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林（化名），我不愿意被送进戒网瘾学校、训练营之类的地方。如果我被抓了，联系不上我，请报警把我救出来。”为防止再次被父母送入浙江新昌的“如是书院”，16岁的小林提前录下求救视频。
进入暑期，父母多次表示要将其送去如是书院的“夏令营”，7月10日，小林选择从家中逃出，这段视频随后在她的朋友间流传开来。
“如是书院”为何让小林如此惧怕？近期，南都记者采访了小林等多名“如是书院”的学员和家长。他们的经历堪比电影《周处除三害》中的情节：“如是书院”的创办人如平，曾是被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曝光的传销头目，出狱后，摇身一变成为“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如平在浙江新昌的如是书院以及全国多个城市的分院巡回授课，宣讲所谓传统国学、家庭教育、禅修养生之道。如是书院内还开设有学堂，对厌学、抑郁、沉迷网游等“问题青少年”进行封闭式矫治。
“如是书院”会暴力管教孩子是公开的秘密。多位书院学员向南都记者讲述了被如平掌掴、殴打的经历。离谱的是，深受影响的家长们像信徒一般称“如平两巴掌就把孩子打醒了”“只有挨打，才能教育好孩子”。如平甚至将自己的打人行为美化为“你碰见了一个世间少见的传统‘好老师’”“父母把孩子交给我，我揍你都是为你好”。
国学书院里的暴力管教
暑期临近，别的孩子都在筹划怎样度过一个“悠然假期”：回家、探亲或出门旅行。小林却陷入困扰：等待她的是一个噩梦般的地方——浙江绍兴新昌“如是书院”。
“他们对外宣传说可以改变孩子，矫治沉迷手机、不愿意上学、不尊敬父母等问题，出来之后会变成很乖的那种孩子。”小林告诉南都记者，2024年10月，她因厌学、顶撞父母被送进如是书院内设的“木铎学堂”。
此时小林14岁，性格比较敏感，在社交方面遇到了麻烦。“有时别人一个眼神，就会让我想特别多，很容易内耗自己。”小林觉得，在学校里待着跟别人社交特别累和烦，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上学。父母难以接受小林停学在家、昼夜颠倒、沉迷手机的状态，缴纳12万元学费将她送进学堂“学习”一年。
进入学堂没多久，小林的手机、身份证皆被没收，无法与外界联系。在书院的近一年时间里，她每天早起、打坐、读经、听国学大师讲课，如果不听话不服从，就会遭殴打训诫。
这家藏身于绍兴新昌七盘仙谷景区的书院，占地800多亩，号称传授传统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宿舍区有30多个标间。跟小林同期被关在学堂里的有20—30位学员，以未成年人居多，他们大多也是因厌学、抑郁、不听话等问题被送来矫正。
如平在授课
“有一次，管学堂的校长说我们在宿舍里面抽烟，但我们并没有，我就很不服气。”小林回忆说，“他问我会不会笑？我说‘不会’。然后我说一次‘不会’，他就打我一次。我就一直说‘不会’，他把我的两条手臂都抽到发黑发紫了。用的是木质的戒尺。”
小林还曾目睹同寝室女生被拘禁在学堂后的反抗：那是一名已成年的女生，因抑郁被家人进书院，反抗更为激烈，不仅连续多天绝食不吃饭，还吞下石头等异物，“有一次她的态度不好，就被打了十几个巴掌”。
事实上，在如是书院里以及在各地巡讲课堂上，“打人”是公开的秘密。
据小林母亲描述，为了立规矩，遇到孩子不听话，老师会“请戒尺”。“我们也不会把孩子随便送过去。一般孩子刚进去两三个月，在里面都是很作很闹，老师肯定会做规矩，后面跟上队伍了就好了。”小林母亲说，女儿未向她详细说过被殴打的经历，但她猜想自己女儿可能会被多打几下，“她从小性格就比较犟”。小林母亲将“请戒尺”简单理解为“管教”和“做规矩”：“我们小时候不都是这么被老师打过来的吗？”
小林母亲介绍，之前有个男孩被父母带到书院上课，男孩想逃跑，“如平当时就质问他要去哪里，后来扇了这孩子两巴掌，他马上跪下请求母亲的原谅。这两巴掌把孩子打醒了！”她甚至相信，“只有如平老师打，才有这么好的效果”。
2024年曾在山东济南参加如平课程的丹丹（化名）告诉南都记者，课程进行到分享环节，母亲准备上台谈丹丹的问题、对母女关系的困惑，“我让我妈别讲了，如平就特别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子，他跳起来抽的。”丹丹反抗后，被几名助手摁在地上，遭到更猛烈的殴打。
丹丹提供的照片，嘴角被打呈紫色
