独的极致——不是没有快乐的事,是没有能共享快乐的人。
下阕更深一层,从外部场景进入人物状态。“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眉头整天皱着,眼泪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千点”“万点”显然是夸张,但这种夸张恰好写出了愁绪的漫无边际——眼泪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整天都在流,那该是多深的思念?最后三句是全词的情感爆发点:“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早晨看天色,傍晚看云彩——这写的是她整天无所事事,只能看天打发时间。但为什么看天呢?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那个人。走着在想,坐着也在想,没有一刻不想。这种写法极为直白,直白到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拥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最深的感情往往不需要修辞。
这首词的结构非常精巧:上阕“深闭门”写空间上的隔绝,下阕“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写时间上的延续——空间和时间都被思念填满了,无处可逃。唐寅以一个男性的身份,把闺中女子的相思写得如此真切,全靠对人性共通情感的敏锐捕捉。全词清圆流转,语言近于白话却无一字多余,是明代婉约词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三、刘基《念奴娇·咏蛙》
池塘过雨,有许多蛙黾,为谁彊聒。乍寂还喧如聚讼,覼缕宫商争发。呕哑蛮歌,兜离鞮唱,颊齿相敲龁。可人幽梦,惊回天水空阔。
最好白石清泉,被渠翻倒,作蹄涔丘垤。蚯蚓蝼蛄无智识,相趁草根啁唧。坐井持颐,当车怒目,几欲吞明月。江湖浩荡,故山风月重迭。
刘基就是刘伯温,朱元璋的军师,明朝开国元勋。他在历史上是个谋略家的形象,但在词坛上,他同样是一位大家。这首《念奴娇·咏蛙》视角极其独特,你读完之后会忍不住笑出来——他的词竟然可以写得这么好玩。
“池塘过雨,有许多蛙黾,为谁彊聒”,雨后的池塘里,无数青蛙在那里拼命叫。“为谁”二字带着一种困惑和无奈——你们到底在叫给谁听呢?大晚上的,谁稀罕听你们叫?“乍寂还喧如聚讼”,青蛙的叫声时停时响,停下来的时候一片寂静,突然又炸开一片喧闹。“如聚讼”三个字是关键——聚讼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争论吵架。刘基把青蛙的叫声比作了一场集体吵架,这个比喻一下就把这首词从“写景”变成了“讽喻”。“覼缕宫商争发”,这些青蛙的叫声杂乱无章,各有各的调门,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呕哑蛮歌,兜离鞮唱,颊齿相敲龁”,有的像在唱蛮族的歌,有的像在跳胡人的舞,有的甚至像在咬牙齿。“可人幽梦,惊回天水空阔”——正当词人做着好梦的时候,被这群聒噪的家伙给吵醒了。
下阕进一步展开这个讽刺:“最好白石清泉,被渠翻倒,作蹄涔丘垤”——本来清澈的白石清泉,被它们搅得一团糟,变成了泥坑土堆。“蚯蚓蝼蛄无智识,相趁草根啁唧”——蚯蚓蝼蛄这些没有智识的东西,也跟着在草根底下瞎起哄。“坐井持颐,当车怒目,几欲吞明月”——有的青蛙坐在井里托着下巴,有的挡在路前瞪着眼睛,甚至想把月亮吞下去!这几句讽刺的锋芒更加锐利。“坐井”暗讽见识短浅,“当车”暗讽不自量力,“吞明月”更是极尽夸张之能事。最后“江湖浩荡,故山风月重迭”——真正的江湖是浩荡广阔的,故乡的山水风月才是值得留恋的。言下之意:你们这些蛙蟆之争,算什么呢?
