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香蕉地里修水泵,满手油污,电话响了。

老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建军,你娘病危,怕是不行了。”我扔了扳手,连夜定了机票。

在医院守了半年,端屎端尿,没睡过整觉。

可我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她握筷子的手换了方向,她不知道我喜欢吃红薯干,她的手背没有那道疤。

我没敢往深想。

直到那天半夜,赵美玉的一通电话让我浑身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回老挝的飞机,推开门那一刹,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建军,我的儿……”我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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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水管裂了三天,我一直没顾上修,老秦从县城回来,给我捎了捆新的,我刚蹲下去拧螺丝,手机就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赵美玉。

赵美玉是我干娘,在农场待了大半辈子,平时有事没事不打我电话。她声音哑哑的,说建军你娘病危了,县医院住着呢,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我脑袋“嗡”一声,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水沟里去了。

我站直身子,原地愣了几秒,风从香蕉林里灌过来,吹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扭头朝屋跑,脚上沾的泥甩了一裤子,胡依萱正蹲在院子里晾草药,看我慌张的样子,放下筐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我娘不行了,我得回国。

胡依萱没吭声,转身进屋里翻箱子,给我往包里塞了一沓钱,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

她说:“路上别省着,不够再取。”她是我娶的大媳妇,管农场的账,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罗思琪从灶房跑出来,围着围裙,手背全是面粉,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我三媳妇,当年我娘从集市路边捡回来养大的,性子软,话少,见了我总低着头。

我背着包往外走的时候,萧婉莹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口上还沾着草叶子。

她的苗族名字我念不利索,自打进了我家的门就一直叫这个汉名。

她嘴张了张,没说话,慢慢把砍刀放下,转身进了灶房。

她是我的二媳妇,最泼辣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跟我甩脸子的。

我出门的时候,她追上来,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草药,路上泡水喝,保平安的。”说完扭过头就回了屋,也没看我。

我急得没顾上多看一眼,就上了车。

从老挝到云南,飞机三个半小时。

我在飞机上一点也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那些旧事。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十九岁我就出来讨生活,一眨眼快二十年了。

这些年攒下这片农场,日子算熬出头了,可我娘老了。

去年回去看她,她还站在院子里骂我不着家,骂完了自己在灶台前抹眼泪,我看见了没说破。

到了县城机场,老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他穿着件旧夹克,脸被晒得黑红,见了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娘身子弱,你见了别太激动。”

一路上我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老秦抽了半根烟,说了句:“别想太多,人还在。”我点点头,眼睛却盯着车窗外头,那棵歪脖子椿树没了,村口修了水泥路。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走廊里那盏灯“”地闪了一下。

我娘在床上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蜡黄,颧骨有点凸,像是病了一阵子,老了不少。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嘴角扯一下,像想笑又没力气:“建军来了。

我鼻子一酸,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我回来了。”她的手又干又瘦,指节硬邦邦的,我捏在手里,心里酸得不行。

可那天晚上,我帮娘掖被子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她右手背光光的,没有疤。

我妈手背有一道很长的疤,是我六七岁那年淘气,把热水瓶子碰翻了,她伸手来接,玻璃碴子划了她一道,缝了七八针。

我盯着她手背看,半天没挪眼。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缩回被子里,低声说:“老瘢痕,早褪了。”

我没说话,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了灯。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我蹲在病房门口,点了根烟。

夜深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灯管嗡嗡地响。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

娘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这些都对。

但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只好把烟头摁灭,又回了病房。

02

住了十来天院,我娘的病情渐渐稳住了,能下床走几步,就是走到病房门口就喘。

我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踱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年长的小护士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我娘:“老太太,这是您儿子啊?长得不像您。”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娘也笑了笑,说:“像他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我娘以前从来不主动提我爹。我爹走得早,她一提就抹泪,后来干脆就不提了。

那天中午,我给我娘打开饭盒,里头是食堂的饭菜,炖排骨、白米饭、清炒小白菜。她看了一眼,说:“我不吃这个。”

我愣了:“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排骨的吗?”

她顿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小白菜,慢慢嚼着,没再接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块棉花。

我给我妈挑了一块排骨,她勉强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嘴里没味。

下午的时候,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无意间看见她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纸角,我没当回事,顺手扯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歪歪扭扭的汉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老挝,北纳,十三号路,坡上农场旁边。

我愣了一瞬,这个地址我越看越眼熟,赵美玉的农场就在那一带。

我攥着纸条,正要仔细看,我娘醒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条,脸色刷一下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也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举着纸条说:“妈,这地址是老挝的,你从哪儿来的?”

