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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没声音,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

“小海……”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铁皮,我愣了三四秒才听出来——是前岳父徐德安。

九年半没联系的人,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不好的事。

果然,他开口借15万,说是得了肝癌。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我取了20万,送到医院。

钱交完三天后,前妻唐梦璇找上门了。

她站在店门口,头发乱得像枯草,眼圈发红,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转身就走。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张出生证明上写的名字,不是我女儿的。

01

那天晚上,我接完电话,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想了想,我拨了个电话给我姐于淑芳。她嫁在隔壁市,平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姐,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前岳父借钱的事说了,于淑芳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都离婚快十年了,你管他?”

“肝癌,没多少日子了。”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他还有儿子有闺女,轮不到你一个前女婿去充大款。”

我没说话。

于淑芳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你开那个破店,一年才挣多少钱?思雨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你倒充大方。你那15万要是打了水漂,思雨以后咋办?”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个屁数。”

她又骂了几句,我听着,没顶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呆。

我姐说的都对。

可我就是狠不下那个心。

当年离婚的时候,唐梦璇要分房子,我把房子给了她。

后来那房子被法院拍卖还债,她一分钱没落着。

我搬出来住店里的隔间,一间十平米的破屋子,住了六年。

老丈人那会儿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说“小海,拿着,别跟梦璇说”。

我没要。

他红着眼眶说:“是我没教好闺女,委屈你了。”

就冲这句话,我记他记到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开了店门,把账算了算。

银行卡里存了12万,柜子里还有8万现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本来打算等思雨上高中了,给她报个好点的补习班,再攒几个月,换辆送货车。

我一咬牙,全取了出来。

15万整数,再加上5万,凑了20万。用信封装好,又去菜市场买了两袋子水果。

我把信封塞进水果袋底下,骑上电动车去了市医院。

一路上太阳很大,晒得胳膊发烫。我把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拎着水果,上了住院部的三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徐德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瘦得脱了相。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以前那个一米七八的壮老头,现在缩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躺着。”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人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说了句:“小海……麻烦你了。”

“不麻烦。”

“那钱……我到时候……”

“不急,您先养病。”

我没敢多待,怕他看出什么。坐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站起来说走了。

走到门口,老人突然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海,我对不住你。”

我摆摆手,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一个中年男人——唐福生,唐梦璇的大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这不是海子吗?来干嘛?”

“看老爷子。”

“呵,有心了。”他叼着烟,歪着头看我,“送了多少钱啊?我爹说你送了15万,吹的吧?”

“没多少。”

“行了行了,甭装了。”

他吐了口烟圈,从我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离了婚还跑来献殷勤,怕不是心里有鬼。”

我捏了捏拳头,又松开,没理他,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女儿李思雨打了电话。

“爸,你今天咋不接我?”

“爸有点事,你放学自己回,柜子里有饭,热一下就能吃。”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有点烫,又有点凉。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02

送完钱的那几天,日子照旧。

每天早起开门,摆货,等客,算账。中午接思雨放学,晚上送她去补习班,回来继续盯店,到十点多关门。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没啥滋味,但也饿不死人。

我把那20万的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再提。

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老人在医院躺着,化疗做了几轮,瘦得越来越快。中间我去看过两次,都是趁着中午午休去的,待十几分钟就走。

老人精神头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就是拉着我的手不放。

有一次,我走了老远,回头一看,他还在窗户那里望着我。

我心里难受,但还是狠心走了。

我不是不念旧情。

我是怕。

怕他万一有事,唐梦璇那边又闹起来。

离婚这么多年,我尽量不跟她有啥牵扯,免得惹麻烦。

可我心里清楚,老人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肝癌晚期,能活几个月都是老天爷给的面子。

我姐说得对,这钱大概率是收不回来了。

可我也不后悔。

人活一辈子,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三个晚上,我关了店门,正在后间洗脚,准备看会儿手机睡觉。

女儿思雨已经睡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突然,店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挺急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擦了脚,套上拖鞋,走到前面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

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哭过。

是唐梦璇。

九年半没见,她老了。

以前她爱打扮,每次出门都要化半小时的妆。可现在的她,脸上皱纹很深,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跟以前判若两人。

我愣了好几秒,才说了句:“你咋来了??”

她没说话,直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怪怪的,像是很复杂的东西压在里头。

“钱的事,我知道了。”

她声音哑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像是在整理什么情绪。

然后她从旧棉袄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纸张脆得像枯树叶,边缘都卷了边,有几处折痕已经裂开了。

日期是26年前的某一天。

产妇那一栏,写着唐梦璇的名字。

新生儿那一栏,写的不是“李思雨”。

是一个名字。

李浩。

男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用铁棍砸了一下。

“这……这是啥?”

