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初识牟定,大多会被广为流传的左脚舞恶龙传说所吸引,篝火、驱邪、先民抗争妖魔的叙事极具感染力,口耳相传之间,几乎成为大众认知牟定历史的第一印象。可当我们翻开地方旧志、梳理历代行政建制档案就会发现,神话故事只是这片土地文化表达的其中一重面相,真实的历史脉络,埋藏在王朝更迭、地名流转、各民族长期共处交融的细节之中。
在我看来,研究县域历史,最忌讳把民间演绎直接等同于史实,也不能全然否定口头传说的文化价值,我们应当把文献正史作为骨架,把民间口传故事视作血肉,二者对照互参,才能够完整还原牟定这片土地走过的漫长岁月。
牟定地处楚雄彝族自治州中部,滇中高原的丘陵坝子之上,很早就有人类在此生息繁衍。早在汉代,这片区域便已经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隶属于益州郡,魏晋之后,西南爨氏势力崛起,地方实际管控权掌握在本土部族首领手中,中央朝廷的行政号令在此地更多是象征性存在,这样的格局一直延续到唐代。
唐王朝对西南边疆采取羁縻治理的策略,在此设置西濮州,后改称傍州,用来管理当地徙莫祗蛮等土著族群,所谓羁縻,就是承认本土部族原有社会结构,朝廷册封首领,不完全照搬内地郡县的治理模式。南诏崛起之后,区域行政体系再次重构,牟定一带设立目直赕,归属弄栋节度管辖,赕是南诏时期对坝子、地方城邑的称谓,这也能够看出,当时此地已经是一处重要的聚居坝区,土著部族在此形成稳定的社群,为后续牟州建制打下社会基础。
大理国承袭南诏旧有的疆域格局,把目直赕正式设立为牟州,隶属于威楚府,牟州这个名字就此定格,成为后世牟定县名字的源头。大理国并非中原式的大一统王朝,属于地方割据政权,境内府州,大量委任当地蛮夷首领管理,并不是全部派遣外来流官。
史料之中还留下一条重要记录,北宋绍圣二年,也就是大理国上治元年,权臣高升泰命令徙莫祗蛮首领夷羡,迁徙两百户民众到黄蓬穽,黄蓬穽就在如今牟定新甸、江坡一带。这条史料非常关键,它说明大理国时期,统治者已经有意识组织族群迁徙,人口流动带动生产技术、风俗文化在坝区传播,牟州的社会规模在这一时期持续扩大,不同部族之间交往日渐频繁,这也是当地多元民俗能够生根发芽的社会土壤。
蒙古铁骑平定大理之后,西南地区的行政建制迎来巨大变革。宪宗四年,元朝在牟州设置牟州千户所以及黄蓬箐百户所,归威楚万户府统辖。千户、百户是元代军户制度下的军事建制,意味着元朝初期,这里优先推行军事管控,以军事机构管理地方民政。到元至元十一年,朝廷改牟州千户所为定远州,同时分出部分属地设立南宁县归定远州管辖,没过多久,又将定远州降格为定远县,撤销南宁县,辖境全部并入定远县,隶属威楚路。
至此,定远这个名字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元代一直沿用到清代,前后延续七百余年。我认为“定远”二字取名寓意,和元代经略西南边疆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历经战乱之后,王朝希望这片边地安定绥靖,这是中原王朝对边疆地区非常典型的命名思路,寄托政权对于地方稳定的期许。
但我们也要客观看到,名字寄托的理想,不等于地方社会就此一成不变,七百多年的定远岁月,当地本土族群的文化习俗依旧顽强存续,并没有因为中原式县名的到来就彻底被消解,中原制度与本土文化,始终处在共存磨合的状态里。
元明易代,定远县建制几经反复。明朝洪武二十一年,朝廷设定远御守千户所,归楚雄卫管辖,偏向军事戍守功能,洪武二十四年,复设定远县,隶属于楚雄府,明代延续府县流官治理,同时并存卫所军户制度,大量内地军户、移民进入定远,汉夷杂居的社会格局进一步深化。清代承袭明制,依旧沿用定远县,归属楚雄府。从元到清,定远这个县名沿用数百年,无论是官府文书,还是民间日常,定远已经深深嵌入地方记忆,可谁也没有想到,民国初年一次全国范围的地名整理,会彻底改变这个沿用已久的县名。
