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似乎是悄无声息滋长的。
2025年4月,22岁的大学生张一洒与女友雯雯结束了一年多的恋爱。一个月后,雯雯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张一洒还沉浸在失恋中,他向朋友倾诉,独自旅行,也在网上购买情感咨询服务,试图挽回雯雯。可是失恋带来的负面情绪仍在慢慢堆积,不知在哪一刻越过边界,变成了骚扰、跟踪,直到残忍的暴力。
2025年11月23日,分手的七个多月后,张一洒带着行李箱和木棍,敲开雯雯的家门,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事发后,张一洒的父母和朋友感到震惊,在他们的叙述中,他是一个内向、寡言甚至软弱的人。有人说,张一洒的“阴暗面”很难识别,他可能极端偏执,存在人格障碍。也有人说,这个年轻男孩并不是恶魔,他不懂处理恋爱危机,一时冲昏了头脑。“他虽然都大学毕业了,但是在恋爱中还像个小学生。”张一洒的代理律师说。
2026年8月12日下午3点半,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张一洒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一起看似寻常的年轻人恋爱分手,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一桩刑事案件的?弥漫在事件之上,缺失的情感教育,更令人深思。
雯雯的房间,张一洒在这里给了她致命一击 新京报记者 黄依琳 摄
计划
2025年11月23日9点50分,雯雯起床了。张一洒在手机备忘录记下,“窗帘开。”
此时,他已在雯雯家附近蹲守一个多小时了。这是西安的一处老旧小区,楼道转角处,藏着他带来的32寸白色行李箱。随身的双肩包里有望远镜,一根红棕色木棍,木棍表面有三枚直径0.8厘米的圆头铁钉。
早前的7点41分,张一洒从家里开走父亲的别克车。出门前,他说去图书馆复习考研。在雯雯起床前,张一洒已进入她居住的单元楼。8点41分,他记下一句话,“(雯雯)妈出门倒垃圾,没骑车,家里没开灯,(雯雯)疑似还在睡。”
前一天,他的计划差点败露。雯雯和母亲在离家很远的地铁站,看见了戴口罩的张一洒。母亲陈红本来想上前质问,却被女儿拦住了,她劝妈妈,可能是凑巧。但当时雯雯的手在发抖。
张一洒已经跟踪、蹲守十多天了。盯梢的地点除了雯雯房间对着的那栋楼,还有她的上班地附近。在手机备忘录上,他详细记录了母女俩的出行时间、电灯开关情况等。案发当天凌晨,张一洒从老家取走行李箱和木棍,在网上搜索“打头部哪里能使人昏迷”。
在法庭上,张一洒说,案发前两天,他在社交平台上看见雯雯与现男友的视频,“情绪非常上头”,决定提前实施他称之为“幼稚的计划”——将雯雯打晕后装入行李箱,带到其他地方质问,“为什么以前喜欢我,后来却像对待仇人一样?表现得如此绝情?”
接近10点,张一洒上楼敲门,假称快递员需要面签。他戴着口罩、帽子把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硬要闯门,雯雯想把他推出门外。可是身高1.85米的张一洒挤开门,闯进了屋。
他说,闯入雯雯房间后发生的一切,“和想的完全不一样。”在客厅里,他用拳头打了雯雯的头和脸,没有想到对方拼死反抗,“牵制”着他。“为了保险一点”,他拿出了事先准备的木棍连续击打。
这是一套80余平方米的住房,两室一厅。张一洒担心吵闹声会让邻居听见,把雯雯拖到了南边卧室继续施暴。雯雯很快倒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
随后张一洒折返回楼道去拿行李箱,脱掉了雯雯的外层睡衣、睡裤,想把她装进去。雯雯尝试从箱子里挣脱时,遭到张一洒更加升级的暴力。
接下来是致命的一击。他把打断的木棍横在雯雯颈部,扼颈几分钟后,雯雯不动了。尸检报告显示,她的死因系外力压迫导致机械性窒息。作案后,他清理了现场,脱下沾血的外裤装进包里。