我看着唐梦璇,她没看我,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闺女叫李思雨,这个是啥?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生思雨那天,其实是双胞胎。”

“一男一女。”

“这个,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我手里的纸差点掉下去。

“那他人呢?”

唐梦璇没说话。

她只是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你告诉我,那个男娃去哪里了?”

我声音大了,把思雨惊醒了。后间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爸,咋了?”

我赶紧压低声音:“没事,你睡你的。”

后间安静了。

我又看向唐梦璇,她终于开了口。

“我爸……说是生下来就没保住。”

“我是前几天才知道,不是没保住。”

“是他……弄丢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啥意思?弄丢了?丢哪儿了?”

唐梦璇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

“我爸不跟我说。他只说当年在医院,孩子被一个女的抱走了,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我手一松,那张出生证明飘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指尖发凉。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李浩,男,3.6公斤,唐梦璇,1998年4月15日。

那天,也是我闺女的生日。

我一直以为,我只有一个女儿。

可现在,这张泛黄的纸告诉我,我还有个儿子。

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儿子。

我抬起头,想问唐梦璇更多,可她先开了口。

“李海,我今晚就是来把这个给你。”

“我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我想追,可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我手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发白了。

“爸,你咋还不睡?”

思雨的声音从后间传来。

“就睡了。”

我把那张出生证明叠好,塞进口袋里,关了灯。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泛黄的纸,和上面那个名字。

我的儿子。

哦不,可能是我曾经的儿子。

03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思雨还在睡觉,我给她留了早饭,骑着电动车出门了。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拨了唐梦璇的电话。

她接得快,像是也在等我打过去。

“你在哪?我有话要问你。”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在店里。”

我挂了电话,骑电动车去了她开花店的地方。

那条街我很熟悉,以前她开的是服装店,后来关了,又开了花店。店面很小,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门口摆着几桶花,看着冷冷清清的。

我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茶,眼圈还是红的,像是又哭过。

“你来了。”

“坐。”

我坐下来,拿出那张出生证明,放在柜台上。

“你把话说清楚。”

“你爸当年到底咋说的?那个娃到底咋丢的?”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

“我生思雨那天,医院说我生了两个。”

“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那时候我身子虚,生完就昏了,啥都不记得。等我醒过来,我爸跟我说,有个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娃。医生说产检的时候就有问题,生下来就没了。”

“我没多问。那年头医疗条件不好,这种事不少见。我难受了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前几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一趟。”

“我去医院,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哭,说他当年骗了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那个男娃不是我生的,是他抱走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被一个女的抱走了。”

“他在医院找了一下午,报警了,但啥都没找到。”

“他怕我恨他,怕你告他,就撒谎说孩子没保住。”

我听着听着,觉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瞒了你26年?”

唐梦璇点点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啥意思?”

“我……”

她咬着嘴唇,像是挣扎了很久。

李海,我不知道该咋办。”

“我爸他……活不了几个月了。他现在每天被化疗折磨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难受,可我又不知道能为他做啥。”

“你是思雨的爸,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我看着她,嗓子发干:“那你呢?你想让我咋办?”

她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在那个小店里坐了很久。

柜台上的茶凉了,她没喝,我也没喝。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件事——我有个儿子,26年前在医院走廊里被人抱走了。

我该恨谁?

恨抱走孩子的那个女人?

恨老丈人当年的大意?

还是恨自己那年没去医院守着?

可那年我才22岁,在工地上班,一个月挣800块,连病房门都没资格进。

我走出花店,天快黑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不知不觉拐到了市医院门口。

我没下车。

就在那个大门口,看着住院楼的灯光,抽了两根烟。

我知道老人在楼上躺着。

我也知道我该上去问清楚。

可我突然害怕了。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把手里的烟掐灭,调转车头回了家。

晚上,思雨睡下后,我坐在客厅,把那本旧相册翻了出来。

里面有不少思雨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1岁生日照。

我一张一张地看,手微微发颤。

那个孩子呢?

他长得像谁?像我,还是像唐梦璇?

他现在过得咋样?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有人疼吗?