民国三年,也就是公元1914年,北洋政府开展全国县级地名规范化整顿,核心目的就是消除全国范围内县名重复的现象。在全国的建制序列之中,安徽省已经存在定远县,两地县名完全一致,公文传递、邮政寄送、赋税文书经常发生混淆,错寄错判屡有发生,给行政运转带来现实阻碍。按照当时的改命名规则,需要给云南的定远更换新的县名。地方在拟定新名称的时候,没有凭空创造新词,而是回望本地古老历史,取用大理国旧名牟州当中的“牟”字,搭配沿用数百年的“定远”当中的“定”字,组合成为牟定县,这个名称就此确定,一直使用到今天。
很多人简单把这次改名理解成一次文字游戏,但在我看来,牟定二字的诞生,是地方历史的一次回望与接续,它既保留元代以来“定远”蕴含安定地方的内涵,又打捞起大理国牟州的古老地域记忆,把两段相隔数百年的建制历史浓缩在两个汉字当中。改名不代表抛弃定远的过往,恰恰相反,定远七百多年的社会积淀,全部被承接进牟定的历史脉络之内。改名之后,行政版图没有发生大的变动,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百姓,生产生活、风俗传统依旧延续,地名只是符号,土地与人群才是历史真正的载体。
梳理完地名沿革,我们再把目光投向牟定最广为人知的文化符号,彝族左脚舞。现在广为流传的版本,讲述古时候黑龙潭恶龙作乱,洪水祸害百姓,青年阿里、阿罗带领乡亲,用烧红的木炭、石灰灌入龙潭,填土封潭,人们燃起篝火手拉手围圈跳舞,跺脚压实土层震慑恶龙,连跳三天三夜战胜妖魔,之后就形成左脚舞民俗。
这个传说故事叙事完整,人物形象鲜明,感染力很强,在民间代代口耳相传,很多文旅宣传材料也会引用这则故事。但我们必须厘清,恶龙作乱驱邪属于民间口头传说,现存明清定远县各类地方志,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记载恶龙、阿里阿罗除妖的相关情节,这是我们阅读地方文化首先要分清的边界,神话叙事不等于史实记录。
不过,传说无史料佐证,并不代表左脚舞本身是后世虚构出来的产物。清代《定远县志》留下非常珍贵的文字记录,康熙四十一年版本记载三月二十八日,城南东岳庙举办集市,四方商贾,汉夷百姓汇聚在此交易农具百货,贸易集会持续数日。到道光十五年《定远县志·风俗》当中,则留下直接关于舞蹈的记述,集市夜晚,数百男女聚集,吹葫芦笙,弹月琴,吹奏口弦,歌唱彝曲,人们围成环形,跺左脚起舞,一直到夜半更深才散去,县志还专门注解,所谓跺左脚,就是舞蹈以左脚率先起步,这也是左脚舞名字的由来。
这份史料非常有价值,它清晰证明,至少清代中期,左脚舞已经是定远当地非常盛行的群体性民俗活动,并且和三月会集市深度绑定。白天是跨族群物资贸易,汉人和各个少数民族在此交换生产生活物资,到夜晚就转向歌舞狂欢,不分族群,男女共同参与,这样的场景,是滇中地区民族交融非常生动的一幅画面。
在我看来,恶龙驱邪的传说,并不是凭空编造,而是后世民众,对古老舞蹈起源的一种浪漫化回溯。原始农耕社会,坝区饱受水患威胁,黑龙潭在地方认知之中,象征水患的源头,先民畏惧洪水,期盼风调雨顺,于是就产生填平水潭、战胜灾厄的集体想象。篝火围圈跺脚,本身源自西南少数民族古老的集体祭祀、祈福仪式,早期打跳类舞蹈,往往和祭祀天地、祈求丰收、消弭灾祟的精神诉求有关,先民以身体律动沟通天地,寄托生存愿望。
随着时代推移,原本祭祀的内核慢慢淡化,娱乐社交属性不断放大,后世老百姓已经很难说清千百年前舞蹈最初诞生的场景,于是就结合本地水患记忆,创造出恶龙作乱、跳舞驱邪的完整故事,用来解释民俗的由来。传说把舞蹈的起源归于一次战胜妖魔的伟大事件,赋予民俗神圣色彩,方便故事口耳传播,强化族群共同记忆。所以我们不必简单否定这则民间故事,它没有记录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却记录下古代民众的心理世界,记录下他们面对自然灾害的恐惧与抗争期盼,是研究民间社会心态不可忽视的材料。
我们可以看到,史料记录的左脚舞,现实场景和神话叙事之间,存在明显的错位。正史县志之中看不到恶龙,看见的是集市、商贸、汉夷百姓共同欢歌跳舞的鲜活人间。三月会首先是一个大型商贸市集,物资交换是它重要基础,歌舞是依附集市而生的夜晚狂欢,各族民众借着赶集的契机,相聚在一起,弹弦唱歌跳脚,人与人借此完成社交交往,青年男女借歌舞传情,邻里社群借此凝聚情感。