这首词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的“反常”。中国古典词的传统是含蓄、典雅、温柔敦厚,刘基偏偏写了一群青蛙在吵架。但正是这种反常,让这首词有了独特的价值。有学者认为此词是在暗讽元末群雄纷争,也有研究者认为是在批评明初朝堂的党争。不管是哪种解读,刘基用一场“青蛙辩论”来比喻人间争斗,在嬉笑怒骂之中寄托了深刻的讽刺,这种写法在明代词中极为罕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专门提到此词,称其“有伧父气”,这个评价看似贬低,实则点出了刘基这首词在文人词传统中的突破性——它不那么“雅”,但正因如此,才有了别样的生命力。
四、文徵明《念奴娇·中秋对月》:在广寒宫里喝醉了是什么体验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 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文徵明是“吴中四才子”之一,以书画名世,文章诗词同样一流。这首《念奴娇·中秋对月》写得瑰丽奇幻,上阕想象自己在月宫漫游,下阕回归人间感慨世事变迁,全词既有李白式的浪漫,又有苏轼式的旷达。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中秋之夜,月光洒在满城的桂花上,桂花像浮动的白玉,满天的月色把大街照得如同白昼,夜间的凉爽像水洗过一样通透。“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清风吹来,胡子眉毛都感到了寒意,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水晶做的宫殿之中。文徵明把自己想象成身处月宫之中,这种想象力直接承袭自李白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和苏轼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月宫里有盘踞的蛟龙,有高耸的宫阙,有飘飘渺渺的笙歌之声。“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白霜,词人飘飘欲仙,恨不得跨上彩云飞起来。
下阕从月宫的幻想回到人间的回忆:“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去年中秋的时候,在小溪边的亭子里喝酒,月亮被云遮来遮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去年的那一切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转眼又是一年秋天。这种“前年—今年—明年”的时间对照,让人想起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流转感。“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青雀从西边飞来,嫦娥托它带话给我,说好日子快到了。这句文徵明用了浪漫的手法,把自己和嫦娥变成了可以传话的关系,充满了天真与想象。“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我要告诉我的朋友们,不要辜负了这广寒宫中的美酒与良辰。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它在幻境与现实之间自由穿梭,而且每一处的过渡都非常自然。上阕尽情驰骋想象,把月宫写得如在眼前;下阕转入对去年中秋的回忆,再转入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最后又在幻想中收尾——“嫦娥报我”四字,把人间失意消解在了一场神仙的邀约里。文徵明一生仕途并不显赫,多次科考不第,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润从容的文人风骨,这首词正是这种精神世界的完美呈现。
五、高启《念奴娇·策勋万里》
策勋万里,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壮志平生还自负,羞比纷纷儿女。 酒发雄谈,剑增奇气,诗吐惊人语。风云无便,未容黄鹄轻举。
何事匹马尘埃,东西南北,十载犹羁旅?只恐陈登容易笑,负却故园鸡黍。 笛里关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伫。吾今未老,不须清泪如雨。