在这过程中,门外突然来人了。一份证言显示,10点42分,雯雯母亲打女儿电话不通,拜托表姐到家中探望。门刚打开就被里面的人顶住。表姐敲门说要报警,门才重新打开。她看见门里的小伙手上带血,脖子上有抓痕,心生疑惑。
在表姐暂时离开到楼下打电话时,张一洒把雯雯拖到楼道,后又拖回屋内,在台阶上留下了拖拽的血迹。10点55分,他仓促逃离现场时,被表姐拽下了背包。表姐沿门口和地面的血迹找到南卧室,看见雯雯仰躺在地上,衣不蔽体。急救人员到达后,雯雯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张一洒回忆,雯雯曾求饶两次。但求饶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暴力回应。
案发现场,雯雯家的楼道 新京报记者 黄依琳 摄
岔路
分手是张一洒提出的,他解释这是“试探性分手”,试探雯雯喜欢自己的程度,没想到雯雯“毅然决然同意了”。
2025年4月7日,在提分手的第二天,张一洒发信息问两人还能和好吗。雯雯回复,“就这样了,让你缓缓。”她说,自己早觉得两人没有结果,既然话已说出口,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害怕太突然了你接受不了。”雯雯说。接下来的一两天,似乎是出于对张一洒情绪的考虑,雯雯还和张一洒保持着微信联系,关心他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也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我们还是朋友。”雯雯说。
他们是高中同学,在2023年末的同学聚会上重逢。2024年1月,两人一起滑雪。一张合影里,他们戴着白色头盔,脸靠得很近。张一洒后来回忆,那天的雯雯扎着麻花辫、裹着宽大的羽绒服,乖巧可爱,让他好感倍增。很快他们确立了关系,寒假结束后,张一洒回广州读书,两人开始异地恋。
这场恋爱持续了一年多。
2025年4月8日,分手第三天,雯雯发了一条朋友圈,“失我者永失”。这是一个认真的决定。她在短信里告诉张一洒,“这几天我也很难受,一直在想是不是做错了,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得这是一个对我们俩都好的结局。”
雯雯的朋友圈 受访者供图
刚开始,张一洒似乎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但5月4日晚,他连续给雯雯发了数十条消息:“第一个月了我怎么还这么难过……天天都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老子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很!难!过!”
按照张一洒在法庭上的说法,他那天没通过毕业论文答辩,心情很差。晚上室友都回家了,独自留在宿舍时,分手的痛苦又涌了上来,总是忍不住看雯雯朋友圈,“实在是放不下。”一个小时后,他又发信息说,“我今天大概是疯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我们能和好吗?”
隔天雯雯才回复,“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以后会很幸福的,你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们之间不可能了。”她还告诉他,自己已有接触的对象。张一洒说:“知道了,祝你幸福。”
雯雯的好友蒋雨回忆,分手后,张一洒多次给雯雯打电话。他会念一段事先写好的小作文。雯雯每次都是等他念完,再把电话挂了。雯雯把他的微信和电话拉黑后,他又借用别人的手机打来。
在张一洒的记忆里,他最后一次和雯雯联系时,雯雯让他别再联系了,“真的很烦。”在他的追问下,雯雯回复,对他只有恨、讨厌,不打扰是最好的道歉。
可是一次次明确的拒绝没有劝退张一洒。
6月2日,他在网上找到一家情感咨询服务机构,支付4800元,购买一个月的“挽回”服务。咨询期间,他极度焦虑,好几次深夜咨询,不断追问,为什么他的账号被对方拉黑,他写的道歉文字是否合适。他担心拖太久,对方有新人了。
