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小镇的酒吧,已经停电十二个小时了。
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暗。空气闷得发腻,电风扇停在头顶,像一只死掉的蜻蜓。
角落里,辛格端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眯起来。他故意把音量开到最大,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视频里的声音。
“看!”他站起来,把手机举过头顶,“这是我在孟买的房子,四个房间,四台电视!你们中国做得到吗?”
几个本地人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程峰坐在另一头,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啤酒。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辛格不依不饶,走过来,把手机杵到他面前:“程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你们中国农村,能有这样的生活吗?”
程峰抬起眼,看了看屏幕里那台正在播放宝莱坞歌舞的电视机,又低下了头。
这时,一直靠在吧台上的布鲁诺笑了。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辛格先生,关键不是有没有电视,而是你们不用交电费。”
辛格愣住。
全场安静下来。
程峰抬起头,看着布鲁诺。布鲁诺朝他眨了一下眼。
窗外的发电机突然轰鸣起来,灯亮了。
但所有人心里,那盏灯,才刚刚开始亮。
01
程峰是贵州人。
那地方山多,一座接一座,像永远翻不完的坎儿。他出生的村子叫月亮坡,四面全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到镇上。
1986年,他七岁。
那年夏天,村里通了电。电线杆是全村男人一根一根抬上山的,变压器是乡里借来的,线是村支书去县里磨了三个月才批下来的。
通电那天,全村人都像过年一样。
程峰记得很清楚,他爹程德厚站在电线杆下,仰着头看那几根细细的线,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有电了,有电了。”
那个晚上,村支书家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成了全村人的宝贝。
电视就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天还没黑,屋里屋外就已经挤满了人。小孩坐地上,大人站后面,老人坐在门槛上。能来的都来了。
程峰个子小,挤在最前面,膝盖跪在地上,手掌撑着下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屏幕上雪花点很多,信号也不稳,经常看着看着就变成一片白花花。村支书就去拍电视机,一拍,画面又出来了。
那天放的是《西游记》。
程峰记得那集是“三打白骨精”,孙悟空拿金箍棒追着白骨精跑,全村人一起喊“打!打!打!”
那种热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几年,村里条件慢慢好一点了。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带回了电视机,但都是旧款,黑白的。
1995年,程峰考上县里的高中。临走前一天晚上,程德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
“这是给你交学费的。”程德厚说,“到了县城,好好读书。”
程峰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知道这些钱是爹在工地搬了三个月砖挣来的。
“爹,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一台彩电。”程峰说。
程德厚摆摆手:“你先把书读好。电视机的事,不急。”
2003年,程峰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水电工程局。他学的是水利水电工程,专业对口。
报到那天,他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门口挂着牌子:中国水利水电建设工程局。
他想起了月亮坡通电那天晚上,村支书说的话:“等国家发展了,咱村也能用上电。”
现在,他是那个让更多人用上电的人。
2008年,程峰第一次出国。单位接了一个非洲的水电站项目,他被派去当技术员。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家。
月亮坡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村里有十几户人家盖了新房。最让程峰意外的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视了,有些还是彩电。
程德厚把程峰拉到屋里,指着一台29寸的长虹彩电说:“上个月买的,一千八,不贵。”
程峰看着电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挤在村支书家看《西游记》的晚上,想起爹说“电视机的事不急”。现在,爹自己买了电视。
“电费贵不贵?”程峰问。
“一个月三十多块。”程德厚说,“不贵,咱种地的都出得起。”
程峰点点头。三十多块,确实不贵。
他当时不知道,十几年后,这个词会被彻底改写。
02
非洲的太阳毒得厉害。
程峰来这边已经十二年了。他参与过三个水电站项目,现在这个在刚果河上游,装机容量不大,但对当地人来说,就是全部的希望。
工地上的日子单调又枯燥。白天晒得脱皮,晚上热得睡不着。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镇上的酒吧坐坐,喝一瓶当地产的啤酒。
酒吧老板是个当地人,叫姆旺加,四十多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酒吧是镇上唯一有电视的地方,但那台电视只听响,不出画面已经三年了。
姆旺加说,最后一次看到画面是2019年,变压器烧了,没人修。
程峰来得多了,跟姆旺加熟了,偶尔会帮他看看电路什么的。但他不是电工,能修的不多。
布鲁诺是他的搭档,法国人,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水电工程。白发,蓝眼睛,常年穿一件褪色的工装夹克。
布鲁诺中文说得不错,因为他在云南待过三年,给一个水电项目当顾问。
“程,你为什么不跟那个印度人争?”有一天,布鲁诺问他。
程峰正在喝啤酒,闻言笑了笑:“争什么?”