高启是元末明初最杰出的诗人,与刘基、宋濂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但他仅活了38岁,因《郡治上梁文》中的文字触怒朱元璋,被处以腰斩的酷刑。这首《念奴娇》写于他壮志未酬的壮年时期,是明代豪放词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策勋万里,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开篇就是一个巨大的反问句。策勋万里,意思是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刻石记功。而“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我一个书生,有谁相信我能做到呢?“笑”字带着自嘲,也带着不屑。“壮志平生还自负,羞比纷纷儿女”——我这辈子的壮志我一直很自信,让我和那些庸庸碌碌的俗人相提并论,我羞耻。高启的傲气在这两句中毕露无遗。
接下来的三句是他的自我画像:“酒发雄谈,剑增奇气,诗吐惊人语。”酒、剑、诗,三个意象概括了高启的人生——酒助谈兴,剑增豪气,诗写胸臆。这三句节奏短促、铿锵有力,像三把刀一样砍出来。“风云无便,未容黄鹄轻举”——可是,尽管我志存高远,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上天不允许我像黄鹄一样展翅高飞。“黄鹄”是古代传说中的大鸟,一飞千里。高启在这里用了一只被缚住翅膀的鸟来自喻,那种“欲飞不能”的愤懑呼之欲出。
下阕转入对十年漂泊的回顾:“何事匹马尘埃,东西南北,十载犹羁旅”——为什么我还在单枪匹马地奔波,十年了仍然只是羁旅之人?“只恐陈登容易笑,负却故园鸡黍”,这里用了陈登的典故。陈登是三国名士,有“湖海之士”之称,但许汜曾批评他“湖海之士,豪气未除”。高启的意思是说:我怕像陈登那样被人笑话,说我空有豪气却没有实绩,辜负了故园的乡情与田园生活。“笛里关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伫”——在笛声里思念关山万里,在酒杯前虚度日月时光,回头一看,只有空空的伫立与凝望。
最后一句是全词情感的重力落点:“吾今未老,不须清泪如雨”——我还没有老,还不必像下雨一样流眼泪。这句话看似在给自己打气,实则暗含了巨大的委屈和不甘。高启写这首词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但他哪里知道,再过不久朱元璋的屠刀就会落下来?“不须清泪如雨”,正因为他没有哭出来,我们才更替他想哭。
高启的词在明代词坛中别具一格,他承袭了苏轼、辛弃疾一脉的豪放词风,但比苏辛更多了一种“壮志未酬”的悲凉底色。这篇《念奴娇》节奏豪迈、意气飞扬,是明代豪放词中最好的一首。
六、杨基《清平乐·狂歌醉舞》
狂歌醉舞,俯仰成今古。白发萧萧才几缕,听遍江南春雨。
归来茅屋三间,桃花流水潺潺。莫向窗前种竹,先生要看西山。
杨基是“吴中四杰”之一,与高启齐名。他的词风清丽中有旷达,旷达中又藏着愤激。这首《清平乐》写于他在山西按察使任上被谗夺职、罚作劳役之后。词人借“狂歌醉舞”的佯狂之态,宣泄胸中的不平之气。
“狂歌醉舞,俯仰成今古”,开篇就是一个放浪形骸的老翁形象。“狂歌醉舞”四个字,既可理解为作者内心因有激愤郁忧急需宣泄而导致举止反常,也可视为对人世百态、醉生梦死现状的高度概括。但不管哪一种,其原因都在于“俯仰成今古”——俯仰之间,今古已逝,这分明是阅尽沧桑之后的通透。“白发萧萧才几缕,听遍江南春雨”——白发没剩几根了,但江南的春雨已经听得太多了。萧萧白发、几缕而已,说明他已经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但“听遍江南春雨”,说明他在江南生活了很多年,每年春天都在听雨,听了无数次。这两句合在一起,传递出一种“活够了”的苍凉——老得差不多了,什么都经历过了。
下阕“归来茅屋三间,桃花流水潺潺”——老了就回到乡下的茅屋里住着,门前桃花盛开,溪水缓缓流淌。这看起来是一种归隐田园的惬意生活,像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最后一句“莫向窗前种竹,先生要看西山”,一下子打破了这种田园牧歌的温情。为什么不要种竹?因为竹子会挡住他看西山的视线。什么叫“要看西山”?西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往往指代首阳山——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地方。杨基要看西山,是因为他心里还装着不屈的倔强。种竹是好事,竹象征高洁,但他连种竹都不要,因为他要的是“看”,是视野的无碍,是一种不被任何东西遮挡的、看透一切之后的坦荡。
这首词妙就妙在,它表面上写的是归隐田园的闲适,但细读之下全是刺。一个“狂”字,一个“醉”字,一个“莫”字,透露出来的都是对现实的不合作。杨基在元末曾入张士诚幕府,明初又被迫出仕,一生在政治夹缝中挣扎求生,最终卒于贬所。这首《清平乐》字面平静如水,水下却翻涌着不甘。
七、陈子龙《江城子·病起春尽》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舞东风。