另据学员小舟（化名）向南都记者提供的一份如平讲课现场录音显示，2024年11月，在如是书院的一次如平授课现场，多名学员对如平的身份、及其宣扬的理念表示质疑，如平对学员大打出手，放狠话称“你今天不被我们揍死，走到社会迟早有人揍你”，又称“你父母委托给我了，我就会揍你，我是为了教育你，想让你成为人”。而对自己在课堂上殴打学员的行为，如平甚至将此美化为“你碰见了一个世间绝迹的传统‘好老师’”，只有古代的老师才会不顾人权请戒尺打学生。
据小林了解，当前，还有30人左右在书院里封闭式管教，“一位去年夏天被送进学堂的学员说，他们今年从如是书院搬去了附近的目熙山庄”。
近日，南都记者致电咨询如是书院的一名工作人员，对方回复称：书院的学堂长期收有50多个孩子，学堂属于私塾性质，并非正规学历学校，因此老师不需要教师资格证。家长将孩子送金学堂后不能擅自探视，需要提前跟带班老师沟通，提前征得老师同意才能探视。该工作人员还称，学堂内不会随意打骂孩子，但行为习惯严重出错时会用戒尺惩戒规范行为。
昔日传销头目，摇身一变成“传统国学大师”
让家长们深信不疑的“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如平，究竟是谁？
透过如是书院公开宣传可见，如平是浙江新昌人，如平为其对外的名号，其真实姓名为赖泽明。他自称是如是书院的发起人，《如是大学》《如是中庸》课程的发起人，志在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
如是书院微信公号的宣传内容截图
但真实的如平，有着另一重身份。据多位学员和家长向南都证实，赖泽明此前曾用名为赖泽平，早年曾是被央视曝光的臭名昭著的传销头目。
公开报道显示，赖泽平是杭州大学哲学系毕业生，能说会道。1998年8月，赖泽平和一帮同学和朋友在广东珠海成立“珠海民众企业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从事非法传销活动。1999年5月，“民众企业公司”被查处后，赖泽平将“据点”转移至广西北海市，注册成立“北海市民众经贸发展有限公司”，致力于“人际脉络”传销活动。与大部分的传销公司不同，赖泽平的“民众公司”既无生产也不销售，全靠发展“人际脉络”骗取“加盟费”。至2001年案发，北海“民众公司”共发展“下线”3335人，收取“加盟费”1433.8万元。2002年，经法院判决，赖泽平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罚款50万元。
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截图
2002年，赖泽平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罚款50万元
赖泽平案发前后，传销正在国内风靡，对此类经济活动的罪与非罪、如何定罪量刑都在摸索当中。1998年4月，国务院颁布《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明令禁止传销。其后，2001年最高法在《关于情节严重的传销或者变相传销行为如何定性问题的批复》中，明确对传销、变相传销活动可按非法经营罪定罪出发。2005年国务院颁布《禁止传销条例》就何为传销作出成熟定义。这也是为何赖泽平一案被作为广西标志性的传销大案侦办审理，央视《焦点访谈》就此制作专题节目向公众科普传销的特点与危害，呼吁公众学会甄别。
但对这段过往，如平毫不讳言。小林记得，在书院上课期间，如平曾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曾因传销获刑的经历。一名不愿具名的学员也谈到，如平私下就叫自己赖泽平。
“我感觉正是因为这个他根本瞒不住，大家都能查到，为了不引起舆论和怀疑，他干脆自圆其说。”小林告诉南都。
在小舟提供的如平讲课现场录音中，有学员质问如平是不是坐过牢，如平正面回应：“坐过牢的人多了。我为什么有底气呢？有的人是通过坐牢成长。”如平称，“强者坐牢出来还是强者”。他甚至表示：“一个强者坐牢和弱者坐牢的意义不一样。弱者坐牢是因为自私自利，而一个真正的负责任的人，即使坐牢只是他人生遭遇。”
在这样的话术下，小林母亲这样介绍如平：他以前是做生意，曾被国家认定是传销，“人家对这个情况很坦诚的。那时候是撞上了红头文件，坐牢坐了两年，但他后来钱都不亏欠的”。小林母亲甚至将此理解为“谁没有犯过错呢？”
丹丹的两段听课经历，印证了如平从传销头目“晋级”为国学大师的过程。