在咨询人员的指导下,他做了一本恋爱回忆相册,每张照片下都配了几句话和拍摄日期,目的是让雯雯回忆起过去,达到“看了能流泪”的效果。张一洒还准备了一封信,虽然写的是“为感情画上句号”,言语中却满是请求原谅,从头开始的信号。
蒋雨回忆,在5月15日雯雯生日过后,她收到了那本相册,但内容让她不舒服,总觉得这样的挽回像是骚扰。
雯雯的回复 受访者供图
控制
张一洒告诉过“挽回”咨询人员,雯雯说的分手原因主要是,他疑神疑鬼,和他在一起压力很大。对此他不否认,“我总想控制别人。”
两人第一次吵架是相处了四个月后。陈红和蒋雨都记得,那段时间雯雯抱怨,张一洒会干涉她穿短裙和无袖上衣,说她穿着暴露,可是在她们眼里,那是很正常的衣服。
到了秋天,争吵变得频繁。张一洒在庭上解释,那时他忙于考研,没有精力陪雯雯。矛盾的是,他又会胡思乱想,担心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
陈红说,女儿每天要和张一洒打六至八次视频,有时在教室或食堂里,也要把镜头转一圈。雯雯的另一位好友回忆,有一次雯雯手机没电了,张一洒给很多人打电话找她,“像疯了一样。”
张一洒还偷偷在雯雯手机里开了设备位置共享。他说自己占有欲比较强,缺乏安全感,想时刻知道她在哪里。可没多久,他又解除了共享,“这会徒增烦恼,天天看这个东西就老想看,我不想一直被情绪控制。”
江苏警官学院心理学教研室主任马勇分析,张一洒在亲密关系中的心理,符合焦虑型依恋转化为矛盾冲突型依恋的特征。
这是两种依恋心理的类型。它们都认为“我不值得被人爱”,但是焦虑型依恋认为“他人的爱是可信的”,矛盾冲突型依恋则认为“他人的爱也不可信”。这时后者就开始紊乱、矛盾了,想争取这份爱情,又要去折腾爱情。
“焦虑型还可以通过人格成长、短期心理咨询等慢慢疗愈,但矛盾型已经是人格深处的一种无意识冲突状态,必须接受较长时间的心理治疗。”马勇说。
2024年底,他们去北京游玩,这趟旅行争吵不断。
两人都向各自的家人提到一次冲突。雯雯告诉妈妈,因为她骑自行车快了一些,张一洒在大街上吼。张一洒则告诉妈妈,他是为了配合雯雯才穿古装拍照,但骑车时裤脚总是卷进车里,骑得很慢,他抱怨雯雯没有考虑自己的感受。
从北京回来后,雯雯第一次告诉妈妈,张一洒情绪太不稳定,总因为很小的事纠缠,想和他分手。不过她还没有下定决心,顾虑到张一洒还在备考,再缓缓。
此后,这对恋人的关系日趋剑拔弩张。张一洒在情感咨询表格里回忆,“以前异地时距离可以作为不想见面的挡箭牌,但现在不行了,吵架频率上升。”
两人的未来规划也出现了分歧。张一洒考研失利,准备二战考一个北京的学校,而雯雯想留在西安。2025年1月,雯雯收到银行的录用通知。陈红曾听女儿雯雯提起,“张一洒跟她说,你不过是因为长得漂亮(才有了工作),你凭啥?”两人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陈红再次劝女儿分手。她觉得,张一洒的各种反常背后是控制和占有欲。陈红甚至拿断绝母女关系威胁过雯雯,一定要和张一洒断了。但雯雯告诉妈妈,张一洒只是太爱她了。
2026年7月13日,一审开庭时,张一洒仍坚称,雯雯是他有生以来最喜欢的女孩。公诉人觉得这并不是爱,而是自私,“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尊重。不会把她打晕,更不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行李箱。”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曹雪敏,经常接触被两性关系困扰的青年男女,她告诉新京报记者,爱的本质是无私的,背后的话语是,“我看见你,尊重你,希望你幸福。”而控制和占有的本质,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安全,背后的话语是,“我需要你回应,在我身边,满足我的期待。”
开庭前,雯雯母亲痛哭 新京报记者 黄依琳 摄
失败
一审开庭时审判长曾问张一洒,“你占有欲再强,为啥要时刻掌握她的位置,是(想)干啥?你为啥这么不自信?”
