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泥与火碰撞出的奇迹。当高岭土在1200℃以上的窑温中涅槃，当青花钴料在素坯上晕染出幽蓝的山水，一件瓷器便从泥土中苏醒，拥有了穿越千年的生命。景德镇的瓷器，从来不只是器物，更是中华文明以物质形态书写的清雅诗篇。
▲在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现场，参观者从景德镇瓷器的海报前走过。新华社记者 周密摄
而今，瓷器，CHINA，这个与国同名的器物，终于在世界文化殿堂中获得了属于它的荣光。7月25日，韩国釜山，“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在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通过审议，填补了名录中“瓷”主题的空白。至此，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61项。从一捧高岭土到一件青花瓷，从一座窑到一座城，这条跨越10至19世纪的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终于在世界的聚光灯下，完成了从“中国”到“世界”的价值跃升。
因瓷而生：完整的手工瓷业体系
“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城瓷器半城窑。”走进江西省景德镇市，满目皆瓷，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瓷业的过往。
▲在景德镇透过创意青花瓷盘拍摄的龙珠阁。 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
何以跻身世界遗产？世界文化遗产的价值标准共有6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满足其中4条，足见其分量之重。这一遗产并非孤立的一处窑址或一件器物，而是一个宏大的产业图景——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有15组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囊括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瓷业生产中心和水路运输系统，完整再现了从矿石到成品的全部生产链条。
“镇、窑、土、石、柴”，勾勒出这一遗产的骨架。“土”与“石”，是高岭土与瓷石。“柴”，取自蛟潭的山林，借水势顺流而下，化为窑中的炉火。“窑”，从宋代的湖田窑龙窑到元明的葫芦窑，再到清代的蛋形镇窑，一次次窑炉形制的迭代，见证了制瓷技术的持续演进。“镇”，则是这一切的心脏——御窑厂、民窑作坊、码头、里弄依次铺展，生产、销售、运输、生活彼此交织，构成了这座因瓷而生的城市。
千年窑火从未中断，手工制瓷技艺代代相传。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吴军明认为，景德镇的非遗传承并非单一技艺的碎片化保护，而是全链条、全方位、全场景的完整性活态传承，最大程度保留了景德镇陶瓷文化的原生性与真实性。“如今，这条产业链仍是景德镇瓷业的坚实底座，真正实现了‘见人、见物、见技艺、见生活’的完整性非遗传承。”
在景德镇市东南山麓，有一条绵延10公里的山谷，坐落于此的三宝村被形象地称为“瓷谷”。从五代宋初至明万历年间，三宝村一直是景德镇瓷业生产提供瓷泥的主要矿产地。而如今，这里艺术家工作室林立，陈婧婷的工作室便是其一。
陈婧婷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从前母亲在光明瓷厂工作，她自幼就浸润在瓷器的海洋中。20多年前，她和丈夫、江西省高级陶瓷美术师沈伟开始经营工作室。“景德镇制瓷72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专业人士在做。”陈婧婷告诉记者，平日里，他们按照器型定制手工坯，进行绘制，再由专业工人烧制，能从每一环节确保品质。这种高度细化的社会分工，正是千年瓷业积淀下来的产业基因。
一座景德镇，半部陶瓷史。这座因瓷而生、因瓷而兴的城市，拥有2000多年冶陶史、1000多年官窑史、600多年御窑史。“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条巷、一百零八条里弄”，一处处文化遗存如同瓷都的年轮，层层叠叠地讲述着这里的变迁故事。
器行世界：瓷器文明中的文化交融
如果说完整的产业体系是景德镇的根基，那么贯穿千年的文化交融，则是这座瓷都始终跃动于世界舞台的魂魄。景德镇的窑火，从不止于烧造器皿。它锻造的，还是一条贯通各民族、连接中西方的文化纽带。
正如文化和旅游部副部长、国家文物局局长饶权所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现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创新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手工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的深远影响。
历史上，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缔造了中国瓷器融合发展的文化现象。景德镇汇聚“五府十八帮”瓷业人员，铺展了“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繁荣景象。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工匠带着各自的技艺与审美汇聚于此，在窑火中碰撞、融合、新生。