陈子龙是明末最重要的词人,被词评家谭献推为“明词殿军”。他与李雯、宋徵舆并称“云间三子”,开创了影响清代词坛数百年的“云间词派”。他最后投水殉国,以生命践行了大明孤臣的节操。这首《江城子》写于明亡前夕,表面是伤春,骨子里是忧国。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病中醒来,五更的钟声刚刚敲过,天边晓云空阔,帘外是被风卷起的落花。一个病中的词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看到残花被风卷走,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暗示。“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春天走了,而且是无情地走了,没有任何留恋。问题是“几时逢”——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春天呢?正常的问法应该是“来年何时逢”,但陈子龙问的是“几时逢”,有一种“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年”的悲凉。“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想留留不住,春天走得太匆忙了,我只能为此流下一千行泪水。
下阕进一步深化这种悲哀。“楚宫吴苑草茸茸”,楚国的宫殿、吴国的苑囿,如今都长满了荒草。楚宫吴苑是六朝古都金陵的象征,陈子龙用这些意象暗指南都南京的沦陷。“恋芳丛,绕游蜂”——蜜蜂还在花丛中绕来绕去,它们哪里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也许来年,只能在画屏上看到这些花了。画屏上的花是假的,是死的,永远开在那里,但也永远不是真的。这句极其沉痛——如果明亡了,我们还能看到真正的春天吗?还是只能从画里、从记忆中去寻找那个已经亡了的故国?最后“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舞东风”——人在这里伤心欲绝,花却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笑着,燕子依旧在东风中飞舞。以乐景写哀,哀更三分。
这首词的精妙之处在于,它通篇没有一句直接说“国亡了”,但每一句都在说“国要亡了”。春去的背后是明去,花落的背后是国落,“人自伤心花自笑”的背后,是一个朝代即将覆灭时,整个世界冷漠无情的运转。陈子龙的词含情绵邈、凄苦深沉,兼具婉约的辞采与雄健的气骨,这正是他被众多词评家推为“明代第一词人”的原因。
八、夏完淳《一剪梅·咏柳》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濛濛,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夏完淳是陈子龙的学生,14岁随父亲夏允彝起兵抗清,17岁在松江兵败被俘,在南京就义。他留下的词作不多,但每一首都堪称绝唱。这首《一剪梅·咏柳》写于南明覆亡之际,借咏柳来寄托亡国之痛,含蓄蕴藉,字字千钧。
“无限伤心夕照中”——开篇就定调,作者站的位置正是“无限伤心”,时间是“夕照中”,黄昏。黄昏是白天和黑夜的交界,也是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夏完淳写这首词的时候,南明也正处在这样的交界处。“故国凄凉,剩粉余红”——故国已经只剩下了残山剩水,像女子脸上残存的脂粉。“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金沟是古都金陵的御水,水自己向西向东地流着,不管岸上换了谁做主人。去年是陈朝的宫殿,今年就是隋朝的宫殿了。夏完淳用陈、隋两个六朝短命王朝的典故,来暗指南明的覆灭。陈朝被隋灭,隋朝又被唐灭——今天你坐在这宫殿里,明天就换人了。
“往事思量一晌空”,回想往事,一切不过是一场空。这五个字有一种看破红尘之后的冷峻——你为之奋斗的、你为之流血的东西,在历史的长河中转瞬即逝。“飞絮无情,依旧烟笼”——柳絮是无情的,它不知道自己承载着多少人的亡国之痛,依旧如烟如雾地飘飞、笼罩。这句有一种绝望——天地不仁,万物无情,只有人在这里独自承受着痛苦。“长条短叶翠濛濛,才过西风,又过东风”——柳条柳叶在风中摇曳,西风吹完了吹东风。西风是秋风,东风是春风,一年又一年,柳树年年都会绿。但人呢?大明呢?还能不能再次“东风”?
一个17岁的少年,写出了70岁老人也未必写得出的沉痛。夏完淳的词在艺术上直接继承了陈子龙的“云间词派”,但因他的生命太短暂、人生太惨烈,他的词中多了一种陈子龙也未必有的东西——那种少年人面对死亡时的清澈与坦荡。“才过西风,又过东风”是一句对时间流转的陈述,但从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口中写出来,它就变成了对“时间继续前进而我将在此停留”的无声控诉。
九、王世贞《忆江南·歌起处》
歌起处,斜日半江红。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家在五湖东。