她伸手一把抢过去,三两下撕碎了,扔进床头柜的垃圾桶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旧东西,不记得了。”说完侧过身,背对着我,不再开口。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

我想问,又怕她动气,只好把话咽下去。

晚上老秦送饭来,我蹲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吃,他问我:“你娘好点没有?”我说好多了,过两天应该能出院。

老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老秦,你打电话那天,赵美玉是怎么知道我娘病危的?”

老秦夹菜的手顿了顿:“赵美玉跟你娘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一直有联系吧。”

我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秦沉默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含糊地说:“那就不清楚了。”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我嘴里嚼着饭,越嚼越没味道。

出院那天,我把我娘接回老宅。

房子是两年前翻修的,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活着,叶子有点蔫。

我娘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说:“还是老样子。”她把行李放下,自己进了灶房,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然后愣了一下,把瓢放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刚才拿瓢的手。她用的是左手,可我娘是个右撇子。

那几天我心事重,吃不下饭也睡不好,半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抽烟。

月亮挂在天边,又白又大,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一边又忍不住琢磨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但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她要不是我娘,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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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娘在老宅休养了半个多月,气色渐渐好了一些。

我打算等她再好一阵,就回老挝去。

农场那边虽然有三个媳妇看着,但橡胶树割胶的事,离了我不行。

那天上午,我去大姨家拿腌菜。

大姨何淑萍今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跟我娘关系最好。

我进了门,她正在院子里簸黄豆,看见我,放下簸箕招呼我坐。

我坐下,跟她聊了几句家常,烟抽了半截,脑子一热,就问了她一句:“大姨,我妈以前是不是出过国?”

大姨的手顿了一下,一粒黄豆从簸箕里滚出来,掉在泥地上。她弯下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娘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老挝的地址,我干娘也在那一带住,心里觉得蹊跷。

大姨没抬头,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娘年轻时候的事,你甭翻,翻也翻不出什么名堂。

我蹲在她旁边,压着性子又问了一句:“那她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干娘?”

大姨的手停了。

她把簸箕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她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那年你妈去国外打工,认识了个姐妹,后来人家留下了,她回来了。就这么点事。”

“那我小姨呢?”我又问了一句,“我娘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妹妹?”

大姨的表情一下子僵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声音有点抖:“玉燕是你娘的妹妹,从小就分开寄养,后来嫁到了外地。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从大姨家往老宅走的那段路上,我脑子里像熬了一锅粥。

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那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着荒唐,甩了甩头,又把它压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堂屋里择菜。

我在灶房炒菜,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掐着豆角,掐一根,断一根,动作利索得很。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娘,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零嘴不?”

她没有抬头,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红薯干。”

我心里一紧。

红薯干是我妈爱吃的,我从小也喜欢吃,但我娘出门前,大姨跟我说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吃红薯干噎住了,差点出事,我娘从此不让我碰,后来我再没吃过红薯干。

我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娘,我不爱吃那个,从小就没吃过。”

她愣住了一瞬,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然后她赶紧低头去捡,含糊地“哦”了一声,再没接话。

我背着身,盯着锅里头翻滚的汤,眼睛一阵发涩。

“妈”这个字在我嘴边转了又转,到底没喊出来。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阴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我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浑身冰冷。

04

我娘催我回去:“你农场那边一堆事,老在这待着干什么?我好了,不用你守着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不踏实。她越催我走,我越觉得不对劲,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翻身,喑哑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又低又沉,像憋着一股什么气。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又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刷牙,手机响了。我一看,赵美玉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建军,你娘身体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跳,这问题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反而让我不舒服。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娘病了?

那头顿了一下:“听老秦说的。”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老秦跟赵美玉不熟,平时农场上有什么事儿,都是我先跟老秦说,让老秦跑腿去跟赵美玉打招呼。

老秦什么时候单独联系过她?

我压下心里的疑问,说:“好多了,过段日子我就回去。”

赵美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那你路上小心。”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烟圈慢慢散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几件事:娘枕头底下的地址、大姨躲闪的眼神、她说红薯干的神情,还有赵美玉这通电话漏出来的破绽。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件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我掐灭烟头,起身进了堂屋。我娘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碗稀饭,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她看见我进来,抬眼看了看:“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过两天。”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低着头,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是我娘,又不像我娘。

我转身出了门,去村口给老秦打了个电话。

我说老秦,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娘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军,别问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回老挝吧,回了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椿树下,风吹过来,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掏出手机,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那天夜里,我收拾好行李,想了想,又翻出那张我在老宅柜底捡到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穿着一样的碎花衬衫,站在一棵热带大树底下,背景里隐约能看见橡胶林的影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给大姨发了一条短信:我娘的事,我回到老挝就能知道吗?