我不敢想了。

我把相册合上,关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利院。

我不知道为啥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孩子当年没被抱走,顺利养大,可能会被送到福利院。

可我一连跑了三家,都找不到任何叫“李浩”的登记记录。

一个年纪大的工作人员翻了翻老档案,摇着头说:“都20多年了,很多档案早就没了。”

“当年的纸质记录,能保留的不多。你要找那个年份的,基本没戏。”

我握着手里的出生证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从福利院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老赵。

他是街道派出所的副所长,以前是我工友的兄弟,后来考了警校,留下来干了。我跟他喝过几次酒,算是认识。

我掏出电话,翻出他的号码,打了过去。

“老赵,我李海。”

“哟,海子,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我把事情简单一说,老赵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这事……有点年头了啊。1998年的案子,那时候可没监控,连照片都没几张。”

“我知道。”

“行吧,你过来一趟,我帮你翻翻当年的卷宗。不过丑话说前头,不一定能找着。”

我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去了派出所。

老赵在门口等我,把我领进办公室。他翻了几箱子老卷宗,翻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一张薄薄的登记单。

那是当年徐德安去报警的记录。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能看清几个字——

“男婴,刚出生,被一不明身份女性抱走。”

“体貌特征:不详。”

“婴儿特征:左臂有青色胎记。”

我的手指停在“左臂有青色胎记”这几个字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意思是,那孩子身上有记号?”

老赵点点头:“差不多。你老丈人当年提供的线索就这么多。”

我盯着那张登记单,点了根烟,又掐灭了。

左臂有青色胎记。

这个特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在这个信息,让我觉得那个孩子也许还活着。

“老赵,谢谢你。”

“别客气。你要是找到啥线索,记得跟我说。”

我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街面照得明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唐梦璇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喂,我李海。”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角落里说话。

“我刚刚去派出所查了档案。”

“里头写着你儿子左臂有个青色胎记。”

“你……有印象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我看到那张出生证明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那个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

她声音颤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一路上,天很黑,路很亮,风很大。我骑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张登记单上写的——

“左臂有青色胎记。”

05

回到家,思雨已经睡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她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侧躺着,被子踢到一边,睡得很香。

我看着她露在外面的胳膊,突然想起那行字——左臂有青色胎记。

我女儿的胳膊上啥都没有。

这让我松了口气,又让我觉得难受。

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他现在也该是个大人了。

26岁,应该已经工作了,也许结了婚,也许有了孩子。

我把门轻轻带上,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盯着那张出生证明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唐梦璇。

“我要去医院。”

“去看我爸?”

“嗯。我要当面问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在医院门口碰的面。

她穿着件旧羽绒服,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

我们一起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

病房里,徐德安正靠着枕头半躺着,床头的输液架挂着吊瓶。

他看见唐梦璇,又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叔,我有话要问你。”

老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掏出那张出生证明,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

“这个,是梦璇给我的。”

“她说当年那个儿子,不是没保住。”

“是你在医院走廊上,被人抱走了。”

老人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叔,你跟我说实话。”

“那天到底发生了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抖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终于,他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我抱着他去洗澡。”

“在走廊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凑过来,夸孩子白净。”

“她抱着孩子,说让我看看孩子的手。”

“我转身去接了个电话,回头……”

他停下来,声音哽住了。

“回头她就不见了。”

“我在医院跑了一下午,报警了,但啥都没找到。”

“那女的,像是专门干这个的。”

他抬手擦了把眼睛,又放下,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找了一辈子,啥都没找到。”

“我罪孽深重。”

我看着他那张枯瘦的脸,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涌。

可我忍住了。

“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怕。”

“我怕你恨我,怕你告我,怕梦璇恨我一辈子。”

“那年头,法律不像现在这么严,我怕你报警把孩子找回来,反倒让她受罪。”

他讲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我该发火,该骂他,甚至该冲过去打他一顿。

可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我看了唐梦璇一眼,她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叔,你告诉我,那孩子身上,是不是有个胎记?”

老人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档案里有写。左臂,青色的。”

老人点点头:“对。左臂上。”

“像个小月亮。”

小月亮。

我心里一抽,拼命压住情绪。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老人努力想了想,皱着眉头。

“圆脸,长头发,看着三十出头。”

“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

“她抱孩子的手法很熟练,像是经常抱孩子。”

“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就是个专门偷孩子的。”

我听的心里发冷。

“她说话有口音吗?”

“有一点,带点外地口音,像是南方的。”

南方。

那个年代,南方的拐卖链条是最猖獗的。

我又问了几句,老人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可那都是26年前的事了。

再多细节,他都记不清楚了。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站起来,说了句:“您先休息,我走了。”

老人喊住我:“小海,对不起。”

我没回头。

走出病房,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唐梦璇跟出来,站在我身边。

“你打算咋办?”

我确实不知道。

那个孩子,这辈子还能找回来吗?

就算找回来了,他能认我吗?

他愿意见我吗?