“你听到他说的了,”布鲁诺说,“他说印度比中国好,你们中国人怎么不敢说话?”
程峰摇摇头:“说那些有什么用?又不是比嘴上功夫。”
布鲁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中国人,都这样吗?”
程峰放下酒杯:“我小时候,村里连电都没有。现在呢?家家户户都有电,都有电视。这不是吹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干出来的。我知道印度是什么样子,但我没必要跟他争。”
布鲁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辛格是半年前来的。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家电铺子,卖电风扇、电饭煲、电视机之类的东西。
在这地方,小家电算奢侈品。镇上能用上电的人家不到一半,能买得起电视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辛格不愁生意。他总是跟本地人说:“从印度进口的,质量好,价格便宜。”
程峰第一次见到辛格,是在姆旺加的酒吧。
那天停电,姆旺加点了两盏煤油灯。辛格带着几个本地人坐在另一桌,正在吹嘘印度的科技水平。
“你们知道吗?印度是IT大国!”辛格说,“每年培养几十万软件工程师,硅谷里一大半都是印度人!”
几个本地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程峰没说什么,坐到角落里点了杯啤酒。
但辛格注意到了他。从那以后,每次在酒吧遇到,辛格都会故意说一些话,像是要引起程峰的注意。
“听说你们中国的电子产品都是山寨的?”
“我们在印度,家家户户都有电视,你们中国农村行吗?”
程峰从来不接话。
但彭欢受不了。彭欢是工程队新来的小伙子,二十五岁,技术不错,就是脾气急。
“师傅,你怎么不怼回去?”彭欢有一次问程峰,“那个印度人太嚣张了!”
程峰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怼他干什么?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程峰打断他,“他在印度过得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个电站修好,让镇上的老百姓用上电。”
彭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峰的表情,还是闭上了嘴。
不过,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
03
十月底,雨季来了。
雨一下就是一整天,工地没办法施工,所有人都窝在宿舍里。彭欢闲得发慌,拉着程峰去姆旺加的酒吧坐坐。
酒吧里人不少,本地人,法国人,还有几个从刚果金那边过来的生意人。
辛格也在。
他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瓶威士忌,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
看见程峰进来,辛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先生!”他招手,“来,坐这儿!”
程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彭欢跟在后面,满脸警惕。
“程先生,你说说,你们中国现在发展得怎么样?”辛格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还行。”程峰说,就两个字。
“还行?”辛格笑了,“你知道我们印度吗?我们的GDP增速已经超过中国了!我们是世界第一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
程峰没说话。
辛格继续说:“你知道我们的总理提出了什么目标吗?要让每一个印度家庭都有电视!这是多大的成就啊!你们中国,做到这一点了吗?”
程峰看着辛格,沉默了几秒钟。
“辛格先生,”他说,“你说得对,印度的发展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辛格愣住了,似乎没想到程峰会这么说。
“但是,”程峰接着说,“一个国家的发展,不应该只看有多少台电视。”
辛格的脸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峰说,“有电视不代表看得起,看得起不代表用得起。如果你家里有五台电视,但每天只供电两个小时,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辛格的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说印度供电不足!”他拍了一下桌子,“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懂印度!”
“我确实不懂印度。”程峰平静地说,“我只知道,一个好的国家,应该让所有人用得起电,而不是让少数人用得上电视。”
辛格气得说不出话。
彭欢在旁边看得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
辛格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摔门走了。
姆旺加摇摇头,把辛格没喝完的威士忌收走了。
“这人总是这样。”姆旺加说,“喝了酒就吹牛,吹不过就生气。”
程峰笑笑,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彭欢兴奋得不得了:“师傅,你今天说得太好了!那个印度佬脸都绿了!”
程峰没接话。
“师傅,”彭欢又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印度真的供电不足?”
