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被夫君陆景行送进静心庵清修的第九个年头,他终于带着宠妾周巧娘,还有我九年未见的亲儿子踏破了庵门。
“承安要成婚,婚书缺你正妻的署押,赶紧签了别误了吉时。”他语气冷硬,半分愧疚都无。
儿子也上前帮腔:“巧姨娘替您操持侯府九年,您就别闹脾气了。”
我正冷笑反问,里屋忽然跑出个六岁小娃娃,扑过来攥住我衣袖脆生生喊“娘亲”。
陆景行看清孩子眉眼的瞬间,整张脸“唰”地惨白如纸……
01
为哄他那心爱的如夫人开心,我被夫君送进山里的静心庵清修,这一晃就是整整九个年头过去,日子过得连院子里的青苔都生了又枯好几轮。
第九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那位早就把我忘到脑后的夫君,居然推开了静心庵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踏进我这冷清得能听见回声的小院时,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一句嘘寒问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跟交代公事似的。
“承安要成亲了,婚书上面还缺你正妻的署押,你赶紧签了吧。”
他身后跟着我那九年没见的儿子陆承安,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夫君的妾室周巧娘,那模样比亲儿子还亲热几分。
承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温和,对我说:“这些年巧姨娘替您打理侯府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处不周到的,如今府里一切都安稳顺当,我也要娶媳妇了。”
“往后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享清福便是,那些琐碎杂事自有我们料理。”
我手里捏着剪子,正低头裁一块春日的软绸料子,听到“享福”这两个字从亲儿子嘴里蹦出来,只觉得荒唐又心寒。
把我丢在这破破烂烂的尼姑庵里锁了整整九年,如今他的妾室在府里站稳了脚跟、把持了中馈,儿子也长大成人要成家立业,需要正妻的印信来撑门面了,这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这算是哪门子的享福?
我心里头冷笑一声,不过倒也庆幸,我早就不稀罕什么夫君儿子、侯府风光了。
陆景行见我半天不搭腔,目光一直黏在那匹布料上,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在庵里清修这些年,倒是养出闲情逸致来了,还有心思做衣裳?”
“这衣裳裁得这么小,承安根本穿不下,你还是赶紧把婚书签了,别耽误了孩子的吉时。”
我没抬头看他,手里的剪刀沿着粉线稳稳地往前走,绸缎裂开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听着格外清晰。
“九年不见面,陆侯爷一踏进我这门槛就是来讨东西的,这求人的礼数倒是半点没学会。”
“难道没人跟你提过,求人办事得有个求人的样子么?”
陆景行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嘴角都绷紧了。
“求?”他压着嗓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裴映雪,你记清楚了,你到现在还是我陆家明媒正娶的正妻。”
“在儿子的婚书上头摁个手印,那是你分内该做的事,天经地义。”
我嘴角微微翘了翘,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要不是你今天特意登门提起,我自个儿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重身份。”
“对,我是侯府八抬大轿抬进门来的正妻,一个被你们关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整整囚了九年的正妻。”
周巧娘听到这话,连忙朝前挪了小半步,腰身压得很低,姿态放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她的嗓音又柔又细,像春天湖面上飘着的柳絮,带着一股子刻意拿捏出来的温顺劲儿。
“姐姐千万别生侯爷的气,他也是心里头着急,一时嘴上没把住门,冲撞了姐姐。”
“承安要娶的那位姑娘,是礼部侍郎程大人家里的嫡出小姐,两家把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该备的物件都备齐全了。”
“可程家那位侍郎大人最是古板,讲究那些旧规矩,非说聘书上头还得有正妻的亲笔署押才算数,不然就不肯认这门亲。”
“姐姐到底是承安的亲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终身大事,就因为这么点小岔子给耽误了吧?”
九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周巧娘这张脸竟像是被时光给忘了似的,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照样爱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眉眼总是微微低垂着,一副与世无争、弱不禁风的模样,像极了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
可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朵花的根须早就悄悄伸进了侯府的每一道门缝,扎进了库房的每一本账册。
也牢牢扎进了陆景行那颗本就薄得透光的良心里头,拔都拔不出来。
我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周姨娘这九年替侯爷打理三房上下,不是一直做得风生水起的么?”
“怎么如今倒连一张婚书上的署押都签不了了?”
