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很重,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脚下的泥土因为前两天的秋雨变得异常泥泞,夹杂着腐烂的落叶,每踩一步都要用上几分力气才能拔出鞋底。
我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在路边随手捡的粗树枝,一边探路,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沈晴。
她那天穿了一件冲锋衣,脚上是一双专业的登山鞋,但即便如此,连续两个小时的攀爬还是让她的体力达到了极限。她的呼吸十分沉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几缕被汗水浸湿,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上。
平时在公司里那个雷厉风行、永远踩着八厘米高跟鞋巡视各个部门的女总裁,那一刻看起来显得特别狼狈,甚至透着几分平时绝不会展露的脆弱。
“沈总,先歇会儿吧,前面的坡更陡,而且看天色,可能还要下点小雨。”我停下脚步,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垫了几张纸巾,示意她坐下。
沈晴单手扶着旁边的一棵松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被茂密树冠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用,一鼓作气爬到山顶。这个康养文旅的项目,董事会那边逼得很紧。如果不亲自看一眼这片山林的水土和那几处废弃的古村落,我没法在明天的会议上反驳他们。”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作为她的项目总监,这三年来,我跟在她身后打过无数场硬仗。外界都说沈晴是个工作狂,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赚钱机器,三十岁就坐稳了集团总裁的位置,靠的是铁血手腕。但只有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不安。
集团是她父亲一手创办的,老董事长病重退居二线后,那些跟着打天下的元老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她如果露怯,哪怕只是一瞬间,就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没有再劝,只是默默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冰得我心里微微一紧。她喝了两口水,温热的液体下肚,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走吧。”她把杯子还给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
越往上走,路越窄,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只是当地采药人踩出来的一条隐约的痕迹。雾气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刚走没多远,沈晴踩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脚底猛地一滑。我听到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一侧的斜坡倒去。那个斜坡虽然不深,但下面全是荆棘和乱石,一旦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旁边突出的树根。巨大的拉力让我半个身子都在往下滑,手背在粗糙的树皮上蹭破了一大块,火辣辣地疼。
“抓紧我!”我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沈晴的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尖叫慌乱,而是迅速冷静下来,另一只手在慌乱中抓住了一丛坚韧的灌木,配合着我的力道,一点点爬回了安全地带。
脱险后,我们俩跌坐在潮湿的泥地上,都在大口喘着粗气。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冲锋衣沾满了泥土,裤腿上也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丝。
“伤到骨头没有?”我顾不上自己手背上的伤,连忙挪过去查看她的腿。
沈晴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还在流血的手背上,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地帮我处理伤口。
我们就这样坐在泥地里,谁也没有提还要不要继续往上爬的事情。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细密的雨丝已经开始飘落下来。
“离山顶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那边有个以前护林员留下的石头房子。雨要下大了,我们得赶紧过去避一避。”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我沾满泥土的手,迟疑了半秒,然后坚定地握住了它。借着我的力道,她站了起来。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没有再松开手。这不是什么暧昧的牵手,而是在这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两个相互依靠的人最本能的搀扶。
当我们终于推开那座废弃石头房子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倾盆大势。屋子里虽然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但好在屋顶还算完好,没有漏雨。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堆以前护林员留下的干柴。
我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找了些干燥的松叶当引子,费了半天劲,终于生起了一堆小火。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我们在火堆旁坐下。沈晴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给她平时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只是一个会累、会冷、会受伤的普通女人。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躺在半山腰等救援了。”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你的项目总监,保证你的安全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况且,这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你其实没必要亲自上来,航拍的数据和地质勘测报告我已经整理得很详细了。”
沈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林晨,你跟了我三年了。你应该知道,那些老狐狸要的不是报告,他们要的是我的一个把柄,一个证明我不懂业务、盲目投资的把柄。我只有把每一步都踩实了,亲自看过了,我在会议桌上说话才有底气。”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势。
“其实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整个心都猛地揪了一下。这三年里,我见过她发火,见过她通宵达旦地修改方案,见过她在酒桌上为了一个合同跟那些难缠的客户周旋到胃出血,但我从来没有听她喊过一声累。
“老头子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晴晴,这个家、这个企业以后就靠你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不能软弱,不能出错,甚至不能有个人生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我每天戴着面具,装出无坚不摧的样子,可面具戴久了,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真的好疼。”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我知道,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顶石屋里,伴随着外面的风雨声,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在走夜路。四周全是黑的,没有一点光,我只能拼命往前跑,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缓却异常坚定:“你不是一个人。这三年,我们整个团队,还有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哪怕是走夜路,我也帮你提着灯。”
沈晴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出几分敷衍或者职场上的阿谀奉承,但她什么都没找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我敬佩她的坚韧,心疼她的逞强,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早就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只是身份的悬殊,让我一直将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用“工作职责”来包装自己所有的关心与陪伴。
雨在这个时候渐渐小了,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陪我出去看看吧。”她站起身,虽然腿脚还有些不便,但精神状态似乎已经从刚才的低落中走了出来。
我们走出石头房子。雨后的山顶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浓雾被风吹散,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那几处废弃的古村落隐藏在半山腰的绿树丛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晴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指着远处的山谷说,“如果把康养中心建在那里,保留古村落的原貌,再引进现代化的医疗和疗养设施,一定能成为集团新的利润增长点。”
她谈起工作时,那种自信和光芒又回到了她身上。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平静。“这个项目很难,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明天的董事会,注定是一场恶战。”
“我知道。”沈晴转过身,正面对着我。山顶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澈和认真。
“林晨,这三年,谢谢你。”
我笑了笑,“沈总,这都是我分内的……”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原本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空间。她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闭上眼睛,将柔软的嘴唇印在了我的唇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