大姨没有回我。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我娘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细细的声音传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我听见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呢喃了几句,听不太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姐……你咋还不回来啊。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姐?

我娘是独生女,哪来的姐?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倒了盆凉水,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我退回去,轻轻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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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没惊动任何人,拎着包出了门。

我一路赶到县汽车站,坐大巴到省城,又转了趟飞机。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那句话:“姐……你咋还不回来啊。

到了老挝,天快黑了。

我没提前给任何人打招呼,从机场打了个三轮车,一路颠到农场。

车在路口停下来,我付了钱,站在马路牙子上,远远地看着那片香蕉林,叶子里透出淡淡的暮色,安静得跟往常一样。

我站在门口,推开院门,脚步迈进去,又停了。

屋里没亮灯。

平时这个点,萧婉莹早就把灶火烧上了,烟火气顺着门缝往外冒,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一步一步走到正屋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又苦又腥,像熬了一整天的药渣子倒在地上沤着,混着潮气,呛得我眼睛发酸。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靠墙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蹿一蹿的,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床铺的轮廓。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愣住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那人瘦得脱了相,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又侧了侧身,露出半张脸,颧骨高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头发灰白,像枯草一样散在枕头上。

我还没回过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胡依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药汁洒出来,烫在手指上,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理她,转过头,盯着床上那个人。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底像灌了铅。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又往前凑了凑。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我看了很久。

我越看,心越凉。

这个人才是我娘。

身后“扑通”一声,胡依萱跪在了地上。她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汤洒了一地,她带着哭腔说:“哥,这是咱娘。”

我跪在床边,浑身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双膝一软,重重瘫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床上那人听到了动静,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丝血珠,然后她叫了我一声:“建军,我的儿……”

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我听得很清楚,那调子是我娘的声音。

我鼻子一酸,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我攥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那道疤还在,七八厘米长,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苍老的皮肤上。

我看了那道疤很久,嘴唇哆嗦得厉害:“妈……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在这……”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我就跑了。

胡依萱跪在旁边,哭着说:“娘不让说,娘说谁说了就打断谁的腿……她怕你知道她在,就不肯回去了。”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又蹲下去,像丢了魂似的,看看我娘,又看看胡依萱:“那我医院里伺候的那个,到底是谁?”

胡依萱低着头,声音又小又涩:“是小姨。”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半天没缓过劲来。小姨,何玉燕。

大姨口中的那个人,我娘的亲妹妹,长着一张跟我娘一模一样的脸。

她躺在那张病床上,冒充我娘,骗了我整整半年。

而我娘,一个人躺在老挝这间黑屋子里,等了半年,就为了等我回来见她这最后一面。

06

我娘又昏了过去,她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断了。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脉搏又细又弱,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胡依萱跪在地上,一碗药凉透了,她也没站起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脸上的泪痕一条一条干在皮肤上,唇色惨白。

我没说话,把药碗接过来,拿到灶房热了一下。

锅里还温着一锅粥,米粒熬得黏黏的,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我一脸,灶眼里的火苗已经灭了,只有余烬红彤彤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热了药,端着碗回到屋里,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娘喝。

她喉咙吞咽得很吃力,每一口都要缓好半天,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擦完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萧婉莹和罗思琪从地里回来了。

两人进门看见我,都是一愣。

萧婉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背篓,转身进了灶房。

罗思琪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站在原地没动,就那样捂着嘴看着我哭。

我喂完药,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芒果树底下,点了根烟。月光洒下来,地上明晃晃的,像洒了一层霜。

胡依萱跟出来,蹲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哥,你别怪娘。她是不想拖累你。”

我的烟烧到手指头才觉着疼,我把它摁灭了,嗓子干涩:“从头说,一个字都别漏。”胡依萱低着头,指甲抠着地上的土,抠出一道一道的道道儿。

她跟我说了几件事,每讲一句,像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半年前,我娘在老家查出了肝癌,晚期。

她没告诉我,也没住院,她一个人坐车去了县城,找到了小姨何玉燕。

小姨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眼角多一颗痣。

娘求小姨帮她演一场戏,让她在医院里躺三个月,假装病重,把我从老挝骗回来。

小姨起初死活不肯,说姐你的病得治。

我娘说你听我说完。

她查出病以后,没打算治,也不想让儿子知道,她说她这辈子没给儿子攒下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三十好几,还一个人在外面飘着,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要在老挝这半年里,把儿子的终身大事安排妥当,把农场的家业捋顺,再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走。