周巧娘脸上的笑容霎时就僵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连嘴角的弧度都凝固在那儿。
她在侯府这些年被人捧着、敬着,几乎忘了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名分上永远矮人一头。
她能插手账目往来,能训斥不听话的下人,能日日夜夜陪在陆景行身边红袖添香、素手磨墨。
可到了婚书这种正经文书上头,她连落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我不肯拿出正妻的印信来,这门亲事就永远卡在那儿,不上不下,动弹不得。
陆承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语气也冲了起来。
“娘,巧姨娘这九年为侯府上下操持劳累,已经够辛苦的了,您何苦非要跟她过不去,揪着这些鸡毛蒜皮不放?”
我这才真正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九年没见的亲儿子。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高了许多,像春天里疯长的竹子,眉眼的轮廓确实有几分我的影子。
可他那副居高临下看人的冷淡劲儿,简直跟陆景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自以为是的傲慢和愚蠢。
我慢慢放下手里那把银剪子,抬眼望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承安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答道:“娘。”
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进眼底,只在嘴角浮了浮就散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娘。”
“那你这一声‘娘’,是打心底里还记挂着我这个亲娘呢,还是因为今天要用我的印信,不得不做做样子?”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耳根都泛了红,可那股难堪很快就变成了惯常的不耐烦。
“这些年巧姨娘替我打点内外,替我侍奉祖母,替我打理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事情。”
“她虽说只是个姨娘,可在我心里头,她比你更像一个当娘的。”
“如今爹愿意接你回府,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你何必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听着听着,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两下。
九年不见,这孩子个子是长高了,可脑子半点没跟着长进,还是那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样。
“陆承安,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他皱了皱眉头,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问起年纪来,但还是答道:“是。”
我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
“年纪也不算小了,怎么说起话来还跟三岁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陆承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你……”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周巧娘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承安到底还是个孩子,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您心里头要是有怨气,只管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了,我绝无半句怨言。”
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她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
“放心,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
“好好的一个孩子养成了这副糊涂样子,你功不可没。”
周巧娘的眼眶瞬间就蓄满了泪水,两颗泪珠子在里头打着转,说掉不掉的。
她最擅长这一套了,只要那双眼一泛起水光,陆景行就会觉得全天下的错处都跟我有关,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陆景行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
“裴映雪,”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在这静心庵里待了整整九年,竟然半点没磨掉你那张刻薄的嘴!”
我忍不住又笑了,那笑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刺耳。
“陆景行,你这话可说错了,”我慢悠悠地回他,“就算是佛祖菩萨,也不是什么人都肯渡、都愿意渡的。”
“有些孽障,佛都懒得看一眼。”
这句话像点着了他的火引子,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裴映雪!你放肆!”
我抬起眼,不闪不避地迎上他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
“究竟是谁在放肆?”我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陆景行,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踏进我这个院子,是来求我办事的?”
“既然是求人,就该把身段放低些,再低些。”
“别摆出那副高高在上、好像施舍了我多大恩典的模样,”我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实在……晦气得很。”
陆景行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九年不见,我非但没被这青灯古佛磨去棱角,反倒变得比从前更加锋利、更加不留情面。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他试图辩驳,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意,“当年是你自己病得厉害,连宫里的太医都说没法治了!是那位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师亲口说的,你需要一个绝对清净的地方静养,不宜再见外人,我才……我才不得已把你送到这静心庵来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好让这番话听起来更有分量。
“我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不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抚过桌上那匹光滑冰凉的软绸,将它一寸一寸地卷起来,卷得很仔细。
这个动作让我忽然想起了无数个独自面对四面白墙的夜晚,那些数不清的冷清日子。
然后我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透到骨子里的荒凉。
“为了我好?”我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又轻又重,“陆景行,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就可以让人落下静心庵大门上的三道铁锁,连我病得快要断气的时候,请来的大夫都被拦在门外头,连门槛都不让进?”
“你所谓的为了我好,”我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扎进他眼里,“就是让我写给你的一百多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封能真正送到你手上?”