2012年，丹丹曾参加“济南兰夫企业管理”的线下培训，这种培训宣称对家庭进步、企业发展、身体健康都有帮助。丹丹参加的培训中，有一门课程是“教练技术一阶段”，那时，如平就是授课现场的“教练”，“后来兰夫被很多人举报，说是精神控制型传销组织，举报多了之后就解散了”。
2024年，丹丹又被拉去听如平的《如是大学》课程。她发现，课堂上的主讲人与12年前是同一人。让丹丹印象深刻的是，如平的不少课程内容，跟之前的教练技术一模一样，“比如红黑游戏，还让给一个你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打电话道歉”。
天眼查显示，赖泽明于2014年在新昌县注册成立了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2019年，公司搬迁至新昌县七盘仙谷。目前，赖泽明和他的儿子赖籁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及高管。
从“总裁修炼”到“家庭教育导师”
综合如是书院的宣传以及多名学员讲述可见，在多年经营下，如是书院构建起一套课程体系：《如是大学》是入门级，收费5800元，主要讲家庭关系；《如是中庸》为中级，收费6800元，主要讲生命的发展。这两门课的收费相当于“入门费”，缴纳后学员可免费回炉、缴纳食宿费即可重听课程。
对于听过这两门课、攒够一定积分的学员，还可以报名“小高级班辟谷营”；有志于成为导师的学员，可以报名“师道班”。此外，听过课的家长还可以将自己的孩子送进书院的“学堂”，接受为期一年的封闭式传统国学教育，收费12万元。除这些课程外，每年暑期，如是书院还会推出夏令营等短期培训课。
南都记者了解到，围绕《如是大学》《如是中庸》这两门课程，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课件申请了著作权，如平本人还出版了《如是中庸》《如是夫妻，如是教子》等书籍。
在如是书院早年公开宣传中，早期的《如是大学》《如是中庸》定位是“总裁修炼”课。其中，《如是大学》的前身是教练技术一阶段，由于一阶段课程的方法暗合《大学》精神，如平在它的基础之上，作了小小的改动：把其中功利的部分转化为伦理为本。
“如平说，给企业上过课后，他越来越多发现他们的家庭关系存在问题，尤其是子女教育方面的问题。”小林母亲告诉南都记者，如平由此开启了家庭教育赛道，还订立了一套特别的招生规则：“必须是家长上过课、孩子也上过课，他才接收，不然不同频，就教不好。如果家长不认可，他也是不收的。”
有多名被送进学堂的学员向南都记者谈到，这套招生规则，既是对家长的“引导”，也是对招生对象的“精准筛选”——家长听课被影响后，认可如平的理论，一旦家里有“问题青少年”，就会选择把孩子送去矫正学习。如是书院所关联公司的工商信息显示，相关公司的经营范围与家庭教育、心理咨询、青少年行为矫正并无关系。
如是书院授课现场
透过如是书院的公开宣传、关联公司以及学员讲述可见，当前，如平以浙江新昌的如是书院为总部，已发展出跨浙江绍兴、广东佛山、福建厦门、山东等多省的商业版图。
在广东佛山，赖泽明的儿子赖籁于2023年注册成立佛山西樵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西樵镇白云洞景区设立“西樵如是书院”，由赖籁担任院长。
赖泽明的儿子赖籁
福建厦门的分支机构也颇为可观：不仅设立有“厦门如是书院”，旗下还分设筼筜分院、将军祠分院、江头分院、五缘湾分院、集美分院、东渡分院等。
在山东，曾多次听如平讲课的学员李亚平，注册成立了山东妙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成为如是书院在山东方面业务的负责人。李亚平开设的公众号便是“山东如是书院”，长期更新推广如是书院在各地巡讲的课程，对外揽客招生。
2025年4月参加如是书院课程后，致力于在陕西传播如是文化的赵姓学员，在其公众号转发如是书院宣传素材称：当前，如是书院拥有2个书院（浙江新昌如是书院、广东佛山西樵书院）全国8个教育课程平台。此外，在公众号中还提到赖泽明名下慈航如是大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中药酵素产品，有助于提升免疫力。
据了解，如是书院除了卖培训课程、中药产品，还销售服饰、坐垫等产品，价格不菲。此外，学员还时常去书院“义工”、向书院捐赠“供养”。
分布在全国多地的如是书院
课堂上宣称“丈夫出轨也要假装不知情”“爸爸抱儿子会抱成娘娘腔”