小姨拗不过她,又怕她一个人出意外,才同意了。

我娘跟小姨约法三章:不准透露半个字,不准让我起疑心,满三个月就换回来,她回老家安安静静地养着,让儿子回去守着她走。

可事情没按她设想的走。

我娘的病情比她预想的恶化得快得多。

到了老挝没两个月,人就不行了,连床都下不来了。

赵美玉吓坏了,偷偷打电话给小姨,说姐你快来,你姐姐怕是不行了。

小姨这才慌了,可她走了医院那边就露馅了。

她咬咬牙,愣是在医院又撑了一个月,撑到我娘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寻了个借口出了院。

她又偷偷飞到老挝,想替我娘,让我娘回老家医院住着。

可我娘死活不肯,说自己反正走不远了,不想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妹妹,让小姨回自己家去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拗了整整三天。

最后,小姨拗不过她,回了深圳。

但是走之前,她跪在姐姐床前,说:“姐,你撑住,建军那孩子聪明,瞒不了他多久的。他一定会回来。”娘说:“我知道,他就是回来了,我也认了。”

胡依萱说着说着,声音抖得不行:“哥,娘做的这些事,你别怨她。她就是想给你留个家,让你往后有人照顾。”我蹲在暗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那种堵得发疼的东西来回翻滚。

过了很久,我说:“那你们呢?你们仨,都是她安排的?”

胡依萱没有正面回答。

她说:“哥,你娘救过我的命。那年我爹病死了,我娘要带着我跟弟弟跳河,是你娘拉住了我娘,又出钱把我爹埋了。”她说:“我是自己愿意留在这儿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回了屋,留下我一个人蹲在芒果树底下。

风从橡胶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木头和泥土的味道。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煤油灯已经灭了,罗思琪点了一根蜡烛,放在床头柜上。

烛火摇摇晃晃,照着我娘瘦削的脸。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皮,手背上那道疤歪歪扭扭,像一道旧堤坝,裂了口,又补上,再裂开。

那是小时候我烫的。

我这辈子,欠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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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娘在第三天凌晨醒过来一次,人还算清醒。她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干裂得动一动就渗血。

我拿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她的嘴唇,她缓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你小姨呢?”我说小姨回去了,让她回去了。

娘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回去吧,农场不能没人管。”我没接话,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手背上:“妈,我哪儿也不去。”她安静了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我感觉她的手动了动,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动作太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天下午,赵美玉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给我娘擦脸,抬头看见她,我愣住了。

我从小到大管她叫干娘,逢年过节给她带礼物,她总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可我从来没仔细想过,她跟我娘之间有那么深的交集。

赵美玉快步走到床边,看见我娘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弯下腰,抓着她的另一只手:“翠英,你这是何苦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娘冲她弯了弯嘴角:“告诉你了,你能拦我?还不是一样的。”赵美玉眼泪止不住,握着我娘的手直摇头。

我站在一旁,脑子里木木的,半天才问出一句话:“干娘,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赵美玉看了我娘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娘年轻的时候出过国,跟我在老挝一起给人种过橡胶,住了三年。”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直直地凿进骨头缝里。

我娘年轻的时候出过国?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看着我娘,她也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吓人。

“那时候我年轻,跟你爹吵了一架,赌气跑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到了老挝,一待就是三年。你爹来找我,我没跟他走。”她的声音顿住,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他走的时候说,你自己看着办。后来他回了国,第二年就没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我爹,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男人,去过老挝找过她,她没有跟他回去。

她一个人在国外待了三年,回国以后才发现已经怀了我。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一辈子没再嫁人。

我脑子里轰轰响,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为什么不跟他回去?”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回答了,才开口说:“年轻,犟。你外公那时候看不上你爹,嫌他穷,你爹走的时候,我跟他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可等我攒够,他已经不在了。”

她说:“建军,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爹。我回来以后才知道,你爹走之前去老挝找过我,我没跟他回来。他回去第二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她顿了顿,“你出生的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一整夜。”

灶房里传来瓷碗磕碰声,萧婉莹端着碗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摆摆手,让她把碗放在桌上。

她放下来,又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边,握着我娘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

我说:“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是自己气死的?告诉你你娘年轻时赌气跑了三年,把自己男人熬死了?”她说着,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股撕扯的沙哑,“我熬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把你拉扯大。你爹没的那个事,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恨我。”

我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上:“妈,我恨你什么?你是我娘。”她半天没有说话,只有手指轻轻颤了颤,摸了一下我的头顶。

那天晚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半夜里她烧起来,浑身烫得像一块火炭,我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水,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老歪……老歪……你等等我……”

我问赵美玉,老歪是谁。

赵美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爹。小名叫老歪。”我愣住了,转身蹲到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屋去,握着娘的手,在她耳边喊了一声:“爸他等你的。”娘没反应,只是眼角慢慢地渗出一滴泪,顺着皱纹滑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