陆景行明显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凝固了一瞬,被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取代了。
“信?”他皱起眉头,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什么信?”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片早就麻木了的地方,还是传来一丝细微的、熟悉的抽痛,像旧伤疤在阴雨天隐隐发酸。
“第一年冬天,雪刚开始化的时候,”我缓缓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在信里问你,陆景行,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第二年春天,我托人捎信给承安,问他为什么整整一年都没来庵里看我一眼。”
“第三年冬天,我咳得肺都快碎了,跪在地上求守门的婆子去侯府帮我讨个大夫来看看。”
“第四年开春,我终于想明白了,那扇门不会再有人推开,就找了半截烧过的炭条,在墙上头一笔一笔地记账。”
“香火钱记了三回,药钱记了七笔,守门婆子收封口费的次数多得把墙皮都划花了。”
“送信的人每次都说山路难走,得加跑腿钱,周姨娘派来翻我嫁妆匣子的丫鬟,我画了十七道竖杠记着呢。”
“陆景行,你猜这四年我总共记了多少笔账?”
陆景行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一瞬间就失了血色,嘴唇都白了,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周巧娘。
“侯爷您可得明察!”周巧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手指发抖地指向房梁,“妾身对天发誓,真的从不知道姐姐在庵里过得这么苦!”
她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望向我,声音里裹着蜜糖似的委屈。
“姐姐何苦这样冤枉妾身呢?妾身只是个妾室,哪有什么本事把手伸到侯府的家庙里头去?”
“这九年我日日都为姐姐抄经祈福,承安少爷发烧我整夜守着没合眼,老夫人头疼病犯了我亲手喂药伺候。”
“姐姐今日回府头一桩事就是说这些,这是存了心要逼死妾身吗?”
话说得真是漂亮又周全,九年光阴非但没减她半分功力,反倒把这一套梨花带雨的戏码练得炉火纯青。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胃里泛起一阵腻歪的烦闷,像吞了一口隔夜的猪油。
可陆景行偏偏就吃这一套,慌慌张张弯腰去扶她,周巧娘顺势软软倒进他怀里,肩头随着抽泣轻轻颤动,像风里发抖的嫩柳枝。
这一关,她就这么轻巧地混过去了。
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里间忽然传来一道稚气未脱的小嗓音,脆生生的。
“要死就死远一些,别弄脏我娘亲门前的青石板。”
02
一个小小的男孩抱着木头雕的小马从里屋跑了出来,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模样,活脱脱一个缩了尺寸的冷面小阎王。
他迈着规规矩矩的小碎步走到我身边,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口。
“娘亲,”他仰起小脑袋,声音清清脆脆的,“这几个是什么人呀?”
陆景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就跟被人抽干了浑身血似的,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陆承安也傻在了那儿,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想起来合上。
周巧娘的眼神先是充满了惊愕,随即又涌上来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狂喜,可她很快意识到眼下这场合不对,硬生生把那点喜色又给吞了回去。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被吓着了似的。
“姐姐……这个孩子,他刚才叫您什么?”
我弯下腰,动作温柔地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发顶,指尖在他细软的发丝间慢慢划过。
“叫的是娘亲呀,”我抬起眼看向周巧娘,语气平平淡淡的,“你难道没听清楚?”
“怎么?”我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你自己耳朵不好使,倒要怪小孩子说话吐字不清么?”
陆景行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边这个小男孩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挪不开。
那孩子约莫六岁多的光景,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月白色小袍子,眉眼生得极为精致好看,跟画儿上的人似的。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透亮里头又带着几分跟年纪不太搭的清冷劲儿,漂亮得紧,那模样像足了我。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已经难看得快要滴出墨汁来,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孩子,声音都在发着抖。
“裴映雪!这孩子……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我没有急着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低声嘱咐候在一旁的奶娘把他带到后院去。
小家伙似乎有点不放心,临走前还特意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陆景行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娘亲,”他小声问我,“这个人是不是坏人?”
我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他认真的小脸。
“算不上的,坏人嘛,多少得有点真本事才行。”
“他呀,”我语气缓了缓,字字都说得清楚明白,“顶多算个……会喘气的麻烦罢了。”
陆景行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往外蹦字:“裴映雪,你竟敢背着我跟别人勾搭!”