左脚舞并非只服务于所谓驱邪仪式,它早已渗透进婚丧节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彝语之中左脚舞被称为“咕遮”,舞蹈动作简单质朴,门槛很低,不需要专门舞台,田间地头,院坝广场,点燃篝火就可以起舞,不分年龄,不限人数,这也是它能够长久流传的关键原因。
从文化源流的角度分析,滇中高原分布众多彝族支系,广泛存在各类“打跳”集体舞,左脚舞是其中极具地域辨识度的一支,它的特点在于固定以左脚起步,搭配龙头四弦琴伴奏,形成独有的调式体系。舞蹈背后,沉淀着漫长的迁徙史、农耕史,是世居族群在适应高原环境,进行生产劳作过程当中逐步演化成型,是生活慢慢淬炼出来的艺术,不是某一次除妖事件一夜之间创造出来。
后世阿里阿罗战恶龙的故事,更像是文化的二次加工,把世代集体创造的民俗,附会到英雄除魔的叙事框架之内,这在中国各民族民间口头文学之中是十分常见的现象。很多民俗找不到确切的单一诞生时间点,它是层层叠加不断演变的产物,一代一代人,都会给古老习俗叠加新的故事、新的寓意。
把地名变迁与民俗演变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对照阅读,我们可以读懂牟定更深层的历史特质。这片土地,长期处在中原王朝行政体系与西南本土部族文化交汇地带。从大理国牟州,元代定远州,到民国牟定县,政权建制的名称几番更迭,中原的制度、移民、商贸源源不断进入坝区,可本土族群的风俗、信仰、口头叙事顽强延续,二者之间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而是不断交融渗透。
中原王朝在这里设置州县,推行教化,发展商贸;本土民众保留自己歌舞、传说、社会习俗,外来的文化会被吸收改造,本土传统也会随着时代发生流变。就拿三月会来说,东岳庙本身就是中原传入的庙宇信仰,但是庙会集会,却演化成汉夷共同参与,以彝族歌舞为核心的盛大民俗,外来载体和本土精神彼此结合,这样的现象在西南县域历史之中比比皆是。
现在左脚舞已经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月会依旧年年举办,万人共跳左脚舞的场面屡屡出现,舞蹈走出山野,走进城市广场,走进校园机关,成为牟定最醒目的文化名片。我认为,今天我们去看待牟定历史文化,应当建立一种分层认知,第一层是官修正史、地方志,它记录行政沿革、社会经济,是客观历史事实的基础。
第二层是民间口头传说,它承载民众的情感想象,反映古代的精神世界,不能够当作信史,但是具备极高民俗价值;第三层是活态传承至今的民俗实践,现实之中民众的歌舞、节庆生活,它连接过去与当下。三者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彼此割裂。如果拿恶龙传说当作真实历史,就会忽略元明清七百多年建制、移民、商贸交融的宏大背景;如果一味迷信文献,完全无视民间故事,又会丢失先民的精神情感,看不见民俗背后鲜活的人心。
回望牟定的千年过往,两个名字“牟州”与“定远”,合成今天牟定,两个历史维度,文献记载与民间传说,共同拼成完整的地方文化面貌。地名会因为时代需要修改,神话故事会不断演绎翻新,但是世代生息在这片坝子之上的人群,他们渴望安定,期盼丰收,追求欢乐相聚的朴素愿望,跨越千百年始终不变。
篝火依旧会点燃,四弦琴声依旧响起,左脚踏地的节奏,既是对古老习俗的接续,也是当代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欢愉表达。读懂牟定,其实也是读懂整个滇中边地历史的缩影,无数的县域,都同时存在两套叙事,一套写在方志书卷,一套流淌在百姓口耳之间,只有兼顾二者,我们才能够触摸到更加丰满真实的地方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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