可我不知道为啥,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告诉我——去找。

不去找,这辈子都过不去。

06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街走了很远。

不知道该去哪,也不想回去。

脑子里全是老人那句话——“圆脸,长头发,三十出头,带南方口音。”

26年过去,那个女人要还活着,也该六十多了。

她要是不在了呢?这个线索,不就断了吗?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林守仁。

他是附近的老刑警,退休好多年了,听说破过不少拐卖儿童的案子。

我翻出他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哪位?”

“林叔,我是李海,以前在街上开建材店的。”

“哦,小海啊,有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26年前的旧案,不好办。”

“不过你也可以试试。”

“那会儿被拐的孩子,大多卖到了外地。南方的居多,福建、广东那一带。”

“你可以去那边问问。”

“可问题是,没有照片,没有记录,光凭一个胎记,太难了。”

我听着,心里凉了半截。

“林叔,那您觉得,我应该咋办?”

“你要是真有心,就去那个年代被拐的孩子的论坛上发个帖子。”

“或者找找志愿者组织,他们有时候能帮忙。”

“不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小海,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事,找了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

“可你要是不找,那心里就永远有个疙瘩。”

我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他说的对。

找了不一定找得到,可不找,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翻出那些寻亲网站。

一个一个地看帖子。

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有的找到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了。

我越看越心慌。

我掏出手机,拨了唐梦璇的电话。

“我打算去找。”

“去哪?”

“不知道。南方那么大,我一个个地方找。”

“那店里咋办?思雨咋办?”

“店可以先关一阵子。思雨……你帮我照看一下,行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好。”

第二天,我给女儿做好了饭,交代了她一些事,然后收拾了一个旅行袋,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广东的车票。

路上,我给思雨发了条信息:“爸出趟远门,过几天回来。你妈会来接你。”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塞满了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去了能干啥。

可我知道,必须走这一趟。

不为别的。

就为那个叫李浩的孩子。

也为了我自己。

07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

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人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张登记单。

到了广州站,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拎着旅行袋,走出车站,看着陌生的街道,突然觉得自己很冲动。

26年了,我去哪儿找一个连照片都没有的孩子?

我蹲在路边,喝了瓶水,给自己鼓了鼓劲。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林守仁给我的几个志愿者组织电话。

打通了一个,是个女的接的。

我把情况说了,她沉默了几秒,说:“你这种情况,很难。”

“没有照片,没有线索,只有胎记,基本等于大海捞针。”

“不过我们可以帮你发布寻亲信息。你把你老丈人说的那些细节发给我。”

“至于结果……我不敢保证。”

我挂了电话,把老人说的话整理了一遍,发了过去。

然后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等待。

那几天,我走了很多地方。

公安局、福利院、救助站……凡是想得到的地方,我都走了一遍。

可结果都一样——没有记录,没有线索,啥都没有。

晚上回到旅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啥。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可我就是不想回去。

第四天晚上,我正盯着手机发呆,突然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是志愿者组织的一个大姐发来的。

“李先生,有人说他小时候在福建的一个偏远村子里见过一个和你描述的差不多的男孩。左臂上有块青色的胎记。”

“你要不要明天去那边看看?”

我愣了三四秒,才打字回过去:“去。”

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福建的火车。

路上,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我儿子?

我不敢想太多,怕失望太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

万一……真的是他呢?

他长得像我吗?还是像唐梦璇?

他现在过得怎样?结婚了没?有孩子没?他怨不怨他的亲生父母?

我想起思雨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的,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那个孩子,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是这样?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

阳光晃眼,我闭了闭眼睛。

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08

到了那个小县城,天气很闷热,街上人不多。

我按照大姐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挺破,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我找到村里一个老人,把情况说了。

老人想了想,指着村头一座旧房子说:“你说那个胳膊上有胎记的娃子啊,我记得他。”

“他是被一家姓魏的夫妇收养的,那家人以前在村里住,后来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好像是搬省城去了,听说去做生意了,走好多年了。”

我心里一紧:“有联系方式吗?”

老人摇摇头:“没有,那家人早就不跟村里来往了。”

我又问了几个村民,都说不知道。

我心里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索,又断了。

可我不甘心。

我在村里待了两天,到处打听,终于从一个老太太口中得知,那家人搬到福州去了,好像是在菜市场做生意。

我赶紧买了去福州的车票。

到了福州,我住进一家小旅馆,开始翻菜市场。

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

从早上找到晚上,天热得像个蒸笼,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看到一个卖菜的中年男人。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白菜。

我走过去,想问问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只袖子卷起来的左臂。

露出来的皮肤,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我心里一阵失落,又觉得自己好笑——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可我还是问了句:“师傅,请问这儿附近有没有一个姓魏的,做生意的?”