我慢慢把腕子上那串佛珠一圈一圈地收拢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数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抬起眼皮,平平淡淡地看向他:“勾搭?陆景行,你也配用这个词?”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三分,像是被人当面啐了一口唾沫。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九年前,你宠爱那个周巧娘,嫌我这个正妻碍眼碍事,亲手把我送进了这座静心庵。”
我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毫不相干。
“你当时说的是,让我替老夫人祈福三个月,三个月一过就接我回府去。”
陆景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插句什么话进来。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
“三个月以后,我等来的不是你接我回家,而是四个凶神恶煞的粗壮婆子。”
我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比了比,晃了晃。
“还有三把沉甸甸的大铁锁,把我这院子的门锁得死死的。”
我又从袖口里头取出一封泛了黄的老旧纸张,轻轻展开来让他看。
“还有这一封不许外出的禁令,上头可结结实实盖着你侯爷的大红印章呢。”
陆景行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脸色渐渐由白转灰,又由灰转青。
我把纸张收起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
“你断了我的月钱银子,扣下了我娘家寄来的所有信件,连我陪嫁的铺子和田庄也都收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渐渐失了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
“我病得快死的时候,连个大夫都不许往这院子里踏一步。”
说到这里,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情绪,就是觉得荒唐。
“今天你倒想起来,我是你的正妻了?”
陆景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我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个荒凉冷清的小院子,野草都快长到台阶上了。
“在你那座侯府里头,我这个正妻呀,倒像是库房里那些用不着的旧家具。”
我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迎着他。
“要用的时候搬出来擦擦灰,不用的时候就锁回去落灰。”
陆景行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可始终没有松开。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你这样子待我,凭什么不许我另找去处?”
这时候一直站在陆景行身后的周巧娘忽然哭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跪在地上扯着陆景行的衣摆,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肩膀一抖一抖的。
“侯爷,姐姐这些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她怨我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抬起一双泪眼看向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难过。
“可她怎么能生下别人的孩子呢?这让承安以后如何自处?侯府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呀?”
我觉得她这话真是有趣极了,有趣到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走到周巧娘面前,微微俯下身看着她那张哭花了妆的脸。
“周姨娘,九年前你以歌妓之身爬上我夫君床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侯府的脸面该往哪儿搁呢?”
周巧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像是被人抡圆了扇了一巴掌,连嘴角都在发抖。
陆景行立刻护到她前头去,声音大得像在吼,几乎要把屋顶掀了。
“巧娘是清白的!她跟着我之前还是完璧之身!”
我看着他那副急急护短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这九年,我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是非不分的男人,在这荒山野庙里虚度了那么多好光阴。
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巧娘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哦?照你这么说,你这位捧在心尖上的爱妾,倒是难得地出淤泥而不染了?”
周巧娘闻言,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掉,肩膀也抖得更厉害了。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发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头那只粗瓷茶杯都跳了两跳。
“裴映雪!”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扯别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初做下那等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你可还记得自己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带着不容分说的命令口吻。
“识相的话,现在就赶紧在这份婚书上头署名画押。”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施舍般的冰冷来。
“等承安顺顺当当成了亲,你就拿着休书给我滚出京城,永远别再回来碍我的眼。”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怒气冲冲的丈夫,楚楚可怜的妾室,还有那个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却始终不肯开口的儿子。
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厌倦,觉得这一切真是没意思透了,连争辩都嫌费力气。
有这闲工夫跟他们在这儿唇枪舌剑地浪费口舌,我还不如早点回屋里去,把小儿子那件春衫的袖子给裁出来呢。
那孩子的脾性跟他亲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像个闷葫芦,可一旦开了口,那话能噎得人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若是给他做衣裳做得慢了,他准会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委委屈屈地嘟囔:“娘亲果然只疼哥哥不疼我了,新的就是不如旧的值钱。”
陆景行没能当场拿到我的署押,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头的天空,乌云压顶。
他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来。
他只给我三天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若是我执意要跟他对着干、不肯乖乖就范,那么三日之后的早朝上头,他一定会一纸奏章递上去,恳请圣上下旨严惩我这个不守妇道、辱没门风的淫妇。
第一日,我暂居的这座僻静庵堂,倒是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是侯府的一位管事,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一箱子打开来,是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另一箱子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品相极好的名贵药材,样样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件件都是精品,有许多是我过去九年里头连见都没见过的好物件。
那管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尴尬。
他搓了搓手,语气恭敬里又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夫人,侯爷特意让小的给您传句话,说前些年府里对您……确实有些照顾不周到的地方,侯爷心里头也都明白着呢。”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瞧了瞧我的神色,才敢接着往下说。
“可承安少爷到底是您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他这桩婚事若是真黄了,对他的前程是大大有损的,您这做母亲的脸面上头,恐怕也不太好看吧?”
