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下来,裹住整座城市。推开街角便利店的玻璃门,一股冷气混着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冰柜外壁蒙着厚厚的水汽,我伸手取出一玻璃瓶橘子汽水。指尖刚碰到冰凉瓶身,心口轻轻一颤。

人到中年,情绪早被日子磨得平和,看见这层水雾里暖融融的橘黄色,往日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一九九二年的盛夏,蝉鸣整日不停。老街两旁梧桐树长势繁茂,枝叶交错,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阳光。某个午后,我和妹妹捡到一只褪色的牛皮钱包,一路快步送到警务室。失主张阿姨找回东西,心里感激,执意塞给我们两瓶橘子汽水当作答谢。

阳光落在银亮的瓶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蹲在楼下空地上,用牙咬开瓶盖,“嗤”的一声,气泡裹着果香争先恐后涌出来。汽水顺着喉咙淌下去,一阵清凉传遍全身。妹妹的塑料凉鞋嵌满细沙,我的后背被汗水浸出深色印记。两只玻璃瓶轻轻一碰,阳光穿过透亮瓶身,在地上映出一块摇晃的光斑。喝完的空瓶舍不得丢掉,攒到一定数量,送去巷口副食店退押金。

玻璃瓶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响,混在连绵蝉鸣里,仿佛把一整个盛夏都好好收存了起来。

后来升了中学,夏天依旧燥热。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橡胶味。一场球赛打完,浑身酸软,只想找处阴凉歇一歇。常常有个女孩穿过球场边的人群,朝我递来一瓶冰镇汽水。

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轻轻晃动,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我仰起头猛灌汽水,心底许多没能说出口的心事,就像瓶里不断上浮的气泡,冒到半空,又悄悄消散。毕业整理纪念册时才发现,我的相片旁边,有人用铅笔浅浅画了一只汽水瓶。淡淡的笔迹,稳稳留住那段未曾说破的青春。

时隔多年在街上偶遇,她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银戒。我们相视一笑,擦肩而过。年少的心事,本就不必追寻答案,妥帖放在心底,就足够了。

走上工作岗位,在街道司法所工作,日子像是上紧了发条。调解室里老旧吊扇吱呀转动,吹不散屋内的闷热。年轻时一身锐气,慢慢沉淀成沉默。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刚处理完邻里纠纷,走出单位,街角摆摊的老王头朝我招手,起开两瓶汽水。玻璃瓶相撞,清脆一响,盖过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凉意滑入喉咙,连日积攒的疲惫,好像跟着消散不少。

那年街头到处插着奥运彩旗,满城喧嚣热闹。可我总觉得,独属于我的那段夏天,如同瓶中浮起的气泡,升起之后,转眼便归于虚无。老王头习惯用军绿色厚棉被盖住冰柜,保住里面的冷气。后来老巷拆迁,小摊换成网红奶茶店。店里灯光耀眼,饮品甜得发腻,再也尝不到当年汽水独有的滋味。

如今超市货架上摆满包装精致的气泡水,配料表密密麻麻。人们喝一杯饮品,都要细细计较卡路里,连简单的快乐,也变得小心翼翼。我时常怀念从前朴素的玻璃汽水瓶,不加任何修饰,装着八九十年代最纯粹简单的欢喜。

曾经在旧货市场淘到一枚老旧汽水瓶盖,表面红漆斑驳,中间的“奖”字依旧清晰。小时候集齐这样的瓶盖,就能换一副玻璃弹珠跳棋。父亲总把中奖瓶盖收进铁皮饼干盒,等到年末,一股脑摆到小卖铺柜台。瓶盖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专属于我们家的年味。

现在的年轻人拥有无数选择,反倒少了一份静静等候的期盼。我常常想起巷口的小摊,摊主掀开厚棉被,白雾扑面而来,一排排冰汽水静静立在冰柜里,藏着一整个夏日的秘密。

前段时间回老宅,在阳台角落翻出一堆落灰的玻璃瓶,瓶口缠着薄薄蛛网。阳光穿过淡绿色瓶身,在地板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没有挪动它们,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望了许久。

《浮生六记》里说:“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那些反复回味的往事,早就融进日常一呼一吸之间。不必执着和岁月相争,不用刻意想起,也永远不会真正遗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半山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