程峰点点头:“我去过印度,2016年,参加一个国际水电会议。孟买的机场很漂亮,酒店也很豪华,但你只要走出市中心五公里,就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那些地方,很多家庭确实有电视,但不一定能看。电费太贵了,一个月三四百卢比,普通工人工资才一万卢比左右。开电视是奢侈。”
彭欢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那咱们中国呢?”
程峰想了想:“咱们中国,最穷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我爹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村里装了光伏,电费不仅不用交,还能卖钱。”
彭欢瞪大了眼睛:“还能卖钱?”
程峰点点头。
彭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04
十一月中旬,姆旺加的酒吧又停电了。
这次停得彻底,连煤油灯都没油了。姆旺加只好点了几根蜡烛,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
辛格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这个景象,笑了。
“姆旺加,”他说,“你该换一台发电机了。”
姆旺加苦笑:“发电机太贵了,我买不起。”
辛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在印度有朋友专门做这个,可以给你最低价。”
姆旺加接过名片,看了看,小心地收起来。
辛格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的程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程先生,又见面了。”辛格说,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一些。
程峰点点头:“坐吧。”
辛格坐下来,叫了一瓶啤酒。
“程先生,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辛格说,“我那天喝了酒,说话不好听。”
程峰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没事。”
辛格喝了一口酒:“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争。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印度太让人失望了。”
程峰看着他,没说话。
“我家在孟买郊区,条件不算差。”辛格说,“我爸妈还住在村子里。那个村子,到现在都还没通电。”
辛格低下头:“每年回家,我都想给他们买一台电视,但他们说,买了也看不了。”
程峰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印度政府,不是说要实现全民通电吗?”
“说得好听。”辛格苦笑,“但有几个人能做到呢?政客们只关心选票,谁管你有没有电?”
程峰听到这儿,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了月亮坡通电那天晚上,村支书说的话:“国家不会忘了咱老百姓。”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彭欢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
姆旺加拿了一把伞进来,放在门口。
“程先生,”辛格突然说,“你们中国,真的村村通电了吗?”
程峰看着他:“真的。”
“一个村都没落下?”
“我老家,贵州最偏远的山区,都通了。”
辛格沉默了。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眼里的神情看不见了。
“程先生,”辛格最后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程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啪啪作响。
05
大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程峰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程德厚打来的。
他赶紧回拨过去。
“爹,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程德厚的声音有点急:“峰子,你娘住院了。”
程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病?”
“医生说是高血压,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住。”程德厚说,“已经送到县医院了,还好有电,医院设备齐,检查得也快。”
程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峰子,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了,好好休养就行。”程德厚说,“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
程峰挂了电话,坐了半天没动。
彭欢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问:“师傅,怎么了?”
程峰摇摇头:“没事,我娘生病住院了。还好送得及时。”
彭欢点点头:“万幸万幸。”
程峰站起来:“走,上班去。”
那天下午,停电又来了。
姆旺加的酒吧里,一群人摸黑坐着。辛格也在,看见程峰进来,愣了一下。
“程先生,你娘没事吧?”辛格问。
程峰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早上听彭欢说的。”
程峰点点头:“没事,已经住上院了,医生说得好好治疗。”
辛格沉默了一会儿:“程先生,你娘的医药费,贵吗?”
程峰想了想:“农村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己掏的钱不多。”
“报销?”辛格愣了一下,“什么报销?”
“新农合,就是农村合作医疗。”程峰说,“一年交几百块钱,住院能报一半以上。”
辛格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辛格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相信。
“在我们印度,”他说,“看病是件很贵的事。我叔叔得了白血病,家里卖了两亩地才凑够化疗的钱。三个月人就走了,钱也花了。”
程峰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程先生,”辛格突然说,“你上次说,你们中国农村不止通电,还能卖电?”
程峰点点头:“我老家装了光伏,发的电用不完,就卖给国家电网。”
“卖多少钱一度?”
“三毛五。”
辛格算了一下:“那一个月能卖多少?”
“上个月卖了一百多块。”程峰说,“够我爹娘花一阵子。”
辛格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程先生,你知道吗?我每次跟你说那些话,其实不是真的想跟你比。”
程峰看着他。
“我只是不甘心。”辛格说,“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印度人,活得这么难?”