我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头,慢悠悠地给小儿子剥莲子吃,一颗一颗剥得仔细。
阳光透过头顶的葡萄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子,风吹过来晃悠悠的。
我用银针仔细挑出每一颗莲子里头的苦芯子,再放进旁边的白瓷小碟里头,那绿莹莹的小东西看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管事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等着。
“回去告诉陆景行,”我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情绪,“要婚书署押,就带着和离书和嫁妆单子一道来。”
莲子肉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听着格外悦耳。
“若这两样东西都没有——”
我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极淡极淡的笑意。
“就别往静心庵送这些破烂玩意儿过来了,我这里,不收迟来的废物。”
管事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红里透着紫,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来。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弯着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廊外的青石板路上。
小家伙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满脸好奇。
“娘亲,”他迈着小短腿咚咚咚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迟来的废物是什么东西呀?”
我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手感软绵绵的像揉面团。
“就是别人不要了的东西,扔了觉得怪可惜的,留着又占地方碍事,便想着拿来糊弄你,假装那是一份心意。”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那不能要,咱不要别人的破烂货。”
小家伙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
“爹说库房里头也有好多废物呢,比如长史叔叔写的那些诗,又长又拗口,念都念不顺溜——”
话音还没落下呢,门外头就传来一声轻咳,听着有点尴尬。
长史捧着一只檀木匣子站在那儿,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僵硬,嘴角都抽了一下。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爹说得对,这话没毛病。”
长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评价,终究还是走上前来,把那只木匣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匣盖“啪”一声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静心庵这些年的账本子,一本一本摞得规规矩矩。
最上头压着一张按了手印的供词纸,墨迹已经干透了,是守门婆子亲笔画押的笔迹。
我看了一眼,便抬起手把匣子又推了回去,动作轻描淡写的。
“先收着吧,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长史会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盖好匣盖,躬身退了下去,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日,侯府果然没有再往庵里送东西来,他们这回选了更蠢的法子,蠢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坐在西窗下头给小儿子他亲爹写信,信纸摊开在桌面上,墨迹还没干透呢。
小家伙挨着我坐在绣墩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帖子,模样倒是认真。
他写一个字就叹一口气,再写一个字又叹一口气,那副样子活像不是在练字,是在抄什么抄家灭族的罪状书。
我搁下笔,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发丝软软的。
“好好写你的字,晚上给你做莲子羹喝。”
他眼睛一亮,总算专心了一些,小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当日傍晚,消息就传到了静心庵里头来。
礼部侍郎程家退回了婚书,连侯府的门都没让进,直接原样给打了回去。
话说得倒是客客气气的,可字字都像淬了冰碴子似的:“正妻署押存疑,这桩婚事且先缓办吧。”
“暂缓”这两个字,最是杀人不见血,既不说退婚也不说继续,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侯府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陆承安的婚事,一夜之间就成了京城里头最热闹的笑话,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纷纷。
陆景行终于坐不住了,第二回亲自来了这座偏僻的静心庵。
这一回他没带上周巧娘,是一个人来的,独自站在那扇破旧不堪的院门外头,眉眼间堆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狼狈。
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恼恨。
“映雪。”
我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从他嘴里头吐出来,只觉得陌生又刺耳,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陆侯爷有事就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婚书上头的署押……是巧娘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她只是太担心承安的婚事,怕出什么岔子才走了歪路。”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们侯府可真有意思,犯了事就叫一时糊涂,得了利便叫做日夜操劳。”
“周姨娘这九年管家果然没白费功夫,连罪名都能找这么个漂亮由头来搪塞。”
陆景行的脸色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连耳根都泛了红。
“我……回去会重重罚她的。”
“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不再看他,只从袖口里头取出早已备好的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墨迹早就干透了。
“现在,条件不一样了。”
陆景行接过那薄薄一张纸,目光扫过最上头的三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惨白的。
不是和离书,也不是休书。
是义绝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夫囚妻九载,夺产断信,纵妾乱家。