张一洒回答,“我一时半会跟你也解释不清楚,可能跟从小养成的这种性格和成长环境都有关系。”
自卑确实是张一洒的性格底色,他曾告诉其代理律师李晓宇,在求学的日子里,身边一些同学家庭很富裕,聚会时花钱大方,出门开豪车。相比之下,自家的经济状况让他显得局促。
在恋爱中也是。雯雯外向、大方,在人群中太闪耀了,性格内向的张一洒总觉得自己是“小透明”。李晓宇注意到一个细节,张一洒从未将他的好友介绍给雯雯。因为好友比自己有钱,他害怕在女友面前显得寒酸。
曹雪敏说,张一洒在恋爱中的表现,是把自我存在感和价值感寄托在了关系上。也许他在家庭、友情和之后的重要关系中,一直没有建立稳定的自我价值,因此格外执着于从雯雯的回应中确认自己。
马勇提到,一个人自我感觉值不值得被人爱,是早年抚养者给予的感受,学校老师、同学、朋友固然也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抚养者,这是一个在心理学上被广泛接受的理论。
张一洒的童年是在秦岭脚下的裴家寨村度过的。上小学时,一家人搬到了西安城南的某个小区,这是本世纪初城市扩张中出现的一批普通商品房社区。张一洒的家就是其中一套200平方米左右的大房子。他的房间约20平方米,带独立卫浴。书桌的光线被窗外的树挡住了,白天不开灯时,显得昏暗。
父亲张家明告诉新京报记者,张一洒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在他看来,家里的氛围是温馨,不缺爱的。张家明自称做过很多工作,搬到西安时从事医药类的工作。当初买下这套房,主要是为了孩子上学。
代理律师李晓宇隐隐感觉张家明身上有种“劳苦功高”的姿态,他总说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这背后似乎隐含着对家人的要求——他的牺牲应该换来理解和顺从。
这种严厉几乎一直伴随着张一洒的成长。从小学到高中,张家明不给他买手机,“拿手机,就会影响学习。”恋爱是坚决不允许的。穿花裤子、松糕鞋也会被说“不大方”。最重要的事就是完成学业,他反复告诉儿子。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甚至都不到商店买零食,这是张家明眼里“乖巧”的张一洒。他引以为豪地说,他从未因张一洒调皮惹事被叫过家长。每次家长会上,他询问儿子的表现时,答案总令他满意。
关于他的性格特征,在一份调查笔录中,张家明告诉警方,张一洒内向、倔强,他认定的事情别人一般改变不了。
父亲眼里的温馨,在张一洒看来,却很压抑。他曾和朋友抱怨,自己总被否定,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我也很想正能量,就是现实遇到的人和事总是在抨击我,我说的每一个观点你们都觉得不对。”
“父母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张一洒告诉朋友,他和妹妹的一些性格缺点和父母有关,但父母反而指责他们,说是天生的。
张母回忆,有一次,她训斥女儿没有完成作业,被张一洒劝阻。妹妹因此说,哥哥很理解她。“我说她应该放松一点,不要逼妹妹那么紧,我给她解决问题的意见,她说我在指责她。”张一洒向“挽回”咨询人员抱怨,妈妈说话时,他一直耐心听,但他说话时妈妈老想打断。为了哄妈妈开心,他买了花,还抱了抱妈妈,但聊着聊着又吵开了。
案发前,张一洒的压力在不断累积。他告诉朋友,总静不下心学习,“学得很烦”,在家里“大气不敢喘一下”,只能“每天自己默默学”。身边的人基本都工作了,他则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
“挽回”咨询人员曾建议他通过边工作边备考,缓解压力,他听从了这个建议,很快在网上找到了一个模特的工作。但父亲不支持,他向朋友转述父亲的话,“全职都考不上,还边工作边考,更没戏。”后面跟了一个“我尽量哭得很小声”的表情。
“他想通过考研证明自己,从而变得强大起来。”在公诉人宣读的警方调查笔录中,张一洒的朋友李颖俊提到,他从小在家里经常被父母打骂,很想尽快步入社会、独立生活。但父母对新京报记者否认了打骂孩子。
曹雪敏分析,相比失恋,张一洒面对的更大的坎,是他迈入社会的失败。当一个人需要通过某件事证明自己时,他心里或许觉得自己是失败的、被质疑的。
“很多男性都很难接受失败,也更难忍受由此引发的羞耻感。”曹雪敏说,如果从性别角度理解,家庭和社会要求男性“成功”“有面子”“为父母争光”,却很少提供反思、倾诉和管理情绪的训练。
“失败引发的情绪动荡是极大的。”曹雪敏说。当张一洒无法面对失败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时,就会怪罪到时间相近的分手上。再加上偶然看到雯雯的人生开始了新篇章,有了新恋情,会进一步加重他的失败感。
“无法处理的羞耻和挫败会逐渐转成愤怒。”曹雪敏说。
愤怒
开庭那天,张一洒显得很礼貌、文质彬彬。他会用“您”来指代向他提问的现场人员。会见过十多次张一洒的李晓宇,用谦卑、内向、寡言来形容他。朋友李颖俊也从没见过他跟人红过脸,在他眼里,张一洒是个软弱的人。
曹雪敏觉得,假如一个人几乎不表达攻击性、不满和恨意,可能说明他一直在压抑负面情绪,直到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走向爆发。在她看来,张一洒的犯罪过程是在释放长期压抑的愤怒。这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危险情绪。