那人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挂着汗。

“姓魏的很多啊,你说哪一个?”

“是一个……收养了一个男孩的,那男孩左臂上有块青色胎记。”

那人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白菜。

“你说的是魏老四?”

“他收养过一个孩子。”

“他搬走好几年了,听说后来去了深圳。”

我的心狂跳起来。

“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倒是有,不过我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他把号码告诉我,我马上拨过去。

响了好久,没人接。

我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手在发抖。

再打一次。

这次响了几声后,终于接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

“请问,是魏老四吗?”

“是,你哪位?”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想问问,你从前收养过一个男孩,左臂上有青色胎记,今年26岁了……他……”

“我是他亲生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见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

头顶的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可我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他愿意见我。

那个孩子,也许愿意见我。

09

魏老四来的很快。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子,皮肤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他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好几眼。

“你是李海?”

“是。”

“你咋找到我的?”

“我找到了你住过的村子,一路问过来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也坐下。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那个孩子,叫魏俊熙。”

“我带了他18年,半大小子的时候,他自己跑出去打工了,说要找我给他找他的亲生父母。”

“我拦不住。”

我心里一酸:“他人呢?”

“走了。”

“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要去找他亲爹亲妈,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走的时候多大?”

“20岁出头。”

“6年了,我没他的消息。”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了。

走了6年。

他去哪儿了?他找到自己的身世了吗?他还在找吗?还是已经放弃了?

魏老四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直想找你。”

“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想。”

“他问我,我是不是他亲爸,我说不是。”

“他问我,他亲爸是谁,我说不知道。”

“他就不问了,但我知道他不信。”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走之前,留下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他想去找他亲爸。”

“我找过他,没找着。”

“我以为他会找到你,可他……”

他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说啥。

我把那张纸条接过来,捧在手里,手指发抖。

纸条叠得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

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我去找你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记得打这个电话给我。”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久。

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通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叫李海。”

“我应该……是你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六年。”

10

我们在福州见的面。

魏俊熙从深圳坐火车过来。

我站在火车站出口等他。

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我一直在看,心里很乱。

我怕我认不出来他,又怕他认不出来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出口处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高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左臂的袖子卷着,露出手臂上一块青色的胎记。

像个月牙。

我嗓子发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站在那里,隔着几米远,互相看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他先开了口。

“一路问过来的。”

“你找了我多久?”

“没多久。也……很久。”

他没说话,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长得像唐梦璇,眉眼像,下巴也像。

可他的神采,像是像我。

我们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

“我爸跟我说,我亲爸是个开建材店的。”

“他猜你会在老家,我就一直等你来找我。”

“可你一直没来。”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没忘。”

“只是之前……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走过来,伸出手。

看着我,脸上挂着泪光。

“我叫魏俊熙。”

“不过我猜,你可能更习惯叫我李浩。”

我握住他的手。

手很粗糙,是干了很多活的手。

我使劲握了握,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不是个好父亲。”

“你也没机会当。”

他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不过你现在有机会了。”

“我听我爸说了你的事。”

“你给了那个生病的老人20万,又一路找我找到这里。”

“你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你心里有我这个儿子。”

“那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

他说他这几年的经历。

他说他打过很多工,在工厂里拧过螺丝,在工地搬过砖,还送过外卖。

他说他一直想找我,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怕找到了,我会不认他,怕我有了新的家庭,怕我不需要他。

他就那么等着,等了六年。

“你咋不早点打个电话?”

“电话卡丢了,不记得号码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了回去。

思雨见到他的时候,愣了好半天,然后问他:“你是谁?”

他蹲下来,看着思雨的眼睛,笑着说:“我是你哥。”

思雨看向我,眼睛里都是疑问。

我点了点头。

思雨又看了他几眼,然后问他:“那你是来跟我们一起住的吗?”

“不是。”

“我是来看看你和爸。”

“我在深圳还有工作,过几天就得回去。”

思雨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后要常来。”

他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两个在厨房里抢着洗碗。

声音闹哄哄的,思雨笑得很开心。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有点酸。

我想起了老人。

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想着,等他好一点,我就带俊熙去看看他。

让他看看他弄丢的那个孩子。

还活着,长得好好的。

让他走得安心一点。

我又想起唐梦璇。

她说想见见儿子,又说他肯定不肯认她这个26年不闻不问的妈。

我说,你去见见他,他也许不会恨你。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三分。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张出生证明,站在店门口,看着唐梦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张泛黄的纸会带我去到哪里。

现在我知道了。

它带我找到了我的儿子。

有些东西,丢了26年。

不一定能找得回来。

但至少,我去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