依照大昭律法,夫妻之间恩义若已断绝到这种地步,便可呈报官府判定义绝,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裴映雪!”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都在发抖,声音里头压着惊怒和难以置信,“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那双曾经让我沉溺过、如今只剩冰凉的眼睛里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清晰。
“这一步不是我走出来的,是你陆景行一步一步亲手把我逼到这条路上来的。”
陆景行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乱。
第三日清晨,天上飘起了绵绵细雨,不大不小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京兆府门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得油亮发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看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我只穿了最素净的一套青布衣裙,连半点珠翠首饰都没戴,干干净净的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陆景行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要早,他身边紧紧跟着脸色惨白的周巧娘,她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很,一看就是整夜没合过眼。
周巧娘一瞧见我的身影,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跟不要钱似的。
“夫人啊,咱们家里的丑事怎么能闹到公堂上来呢?您若是还惦记着自己陆家媳妇的身份,就该先回府里关起门来好好商量才是。”
我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姨娘这些年仗着侯爷宠爱在府里头发号施令惯了,怕是忘了这儿是京兆府的公堂了。”
“你不过是个妾室,若想站在这里教训正室夫人,不如先去问问府尹大人肯不肯让你坐上那主审的位置。”
周巧娘的脸色瞬间白得像张宣纸,嘴唇都哆嗦起来。
端坐在堂上的府尹大人清了清嗓子,沉声开了口。
“堂下众人保持肃静,不得喧哗。”
案子刚一开始审理,陆景行便抢先表示愿意与我和离,话说得倒是爽快。
他定然以为只要答应了和离,我就不能再继续追究侯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了事。
可惜他完全想错了,我今日站在这公堂之上,根本就不是来跟他商量什么体面收场的,我是来算总账的。
我将第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公案,动作不紧不慢的。
“这是我当年嫁入侯府时,陪嫁产业的完整账目总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着我又递上第二本册子:“这是整整九年来,侯府陆陆续续从我名下铺面支取收益的详细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第三份证物被轻轻放在案上:“这是静心庵守门婆子亲口画了押的证词,她说了什么都在上头。”
第四份信札叠得整整齐齐的:“这是我九年来寄往侯府的一百多封家书,全部留有底稿备份。”
周巧娘猛地抬起头来,失声惊呼道:“底稿?”
她大约一直以为,那些信早就被她暗中扣下销毁了,从此死无对证,再也没人能翻出来。
我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的。
“长居庵堂日子清寂,没什么事好消磨时间的,便将每一封经手的信函都誊抄了一份留存下来,做起来并不费什么功夫。”
周巧娘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陆景行颤抖着手接过那本厚重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开来往下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他越是往下翻,那执册的手便抖得越发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纸页了。
“这些……这些银两的流向……”
我接过他的话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替他道出了那不堪的真相。
“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周姨娘您的私人库房里头,化作了您妆匣里的珠宝首饰、衣柜里的绫罗绸缎。”
“另一部分填补了侯府这些年账面上巨大的亏空窟窿,维持着侯府表面上的风光体面。”
“而剩余的那些,则被分批秘密转运,送回了周姨娘的娘家周府之中。”
周巧娘闻言立刻凄声哭喊起来,泪水涟涟的,嗓子都哑了。
“不是我!侯爷您明鉴啊!妾身从未碰过姐姐的嫁妆分毫,定是府中账房先生糊涂弄错了账目!”
我几乎要被她那急切的辩解逗得失笑了,这人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嘴硬。
“周姨娘,”我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您娘家兄长于三年前买下了西街最繁华地段的两间旺铺,那地契买卖文书上所用的银号票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出自我陪嫁铺子的账目。”
“我倒想请教一下,侯府的账房先生究竟是如何‘弄错’,才能隔着这半个京城的距离,将数十万两的银子‘错’到几十里外的周家府上去?”
堂上府尹大人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眉头拧得紧紧的。
陆景行狼狈不堪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转向那个他曾经百般呵护的心爱女子。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巧娘,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巧娘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或许从未想过,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陆景行竟会先一步将这个问题抛回给她自己。
这九年以来,他始终如一地庇护着她,纵容着她的一切所作所为。
庇护到了后来,她几乎以为这世上所有的过错都自会有人替她承担、替她抹平。
可陆景行终究是侯门子弟,身上流淌着世家大族审时度势的血液。
真到了可能要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时刻,他终究是……舍不得了。
周巧娘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凄凉。
她直直地看向陆景行,一字一句地问出了口。
“侯爷此刻……是在问妾身吗?”
“那么妾身也想问问侯爷,当年决意将姐姐送入那清苦孤寂的静心庵之中,难道不是侯爷您……亲自下的命令吗?”
陆景行那张向来从容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我……我不过是让她安心静养罢了!”
周巧娘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可那声音却像淬了冰似的又冷又硬。
“静养?静养需要封死后院的门吗?静养需要把她从娘家带来的用惯了的丫鬟全都换掉吗?”