究竟是激情犯罪还是蓄谋已久,是庭审上争论的焦点。公诉人和民事诉讼代理人认为,十余天的踩点已说明做了很多准备。“一般来说,见血以后,就知道该收手了,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对(杀人)这件事还是挺有决心的。”陈红的民事代理人马兵告诉新京报记者。
而辩护人李晓宇则认为是激情犯罪。“至少在他把木棍压上去之前,没想把人弄死,只不过到了情绪的顶点之后,棍子也断了,临时起意。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但李晓宇始终留着一个最深的疑惑,如果张一洒喜欢雯雯,怎么下得去手呢?他问过张一洒,“你想想你妹妹,如果被男友这样伤害,不觉得心痛吗?”张一洒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曹雪敏说,张一洒身上“最不对劲”的是多疑和控制。假如发现恋人有这两种倾向时,应当保持警惕,寻求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讨论如何更安全地离开和分手。分手后必要时可搬家,阻断和对方所有的信息接触。如有新恋情,不要发在社交媒体上,避免刺激对方。
她认为张一洒花钱购买的商业“挽回”服务存在一定程度的责任,“如果他碰到一个更专业的咨询师,应该会建议他学会如何爱自己,培养爱的能力,而不是挽回这段关系。”
在张一洒决定是否购买服务时,咨询人员告诉他,感觉对方的意思“没有很决绝”,对他的案例“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曹雪敏说,对一个难以承受失败、具有明显偏执倾向的人来说,把对方的明确拒绝解释成仍有希望,会进一步模糊边界、强化执念。
据马勇了解,大学生因情感引发的暴力型案件并不罕见。不少大学生因处理不好感情,做出伤害他人或者自残自伤的极端行为。从脑科学的角度分析,主管情绪控制和理性决策的大脑前额叶,到25岁左右才成熟。
更长远地来说,曹雪敏认为,青春期是一个人形成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关系的重要时期。她建议应建立更完善的情感教育,比如认识和管理情绪、压力。
此外,挫折教育也很重要,要学会接纳、理解失败,在失败中成长,比如“如何庆祝我们的失败”。这是为了培养成长性思维。
“放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这是雯雯在分手后发给张一洒的信息。曹雪敏说,如果张一洒能够习得这样的思维,或许就会接受分手,离开也可能是一个人追求幸福的决定。
和张一洒恋爱前半年,雯雯刚失去了父亲。她对妈妈说,张一洒个子高,能保护她们娘俩。如今,陈红无法再回到女儿遇害的家,“回去一次就崩溃得很。”一审开庭时,陈红撤回了附带民事诉讼,放弃经济赔偿,不接受道歉,请求判处张一洒死刑。
庭审那天,张一洒的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与儿子分别已久,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落在被告席上的背影。在最后陈述环节,儿子提出想见妈妈时,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她说自己脑子是懵的,过于残忍的细节,没有仔细听,只觉得恶心、想吐。此后的两天,她不吃不喝。她一遍遍地告诉新京报记者,儿子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个对社会危害很大的“恶魔”。
“男子汉、大丈夫”,张家明让李晓宇传话,告诉儿子打好这场“漫长的战斗”。案件在网上发酵后,李晓宇告诉张一洒,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要盲目乐观。8月12日,死刑的判决结果下来后,李晓宇说,张一洒应该会上诉。
案发那天,从小区逃出后,张一洒连续两次追尾,与其他车辆碰撞,都没有停车。他把雯雯的手机从桥上扔进河里,开往裴家寨村老家。监控显示,下午4点他下车步行返回村内,翻进爷爷奶奶的废弃老屋。
11月的冬天,入夜后气温10摄氏度以下,张一洒蜷缩在没有门的杂物间,只穿了一条秋裤。据他的说法,他看见了警察,但没有勇气上前。在警方搜寻五个小时后,张一洒落网。
雯雯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明媚青春的照片里。她大大的眼睛,化着闪闪的妆,衣服发型总是时髦,喜欢摆V字形的胜利手势。和母亲的聊天记录里,雯雯喜欢撒娇,妈妈也总是宠爱和夸赞,“赶上地铁了,真厉害。”
雯雯发的最后一条动态里,她在KTV里笑着,脸上P了可爱的猫咪胡须和小话筒。那是11月,雯雯有了新男友。一个月后,她将成为一名银行客户经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雯雯、蒋雨、张佳明、陈红、李颖俊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黄依琳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穆祥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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