程峰端起手边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辛格,”他说,“我们中国也走过这条路。只是走得快一点。”
辛格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会好起来的。”程峰说,“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辛格没说话,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
06
第二天傍晚,天还没黑透。
姆旺加的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点着几根蜡烛。
辛格喝得有点上头,又开始拿手机显摆。
“你们看!”他把手机举到灯光下,“这是我孟买的房子,四台电视!每一台都是最新款的!”
几个本地人凑过去,看得直咂嘴。
“这个多少钱?”一个人问。
“一万二卢比!”辛格得意地说,“贵是贵,但值这个价!印度货,质量好得很!”
他转头看见程峰,立刻把手机递过来:“程先生,你看看!你们中国有这样的电视吗?”
程峰看了一眼,没说话。
彭欢忍不住了:“辛格先生,我们家十年前的电视都比你这个好。”
辛格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彭欢说,“你老说你家里有多少台电视,可你倒是打开看看啊。”
辛格愣了一下,把手机收回来,划了几下屏幕。
画面出来了,但雪花点很多。
“这……”辛格的脸色有点难看。
布鲁诺在旁边笑了:“辛格先生,你这个电视,怕是收不到信号吧?”
几个本地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辛格的脸涨得通红:“停电了!我是说印度那边现在也是停电的!”
“停电了还能用手机拍?”布鲁诺慢悠悠地说,“你这个视频,是几个月前拍的了吧?”
辛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峰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辛格,”程峰开口了,“其实你不用这样。你跟别人比,别人也跟你比,比来比去,谁都不快乐。”
辛格瞪着他:“你凭什么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程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电视不是本事。关键在于,你用得放心,用得起。”
“你说得倒轻巧。”辛格冷笑,“你们中国,难道真的家家户户都不用交电费?”
程峰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视频通话软件。
“爹,”他用家乡话喊了一声,“你帮我把家里的电表箱打开,让这位先生看看。”
电话那头,程德厚应了一声。
过了一分钟,画面变了。
一个白色的电表箱出现在屏幕上,上面盖着一层灰。
程德厚拧开箱子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电表和开关。
他按了一下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数字:
本月发电量:287度
上网电量:173度
卖电收入:60.55元
“这是我家上个月的光伏发电收入。”程峰说,“六十块五毛五。”
辛格凑到屏幕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我们村,一百多户人家,装了光伏的有七十多户。”程德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电费不用交,还能卖钱。够用。”
辛格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发抖。
布鲁诺在旁边笑了:“怎么样,辛格先生?还要比吗?”
辛格没说话,转身出了酒吧。
07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辛格站在酒吧门口,手撑着墙,脊背起伏着。
程峰跟出来,在他身边站住。
“辛格,你没事吧?”
辛格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程先生,你赢了。”
程峰摇摇头:“这不是赢不赢的事。”
辛格转过身,脸被月光照得惨白:“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能做到,我们印度人做不到?”
程峰沉默了一会儿:“辛格,不是做不到。是你们的路还长。”
辛格苦笑:“长?我已经四十多岁了,还要等多久?”
程峰看着他,想起一个人。
“你认识阿尼尔吗?”程峰问。
辛格愣了一下:“谁?”
“阿尼尔,电气工程师,你们印度人。”程峰说,“他在这儿干了三年,去年刚回国。”
辛格想了想,好像在努力回忆:“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
“他在工地上最安静,很少跟人说话。但他的技术很好,什么问题到他手里都能解决。”
辛格皱眉:“你提他干什么?”
“去年他回国之前,跟我聊过一次。”程峰说,“他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乡下,家里有一台电视,但一年只舍得开几次。”
“他说,那台电视是他父亲用半年的积蓄买的。但买回去之后才发现,电费太贵了,开不起。最后,那台电视成了摆设。”
程峰看着辛格:“你也是印度人,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有多普遍。”
辛格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炫耀那些电视,不是因为你有。”程峰说,“是因为你怕自己什么都没有。”
辛格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峰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辛格抬起头,声音很哑:“程先生,送我去看看吧。”
“去哪里?”
“我爸妈的村子。”辛格说,“我想让你看看,印度真正的样子。”
程峰看了他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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