“静养需要特意去交代庵堂的管事,不许她私自见任何外人吗?”
她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得砰砰响。
“这些事桩桩件件,可都是三爷您身边最得脸的小厮亲自去传的话呀!”
陆景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额角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脸色铁青。
“周巧娘!你休要在这儿胡言乱语!”
堂上的府尹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一跳。
“公堂之上岂容喧哗!肃静!”
这一声呵斥让整个大堂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对曾经山盟海誓如胶似漆的璧人,如今像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心里头竟平静得出奇,像暴雨过后的湖面,一丝涟漪也无。
其实这就是妾室上位最可笑也最可悲的地方。
当年他们可以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一起把正妻踩进泥里头,还觉得自己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今日为了从这泥潭里头拔出自己的一只脚,就能毫不犹豫地把对方推下去,踩得更深更狠。
陆景行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府尹大人抱拳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当年实在是夫人身子骨太弱缠绵病榻,本侯一片好心才送她去清净的庵堂里头将养身子。”
“那些家书……许是底下办事的人疏忽了,未曾送到夫人手上。”
“至于夫人的嫁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牙。
“本侯愿意赔偿!分文不少!”
我抬起眼淡淡地问了一句:“侯爷打算赔多少?”
陆景行挺直了脊背,声音也沉了下来,像是给自己壮胆。
“自然按账目来赔,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本侯绝不赖账。”
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本也是誊抄得最工整的一本账册,双手呈了上去。
“好,那便请大人过目。”
“夫人当年的陪嫁本银、名下铺面九年的收益、各处田庄九年的租息,再加上这九年应有的利钱。”
我一字一顿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共计,九万六千四百两整。”
这个数目报出来,陆景行的脸一下子绿了,绿得发黑发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他拿不出来,我当然知道他拿不出来。
永安侯府这些年看着风光体面,可内里早就被掏空了,哪里还有九万多两现银摆在那儿?
我要的本来也不是银子,那东西于我而言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从那座冷清得像个活死人墓的静心庵里头一步步走出来,走到这公堂之上。
从来就不是为了听他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我要他疼,要他怕,要他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要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我回来了,我是专程来收这笔旧债的。
府尹大人并没有当堂判决义绝,此事牵扯到侯府体面,他需要先请示过圣上才能最终定夺。
案子暂时被压了下来,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陆景行走出京兆府大门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背都塌了些。
他在廊下伸手拦住了我,声音干涩得像枯了的河床。
“映雪,我承认过去确实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我撑着油纸伞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伞沿的雨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我们终究夫妻一场,承安也是你亲生的骨肉,难道真要闹到恩断义绝,再无转圜的余地?”
冰凉的雨水顺着竹制的伞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望着檐外连绵不断的雨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陆景行,隔了夜的祭饭只能摆给鬼吃,活人是不会收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
陆景行没有等到约定的第四日,就在当天夜里他便迫不及待地动了手。
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那年幼的小儿子萧星辞,那孩子才六岁多。
他精心挑选了十二个身手利落的人,悄无声息地迷晕了看守后门的婆子,一路顺利摸到了后院。
就在他们准备翻墙进入萧星辞所住的侧院时,那扇原本紧闭的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萧星辞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内,小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他仰起小脑袋天真地问:“你们……也是来偷我的小兔子的吗?”
那几个蒙面的贼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齐齐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下一刻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堂的。
早已埋伏在院内各处的玄衣侍卫同时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的长史看着抱着兔子的小主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头疼。
“小主子,主子吩咐过的,兔子不能抱到床榻上去睡。”
萧星辞闻言立刻认真地辩解起来,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是它自己跳上来的呀,不关我的事。”
长史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
“属下会将这些情况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给主子知晓的。”
萧星辞立刻把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塞进奶娘怀里头,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
“现在它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你可不能告状。”
那些贼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踏进院门半步,就被侍卫们死死按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领头的那个还想咬舌自尽,却被眼疾手快的侍卫一把卸掉了下巴,疼得他呜呜直叫。
长史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拼命摇头晃脑的。
长史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不紧不慢。
“不说也无妨,谋害皇室血脉这条罪,足够让你全家抄斩,流放三千里外了。”
这句话刚落下,那人的裤子便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长史伸手扯下了贼人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的竟然是陆景行本人的脸。
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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