▲景德镇窑青花缠枝牡丹纹罐（元）。 故宫博物院藏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五大片区中，湖田古瓷窑址见证了宋元时期中国南北方制瓷技术的伟大融合。回溯10世纪，景德镇打破了“南青北白”的陶瓷格局，烧制出“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迅速风靡大江南北。宋人四大雅事——点茶、焚香、插花、挂画，常可见温润如玉的青白瓷，它承载着君子之风与淡泊致远的精神境界。
而青花瓷的跨文化交流基因更是与生俱来。它的颜料“苏麻离青”源自波斯，它的兴盛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波涛紧密相连。幽蓝的花纹在白瓷上绽放，伊斯兰风格的缠枝纹与中国传统吉祥图案交织，景德镇的匠人们将异域原料与本土工艺完美结合，创造了“白釉青花一火成”的精美瓷器。青花瓷不仅是商品，更是文化符号。这抹惊艳世人的青白，曾随大航海时代的贸易风帆抵达欧洲，掀起长达数百年的“中国风”。
17至19世纪，景德镇利用欧洲彩料创新珐琅彩、粉彩瓷生产，推动了中国制瓷技艺在世界范围的广泛传播，成为人类手工制瓷产业的杰出范式。
不仅瓷器远行海外，连瓷土也标注着中国印记。《牛津英语词典》中，“kaolin”（高岭土）一词便源自景德镇高岭村的音译。一个中国地名因此成为全球通用的矿物学标准术语。
“从应用普及领域来看，陶瓷上可登朝堂宫苑，为皇家礼器、陈设重器，承载礼制文化与贵族审美；下可入市井民间，为百姓日用器具、生活器物，融入大众日常生活。”吴军明认为，全民通用、全域普及的特性让陶瓷成为流通广、认可度高、亲和力强的文化载体，持续推动不同地域、不同文明之间的文化交流与认知互通。
技艺在交流中精进，人员在交往中相知，文明在交融中共进。一部景德镇制瓷史，就是一部引领世界陶瓷发展的创新创造史。景德镇以瓷为媒，完成了东西方在原料、技术、器型、纹饰上的深度对话，成为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创新性”的生动注脚。
窑火永续：全产业链上的活态传承
申遗成功的消息传回景德镇当日，满城欢腾，而一把窑火与这份喜悦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的徐家窑前，老匠人站在窑口，汗水浸透衣衫，目光如炬。他指挥着工人将盛满瓷坯的匣钵小心码放。封窑门、备燃料，点火之后，窑工依照传统烧造方式，完成添柴、观火、控温等工序。器物在火与土的交融中发生变化，延续着景德镇千百年来的制瓷智慧。
▲工匠在江西省景德镇的一间制瓷作坊里拉坯。 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
徐家窑始建于明末，是目前景德镇保留最古老、最完整、最大的柴窑遗址。如今，徐家窑常态化复烧成为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一处可触可感的文化遗存。而在这座活态博物馆里，400余年的明清窑作群落与70余年的陶瓷工业遗产叠压共生，108条老城里弄纵横交错。御窑厂遗址上，游客踩着玻璃栈道，脚下便是明代窑炉与作坊地面。“考古现场就是最好的展场”，发掘与参观同步进行，文物工作者拼对碎瓷片的身影，成为游客眼中的风景。
在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复烧点火仪式成为一道独特的文化旅游景观。“博览区先后复建复烧了13座历代典型制瓷窑炉，打造了千年瓷都‘活’的博物馆。”国家文博研究馆员、景德镇古窑文化研究院院长周荣林说。
漫步在景德镇，四处弥漫着热气蒸腾着泥土与釉料的气息。正值暑假，父母带着小孩在这里学习“抟泥成器”，络绎不绝的游人驻足欣赏瓷器的温润。在陈婧婷的工作室，敦煌系列瓷板画尤其畅销。“现在年轻游客更多了，我们也要生产符合他们审美的新产品。”她笑着说。
“近些年，景德镇研学旅游、打卡经济火爆，游客体验做瓷、购买文创瓷器，带动了作坊、工作室销售。针对匠人的展览、博览会、大师评比，也在进一步提升景德镇的行业影响力。”江西省陶瓷行业协会副秘书长兼展览部部长杨子健告诉记者。
放眼景德镇，3000余名市级以上陶瓷非遗传承人，是传统技艺的坚守者、守护者；6万余名“景漂”创新创业人才，是陶瓷技艺创新、业态升级、文化破圈的生力军。传统匠人守正固本、“景漂”人才传承创新，两股力量双向赋能、同频共振，形成了古今交融、开放多元的发展生态。
窑火不熄，文脉永续。从10世纪青白瓷的横空出世，到14世纪青花瓷的惊艳世界，再到今天以全产业链形态跻身世界遗产之列，景德镇手工瓷业走过了一条技术、艺术与文明交织的非凡之路。而今，这一文化瑰宝正通过匠心呵护、工艺创新以及业态焕新，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
正如那首古老的窑神祭词所唱：“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申遗成功不是终点，而是“千年瓷都”面向世界的新起点——泥与火的故事，必将继续在人类文明的殿堂中辉映不息。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文静 吴艳 田雨宸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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