王世贞是明代“后七子”的领袖,主盟文坛二十年,是明代文学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他的词作数量不多,但明人对他的评价很高,汪道昆说他“填词出人一头地”。这首《忆江南》是他少有的轻快之作,全词仅有27个字,却把江南水乡的柔美写到了极致。
“歌起处,斜日半江红”——歌声从江上响起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把半条江面染得通红。这一句的画面感极强,红色的江面、从远处飘来的歌声,有声有色,而且色彩饱满。“半江红”让人想起白居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名句,王世贞显然在向白居易致敬,但他更凝练——直接用三个字就完成了白居易七个字的工作。
“柔绿篙添梅子雨”——船上的竹篙是柔绿色的,在梅雨时节的江水中轻轻划动。“添”字用得极妙,梅子雨本身是细细绵绵的雨丝,竹篙是柔绿色的,两者一相遇,绿的更绿、绵的更绵。五个字写出了一个湿润而鲜亮的江南。“淡黄衫耐藕丝风”——穿着淡黄色衣衫的人,正在初夏的微风里站着。藕丝风,形容风像藕丝一样细、一样柔、一样带着清甜的气息。一个“耐”字极有分寸——衣服承受着微风,人也承受着微风,一切都轻轻柔柔、不惊不乍。最后“家在五湖东”——我的家就在太湖东面。五湖是太湖的古称。这句收得极其干净,仿佛前面所有的画面都是为这一句做铺垫——为什么要写柔绿的竹篙、淡黄的衣衫、梅子雨和藕丝风?因为那是我回家的路上看到的。家在五湖东,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这首小令的语言轻灵干净,几乎通篇都是白描,一个典故都没用,一个生僻字都没有。王世贞作为后七子领袖,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复古,但在这首《忆江南》里,他抛开了所有复古主张,反而写出了一首直追唐宋的小词。这大概说明了一个道理:最好的作品,往往是你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写出来的。
十、陈霆《踏莎行·晚景》
流水孤村,荒城古道。槎牙老木乌鸢噪。夕阳倒影射疏林,江边一带芙蓉老。
风暝寒烟,天低衰草,登楼望极群峰小。欲将归信问行人,青山尽处行人少。
陈霆是明代的官员、学者,曾任刑科给事中,因得罪权臣被贬为六安知州。这首《踏莎行》就是写于贬谪途中。全词写秋天黄昏的萧瑟景象,凄迷哀婉,情景交融,堪称明代贬谪词中的上乘之作。(此词另有版本作“西风古道”“昏鸦噪”“登楼望极双眉小”等,文中所引为通行版本。)
“流水孤村,荒城古道”——开篇四个并列的意象,没有一个带暖意,全都是荒凉的、破败的、孤独的。流水不停地在流,村子是孤零零的;城是荒废的,路是古旧的。“槎牙老木乌鸢噪”——老树长得枝丫横斜、参差不齐,乌鸦和老鹰在树上聒噪。“槎牙”二字写树的不修边幅、老态龙钟,“乌鸢噪”写声音的刺耳和喧闹。整个画面是没有生机的、灰暗的。“夕阳倒影射疏林,江边一带芙蓉老”——夕阳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树林射在地上,江边的芙蓉花已经凋谢了。“芙蓉老”三字,以花老喻人老,以花期之短喻人生之短暂。
下阕更加低沉。“风暝寒烟,天低衰草”——风吹起了傍晚的寒烟,天空压得很低,连着衰败的野草。天低草衰,是深秋旷野中的典型景象,也是贬谪者心中压抑感的物化。“登楼望极群峰小”——登上楼阁向远处望,群山都变得很小。这一句既是写景——登高则山小,也是写心态——登高望远,想看到家乡却看不到,群山挡在中间,显得格外可恨。“欲将归信问行人”——想托行人带一封家书回去。陈霆被贬在外,最惦记的是家里的消息。但“青山尽处行人少”——青山尽头几乎看不到行人,连个带信的人都找不到。这种“想寄信却没人可托”的处境,比“收不到家书”更加令人绝望。
全词从“孤村”“荒城”“老木”“衰草”一路写来,所有意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荒凉、衰败、凋零。这些景物和陈霆被贬后的心境是完全同构的。中国古典词中有一条重要的审美原则,叫“情景交融”,这首《踏莎行》就是最好的范例——它不是“景+情”的简单加法,而是景即是情、情即是景,两者之间完全打通了。
回看这十首词,你会发现明词自有其独特的面貌。杨慎的历史洞见、唐寅的痴情缠绵、刘基的幽默辛辣、文徵明的浪漫飘逸、高启的慷慨豪迈、杨基的旷达洒脱、陈子龙的家国之痛、夏完淳的亡国之悲、王世贞的江南柔情、陈霆的羁旅愁思……每一位词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明词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笔。
明词或许没有宋词那样群星璀璨,但它有属于自己的筋骨与血肉。这十首千古名篇,足以证明:明朝三百年,词魂从未断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