如平的课堂，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让家长们信服、追随、反复聆听？
上述赵姓学员在公众号上介绍称，如平曾师从南怀瑾3年，不仅研修国学且实践应用于家庭教育和生命禅修。他写道，现代越来越多家庭遇到家里孩子有叛逆对抗、躺平摆烂、沉迷游戏、抑郁焦虑等困惑问题，如平的课程有助于找到内在根源、改善亲子关系、促进家业成功。
在小林母亲的讲述中，如平的课堂不仅会讲授传统国学的理念，还有实际案例分析，每次都会让学员分享自己遇到的问题，比如夫妻相处、子女教育、工作经商遇到的问题，每次的案例各有不同，如平会现场分析解答。
“听听课，转念一下，心态不一样了，生活工作状态也就不一样。”小林母亲感觉，自己从2024年以来陆续听了3年，有不少改变，“我们自认为挺好的，夫妻关系和谐了。遇到事情不会互相指责，首先会想自己还有哪里没有做好？然后内心也更有定力了，我现在早晨起床还会打坐。”她感觉，女儿性格中的敏感、社交中遇到的困境、反复停学拒学、喜欢二次元，也是“心里有一股邪气”，需要送去书院“洗涤净化一下”。
今年7月在吉林长春体验《如是大学》课程一名人士向南都记者谈到，此次课堂现场有近百人，其中超半数为老学员，回炉复修只需缴纳食宿费用，新学员当中有不少属于“老带新”。按照书院规则，听一次课程可以攒100积分，老带新可以攒200积分；攒够500积分，可以兑换一次其他课程。“但听下来，如平讲的并不是传统国学，更像一种“引导”课，有的内容很民粹，还有的内容反科学。”据介绍，在长春的课上，如平称“西方的文化都是小人文化”“强者不会得癌症，只有弱者会”。
如是书院实行听课积分制
小林则用“荒诞”来形容如平课堂。据介绍，在课堂上，如平除了打人，还会讲授“六道轮回”，教打坐禅修，祭拜黄帝、炎帝、武则天等历史人物。
让丹丹印象深刻的是，如平宣讲的传统国学内容，核心要义就是要孝顺父母、尊敬老公，“在家里，老公和父母的地位一定要高才行”。
如平公开出版的书籍
南都记者在如平公开出版的《如是中庸》一书中看到，书中收录了大量打着“传统国学”名义讲述的“歪理”，其中不乏反科学理念、甚至涉政不当言论。
如平在《如是中庸》书中称：生病是因为“福报”用光了；不孕不育与医学技术无关，而是与“荫福”有关，只有积福、孝敬父母、尊重祖宗，才能解决不孕不育问题。他还称：女人孝敬公婆是家的福气所在，搞定婆婆，男人永远不会跟你分手；女人还顺从、尊重丈夫，丈夫出轨也要假装不知情、在家煲汤等候，“女人的智慧就是不知道”。
在亲子育儿方面，如平在书中“现身说法”，称父亲不能与儿子亲近，“因为你是呈阳性的，你搂他抱他，他必须呈阴性”“父亲抱儿子，会把他抱成娘娘腔”“爸爸拉儿子的手，把他拉成了弱者，把他推远，他的阳刚之气就出来了”。
如平在书中还称，自己虽然初中没好好听课，中考前10天他请假在家从头自学各门功课，三百个学生他考了第9名；高中也没好好听课，高三休学在家自学一年，顺利考上大学。
在如平出版的《如是夫妻，如是教子》中，则收录了30多个如平与妻子相处、教育儿子的小故事，其中也不乏妻子孝敬婆婆、教育儿子在学校要甘愿吃亏等情节。
如平对外呈现的颇受敬重的“导师”形象，受到多名学员的质疑。“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三妻四妾’，赖籁是他跟前妻的儿子，我们管她叫‘大师娘’；他对外的正妻是杨洋，是书院的一位讲课的老师，我们管她叫‘师娘’。书院里还有一位情人，她的女儿长得跟如平很像。”小林称。另一名不愿具名的学员也佐证了上述说法。
丹丹则告诉南都记者，2012年她在培训期间被如平诱导后遭其性侵，但没有勇气报警，也没能留存证据。2024年遭如平掌掴殴打后，丹丹不断在网上发声，又认识了其他自称遭如平性侵的女学员。但对性侵一事，南都记者致电咨询如是书院工作人员，对方声称是女学员被打后一直在网上恶意抹黑。
截至南都记者发稿前，小林、丹丹已就如是书院和如平（赖泽明）的情况，向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公安局报警。如是书院、如平究竟是否涉嫌违法犯罪，还有待警方进一步深入调查。
（因保护受害者隐私，小林、丹丹、小舟为化名。感谢温柔、张立、老唐、福飞路、安先生对本文的帮助）
采写：南都记者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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